情过痕深
浅蓝色的夜色笼罩,柏家一间较大的卧室兼客厅再兼餐厅的房间里,老锁匠坐
着马杌子,桌上摆着一盘花生豆和几条瘦瘦的萝卜干,一瓶白酒,一只酒盅,他在
有滋有味地品尝着美酒,一滴滴地喝,不足三钱的酒盅,一盅酒耗了一个多小时。
咔嚓!老锁匠的门牙切下一小块萝卜干,再沾口酒,对女儿说:“小燕,这酒
好几百元一瓶,实在太贵了。”
柏小燕坐在床沿,目光在父亲和母亲老两口身上来回移动,母亲盘腿大坐床间,
用粉色丝光线勾拖鞋,她说商店卖的拖鞋不结实又不暖和,要亲手给家里人各勾一
双,从鲜艳的丝光线看,是给女儿小燕勾的。
“五粮液,中国名酒。”柏小燕觉得桌上的菜太单调,说,“爸,我去楼下给
你买点鱼片、乡巴佬蛋什么的下酒。”
“家里啥都有,他偏偏喜欢这一口。”母亲插嘴道,“我和他过快一辈子了,
没见他喝酒离开过花生豆、萝卜干,硬撅撅的有啥嚼头。”
“对,你妈说的对,穿衣戴帽各好一套。吃也是这么个理儿。”老锁匠把盅中
未喝完的酒喝完。他说:“以后别买这么贵的酒,你爸是啥肚子?咱老工人劳动者,
做锁头的,啥酒到嘴都辣嚆嚆的,一个味儿。”
“过‘五一’了,劳动者的节日嘛。”柏小燕绰起酒瓶,“爸,我给你满酒。”
“好,好,过节了,多喝一盅。”他瞧着老伴,玩笑道:“一把手,批准吗?”
“谁管得了你,闺女面前你倒装得像个人似的。”母亲扳过女儿一条腿,将半
成品拖鞋往脚上套,说,“也怪了,你在家,你爸像吃了喜鹊肉,乐个不停。要不,
嗬,吃枪药似的……我的妈呀,那脾气,唉,一个字,驴!”
“爸,”她摇了下父亲的胳膊,“别老欺负我妈呦!”
“听她瞎下舌,三座大山……”老锁匠夸张地翕动嘴唇,像似对女儿说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说。女儿觉得父亲样子很怪,有点顽皮有点耍有点逗,忍不住,噗哧,
笑出声来。
效果了,母亲因为听不清才断定老头在讲她,女儿笑她认定没说她好话。她说
:“你就往死埋汰我吧!”
小屋充满欢乐的气氛。
“小燕,收这么贵重的酒,你为人家办大事吧。咱可别犯错误。”此时,老锁
匠的思维浓着酒味,有一根神经始终绷着、清醒着,他问:“不是他送的吧?”
老锁匠在女儿面前的“他”是特指,柏小燕听到“他”心中升腾奇怪的感觉,
像被蒺藜刺扎着。尤其老父亲一提到“他”,她就自责自己,不是因为爱情委身与
“他”,更不是情欲以身许“他”,都是虚荣心,害了自己坑了自己。一个瓦罐摔
裂了,还有修复的希望,可一个女孩被践踏了,还能像瓦罐那样修复吗?
“小燕,爸是不是太多嘴了。”老锁匠看不得女儿情绪低落、精神沮丧。
“没有爸爸,没有。”她脸色苍白,寻找个理由回到少女时代同弟弟同住的房
间里,扑到床上,用被子堵住嘴,不能给父母亲听见哭声。
连日来她心情很焦躁。结识黄承剑以后,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到愉快,美
妙极了,受到一种阳刚的吸引。红月亮茶吧约会,她回想起来就激动万分。她感到
她需要这样一个男性味十足,又英俊潇洒、刚毅、强悍的知音知己。
那天她将他给她的东西带回宿舍,打开信封,是一叠照片。天哪!最隐秘的场
面都出现在照片上……一旦落在情敌夏璐手里,恐怕自己难有颜面在长岭呆下去。
“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你只要……”她想到最关键、最本质的东西,“即使那
样,我情愿,真的情愿。”
小卧室的墙壁散发着受潮的报纸气味,关灯后不久,数只小虫子,东北人称潮
虫的多足虫在报纸上爬,唰唰唰!夜的静谧被它们磨擦般的爬行声打破。她屏心静
气的倾听,似乎那已远离自己的旧时的声音,正像空阔的街道有个人不停地行走…
…她实在不愿想到的人正走近她,她的脑袋里塞满他的脚步声。
“他只比爸小两岁啊!”老锁匠目光惊讶,对女儿说。
柏小燕第一次向父亲说起邢怀良,对生身父母她只能说她爱他,他们不久将结
婚,不然解释不通。她说:“我爱他……”
“你想过没,他有老婆,还有先方(前妻)的孩子,你算……”老锁匠用传统
的婚姻眼光,排列女儿的位置,姨太、小妾……还是不合乎传统道德的情妇、二奶?
她抬眼碰上父亲忧虑的目光在打量自己。是啊,他的担心也是自己的担心。走
到这步田地,陷入泥潭、困境,清楚自己已变得不可救药。日益感到空虚和软弱,
哪有勇气挣扎啊!
“小燕,你脑袋里到底想什么?”
“爸,我们已经……就是你常说的手插进磨眼,碾也得碾,不碾也得碾。”她
说了真话。
“怎会是这样啊!”他摇动僵硬的脑袋,十分惋惜的样子说:“命吧,模样好
的人命不好。”他说的是“红颜薄命”,“应了老辈人的话,好女架不住赖汉缠。”
“也不完全是。”她往自己身上揽些过错,以此稀释父亲痛恨邢怀良的浓度。
事实也如此,是自己不顾廉耻、不计后果,上了自己不想上的床。
“道儿你自己走吧,”老锁匠没太深责备,丝毫未减的是深深的惋惜,直至今
日还惋惜。
那双令她着迷的目光突然降临,红月亮茶吧情不自禁,吻后她感到有一种更强
烈的东西——爱,像一只手把自己从阴郁的迷惘中朝外拉,她思考是不是配合他?
整整一个晚上,她在少女成长的这张床上,回想生命中成长的细节,娇嫩的细
节生出的枝叶,正被风雨侵袭,瑟瑟地颤抖不停。她企盼笼罩的阴霾快些散去,阳
光洒落……她感到一次复活,身体里充斥着对新的季节的渴望。她想:“好在没走
得太远、陷得太深。”
柏小燕翌日去开发部,准备从10楼乘电梯回4 楼自己的办公室,在电梯上遇到
财务部长羽茜,她见到柏小燕很惊讶:“嘿!怎么你没去?”
“去哪?”她认为羽茜这次不是多嘴多舌。
“和邢总去科尔沁大草原。”
“去大草原?”
羽茜注意到柏小燕的目光,迷惑地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地细看。她这才明白柏
小燕还不知道邢怀良前天就离开长岭外出。
5 月1 日前一天中午,财务部长羽茜在焦虑中等待某一时刻的到来,有了总经
理室沙发上那一次,她身体里便有一股股欲望火般地燃烧。昨夜同肌肤光滑的丈夫
做完事的感觉,像刚吃饱饭又被强拉上餐桌,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丈夫的皮肤不
像男人,整个人软绵绵像条蛆。而没邢怀良那般硬朗、骨感。她抱怨:“你老淌汗,
快淹死我了。”丈夫的汗不停地流,心打鼓般地咚咚跳,他喘息道:“男人干这事
都出汗。”她差点走嘴说出:邢怀良就不出汗。她怅恨柔软的蛆!她为次日中午计
划做的事,提前做了准备,清洗干净丈夫的溢出物,包括汗和涎水。在隐蔽的地方
喷洒香水……墙上石英钟一过11点,她的心似乎比时钟秒针跳得还快。在11点25分,
她拨通邢怀良的电话,由于激动声音有点喘:“方便吗,我……”邢怀良说他马上
动身去科尔沁大草原。她绰起电话时觉得自己被人拥抱、被人抚摸……她仍然努力
:“是你自己吗?”对方的声音一下使她空落了,“和她!”
“羽茜,我去大草原做什么?”柏小燕同她一起走出电梯,她们同一楼层办公,
她问。
“邢总那天去科尔沁草原,我以为同你一起去的呢!”羽茜眨着眼,暗示她知
道他们的风流绯事。
“羽茜你真无聊!”柏小燕抢白道。
她的办公室紧挨电梯,羽茜还得朝深处走。
她衔恨地望着柏小燕的身影消失,低声谩骂道:“小×!装处女!”
咯咯!一条短信子夜时分发到简爱手机上,她慵懒床间蜷局大腿,手指轻轻抓
捏光滑的膝盖,这是一种东北儿童游戏,叫抓猴儿。童谣云:一抓筋,二抓猴,三
抓四抓抓老头!她没念道童谣,饶有兴趣地抓着,享受膝盖丝丝痒痒的感觉。她用
另一只脚踹下床上的手机,“真烦人,又是短信!”
在椅子上看书的林楚抬眼见简爱没阅读信息而继续做她的趣事——抓猴儿。孩
子气十足地抓着,她忽然感到自己膝盖麻酥酥地痒,惬意地笑了,接着看书。是一
部美国小说,雷蒙德·卡佛的《你在圣·弗兰西斯科做什么?》——“这件事跟我
一点关系也没有,它和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有关。去年夏天……”林楚
又听见“咯咯”两声,又是给简爱发的信息。她说:“简爱……”
她仍用脚推下手机,林楚见到一只玉石般的脚,趾甲涂着紫色……她说:“要
阅读你阅读吧!”
“如果是你情人的呢?”林楚开玩笑道,“不怕泄了密?”
“情人太多,劳你大驾帮忙应付几个喽。”简爱放平双腿,“小心你被迷住。”
林楚阅读简爱手机的信息。嚯!说着了,真像情人发来的:爱,我在咱们第一
次见面的地方等你。馋猫。
她翻看第二条信息,同第一条内容基本相似,只是在“等你”后面又加了一句
:带点钱来。她觉得信息挺逗挺好玩儿的,想一想,愚人节已过去。夜半三更馋猫
要吃的不是鱼,是要餐秀色吧!“喂,馋猫给你发来信息。”
“他?”简爱猛然坐起身,迅速下地,从林楚手里抢过手机,情绪转瞬间剧变
——心慌意乱。
“怎么啦简爱?”
“他回来了!”
“谁回来了?”
“骆汉全!”她茫然不知所措,眼睛向撂帘子的窗户瞧,外面,夜色一定黑暗。
“没搞错吧,馋猫是他?”
“馋猫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他说我身上有股腥味儿,像鱼,可他离不开我……
于是我叫他馋猫。”简爱的脸部表情说明从一开始慌张、不安,渐渐平静下来,她
用目光征询林楚的意见:我该怎么办?
一个被警方追捕多日的逃犯,忽然出现在长岭,又是子夜时分,她做不了任何
主,得马上请示。她拨窦城斌的手机,向他汇报。
“你们不要动,我立即赶到。”窦城斌吩咐。
简爱仍在发呆,睡裙乱在身,某处露出白光光,林楚觉得应该包裹上。她说:
“穿好衣服,窦队他们要来。”
“内衣我全洗了……”
“直接穿外衣吧!”火烧眉毛,林楚催促:“快一点儿。”
简爱脱掉睡衣,奶光光、绰约多姿的身子昙花般地散着青春馨香。她此刻如果
不是站在公寓房间里,而是站在袅袅婷婷月光照耀下的湖边沙滩上,那将是一副美
妙的图景。
十几分钟后,窦城斌派来两名刑警接走她们,水利公寓里无法布置这场抓捕。
市刑警支队会议室,接到命令的刑警陆续赶到。
在支队长办公室里,窦城斌问简爱:“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哪里?”
“红房子……”简爱难忘他们的第一次从头到尾是柿子秧味,那个季节露地的
柿子还没成熟。“木栅栏围着……”
窦城斌在墙上的市区地图上找了找,木栅栏围着的菜地全市只有一处,在红房
子附近。他问:“第一次收到信息,几点?”
简爱翻动手机,说:“24点10分。”
“最后一次?”
“24点16分。”
窦城斌看了看表,24点36分。他说:“给他发个短信,说你才收到,马上打车
过去见他。”
简爱按刑警的吩咐,给骆汉全发了短信。
骆汉全接到简爱的短信时,他正绕过红房子向南湖公园走去。他记得那座假山
上有一个铁皮屋——售货亭子,身上仅有两元钱,想用它买包方便面,填填差不多
一整天米粒未进的肚子。他是晚上九点逃回长岭的,怀疑家里及和简爱同居的秘屋,
所有亲朋故友处都有警察。警方肯定张开一张大网……张家口那次逃脱,完全出乎
警方的推断,简爱上街买菜遇上前来追捕的丁广雄,并带刑警回租屋逮他这些事他
一丁点儿都不知道。他逃脱是偶然事件促成的。简爱离开出租屋,他习惯地侧身窗
前,窗帘掀一道窄缝儿,盯着那条通向农贸市场的路。当然,他看不到市场。农贸
市场在两幢高层建筑的后面,他每次只能望她去时的背影和拎着蔬菜归来。一辆警
车沿着简爱走的那条街开过来,一直停到这片居民区前。警察掏出枪冲过来,他认
为冲他来的,便从事先看好的路线,攀过一户阳台逃走。警察哪里是冲他来的,他
们在抓捕一强奸幼女的犯罪嫌疑人。落荒而逃的骆汉全逃出张家口,辗转到包头,
又绕道大兴安岭,在弹尽粮绝——花光钱后潜回长岭。他钻进红房子附近那块菜地,
往这里躲藏就打算找简爱,她能找到这个地方。他们第一次幽会,第一次做爱青柿
子架下,记得一只青柿子落下来砸到她的额头,然后顺着胸部球般地滚落,正巧被
他勇猛压下挤碎,于是青柿子溅满两片白色之中,涩涩的味道久远地留在他们的记
忆里。他苦熬到零点,夜色分外幽静,他像一只躲在菜畦间的田鼠开始活动,给他
最想见的人发短信,几分钟后没回应,他又发了一次。等20来分钟未回应,他有点
失望了:她没收到?人没在长岭?警察以协同犯罪嫌疑人逃跑的罪名逮了她?
刚进南湖公园,才看见售货的铁皮屋就接到简爱短信,他喜出望外。阅读后,
他直接给她打电话,约定见面的地方——南湖公园假山后面。他叮嘱:“带点吃的,
我饿坏了。”
骆汉全将身子龟缩到一巨石下,露出头盯着伸向大街的甬路,简爱该从这条路
来。
一辆出租车驶来,开走。
她拎着装食品方便袋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像饥饿的狮子望见猎物正走
近,张开血盆大口。他咚咚心跳。想:我把她也吞到肚子里……省略吻,直接进入
美妙,他渴望美妙事情太久了。
“汉——全!汉全你在哪儿?”她低声呼唤。
他还是在应声之前望望四周,确定只她一个人,没有尾巴什么的,才应道:
“在这,你一直往前走。”
简爱走向黑乎乎的石头下面,她突然被搂抱住。
“哎呀,我可想死你啦,爱……”她的身体多个点遭到一只手的入侵,手的魔
力把她瞬间变成一条温顺的小虫子,任人把玩……他面向石头专心致志,她面向开
阔的地方看见移近的刑警……
戴手铐的骆汉全在警车上目光贪婪在食品袋上,简爱悄声问窦城斌:“我想喂
他只鸡腿。”
“可以!”窦城斌首先考虑到食品没问题,盐水鸡是林楚出去买的。十几分以
后,一个人将被带回警队,另一个人自由小鸟似地任意飞去。给她个机会,或者成
全她的一种心愿。
简爱撕掉鸡腿,将一块皮扯掉,看起来骆汉全不吃鸡皮。她送到他的嘴里,他
嚼着嚼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咬着嘴唇,泪水匆匆流过脸庞。
见此场面的林楚,转头望着车窗外,鼻子发酸……
原野在车窗外愈加辽阔起来,十几里外的村落隐约可见。那就是科尔沁了。
从活羊馆出来,轿车里的气氛也不那么春天了。
夏璐上车后感到很疲倦,仰在座椅上,睡是睡不着的,闭目养神又不是那种心
情,眼皮不爱抬起罢了。
邢怀良一边驾车,腾出右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不时地捏捏,她麻木地没反应,
但也没反对他的手。
“听歌吗?”他问。
“你听罢。”她说。
“最近有首新歌,歌名好像是‘爱情不过是一种记忆’,”他在小工具箱里翻
动磁带,找他说的那首歌,最终没找到,他放弃了听歌。
在邢怀良没有想出打破沉默的第二种方法前,她出乎他意料地打破了。她说:
“你们公司财会部长很有水平,我听过她讲的财会知识课……她叫……”
“羽茜。”
“噢,是叫羽茜,肯定是研究生。”“是。”
这时,她发现迎面走来一辆牛车,一头黑白花老牛拉着带货厢的车,悠闲地走
着,她奇怪:怎么没见赶车人?
邢怀良猜到什么,笑笑说:“你很少下乡……赶车人肯定在车厢里。”
“赶车人应该坐在……他偷懒在车厢里睡觉?”她调动全部想像力。
他诡秘地一笑:“他不是偷懒,在偷情。”
偷情?光天化日之下大道上的牛车厢里?夏璐感到不可思议。用不着再猜了,
他们接近答案——牛车,老牛见到白色的铁家伙,微微扬起头望了望,在没有主人
指令的情况下,它决定停下来。道很窄,并排过去两辆车,只有各让出半个辙儿,
才能通过。
牛车停住,车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们打忧他们了,或许他正处在美妙时刻……”他说时神采飞扬。
“至于吗?”她怀疑,伸手按喇叭:嘀!嘀嘀!
最先从车厢探出头的是个男人,他只看一眼,身子矬下去。很快是一张女人脸,
她也立马矬下去。可以想像车厢里的情景:“牛咋停下啦?”女的声音。
“管它呢!继续打井……”男的声音。
“你还是看一眼吧!再说你整了挺长时间……”
“没够呢!”
男人头探出车厢,缩回去有了如下对话:男的声音:“坏菜(事)喽,碰上辆
轿车。”
女的声音:“穷乡僻壤,哪里来的轿车,白唬!”
男的声音:“不信你看看。”
女的声音:“吓唬我,可不让你再鼓捣了。”
女人头探出车厢,一阵慌乱。
“快穿裤子!别穿差喽,带蓝道儿的裤衩是你的。”
“慌啥,他们也不认识咱们……”
牛车厢里的男女裹严实后吃力地爬出来,男的跳下车去拉牛,泥土气女人有点
羞答,侧身坐在车厢上,用头巾遮住半张灰土暴尘的脸。夏璐还是看清了她:30出
头,脸很圆、很胖,黑里透着健康的红润。
错过车,保时捷里谈着邂逅的牛车。
“乡下人更浪漫。”她感慨。
“蓝天白云下,在慢悠悠牛车行进中……一定很特别,很美好,”他已回味到
一次野外的欢娱,眼前有无数朵红色花儿竞相开放。
“我有时不明白男人爱女人什么?”
“绝大多数爱她们的肉体,极少数才兼爱她们的灵魂。”他说。“我没搞错吧?”
“那情感之爱呢?”
“它该是属于肉体之爱的范畴。”他朝车后指,显然是说那辆牛车,“他们在
野外交欢,生硬往精神层面上拉……设想一下,牛车躺着不是黑脸膛的女人,换个
白净的女人,照样会蓝天白云,慢悠悠的牛车上……严格意义上说,情感之爱是遍
地的、随时随地,前提是肉体……”
“你和王淑荣呢?灵魂、肉体、情感属哪一种爱情?”
这大概对邢怀良来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了。她眼睛盯着他,看他如何解释。
他需要考虑考虑,她给他一些思考时间,目光偏离他的眼睛,瞧他的嘴唇。他说:
“兼而有之。”他不知道如此回答她是否满意。他绝没想到,一个比前一个问题更
尖锐、难回答的问题她提出来:“我们俩呢?”
“唔,”邢怀良愣怔一下,他感到他的思维像悍风刮一棵枯树一样忽然折断了,
不自然地笑道,“亲爱的,你不是认真的吧?璐,我爱你。”
“你最好开门见山回答,别绕。”
“亲爱……”他窘迫时刻,一辆捷达车迎面开来。他惊喜:“大华,璐,是大
华。”
大华开车迎他们,夏琪快步过来:“姐,姐夫!”
“上车!”他们打过招呼后,夏琪被邢怀良让到保时捷车上,姐妹俩亲热在后
坐上。
“姐夫忙吧?”夏琪很客气,怕冷落了邢怀良,便主动搭话:“你们药业集团
协办的‘健康与你同行’节目很受欢迎……我们这也转播了长岭电视台的节目。”
“噢,效果怎么样?”
“信号不太好。”夏琪开朗、活泼,身材同姐姐差不多,面部没姐姐细腻,但
头发很好,瀑飘到臀部,眼睛如山谷般深邃。她说:“咱爸特爱看长岭电视台节目。
比如那个‘长岭人在外地’……”
乡下的夜晚十分恬静,月光格外明亮,让人产生一种置在玻璃瓶子里的感觉。
村子中偶尔一、二声狗吠,而后一切归于宁静。
二层小楼的一个房间,邢怀良借着月光,模模糊糊看到躺在床上的夏璐,她穿
得很少,可能晚饭时她盘腿坐在火炕上,肌肉痉挛,此刻正在揉摩,他紧紧抓住这
个机会。
“璐,我给你按摩。”
她没拒绝,身子朝里挪了挪,尽可能腾出地方给他坐。她听见空拳敲打小腿肚
子的声音,然后是捏,顺着大腿内侧缓缓向上,到某处分界线停住,如同走到死胡
同,便返身回去。一次次,肌肉松驰许多,酸痛、紧箍的感觉减轻,她放平些身子。
“好些了吗?”他问。
“舒服!”
“热水敷敷效果更好。”他这次走到死胡同没立即返回,在那徘徊,没离开就
暗示一件事。
“怎么不往前……”她鼓励他,自己也有点想了。
“看你太累了。”
“上来吧……”她浅声道。
……然后,他挨她躺着休息一会。手在她耳朵边缘摩挲,他喜欢这样。
她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说:“乡间的夜晚多宁静,夜色多美好。我想我们老
了搬到乡下来,盖间小房子,屋前屋后栽上花儿。怀良,你说呢?”
“是,是啊!”邢怀良顺水推舟,他心早不在焉。
床太窄,睡不下,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
哞,哞哞——哞!
夏璐被牛叫声吵醒,乡下早晨的阳光洒满屋子。她望望对床,空了。起身到窗
前,见到一幅她为之欣慰的情景:邢怀良坐在一头黑白花奶牛腹下,大腿夹着只铁
桶,双手攥着奶牛巨大乳头,脸贴牛的腹部。老父亲正教他挤牛奶。
大概是邢怀良笨拙地挤奶,逗得一旁观看的琪咯咯笑个不停。
柏小燕得知邢怀良带夏璐去乡下,走时连招呼都没打,她有些嫉妒、难过,更
多的是惆怅。他们在乡下呆七天,一周时间陪老婆?她怎么也不能理解。
闷在宿舍一整天,她一遍一遍地想着自己同邢怀良的关系,想到结局时,就想
起他经常挂在嘴边儿的话:“我早晚要夏璐下岗,和你在一起。”她不怀疑此话发
自肺腑,曾痴狂地盼望过、等待过。但这只是一个时期、一个节段的想法,随着时
间的推移,或者她从沉醉中清醒,她看到他实现诺言还十分遥远。夏璐很年轻,健
健康康,柔情绰态,在男人性眼中她一定很婉妙。虽然自己也站到了当年夏璐的位
置上,身体吸引他大大超过夏璐,年龄的原因她的风致呵曲线呵比自己略逊色一些,
她毕竟是从与她睡了近10年觉的男人床上过来的,而自己处女之身许他,没第二个
男人沾过身。他比喻过:你是山泉纯自然,她是自来水经过了加工……但是,夏璐
不是又老又丑的王淑荣,一把磨损严重不能再使用的工具,准备当废物抛进垃圾箱。
她观察他,似乎也厌倦了她,似乎也难摆脱她,个中原因,是个谜。
“你永远脚踩两只船吗?”她问。
“婚姻只有一只船。”他说,“实话和你说吧,摆脱夏璐……快刀斩乱麻?不
成。但我明确告诉你,我一定摆脱她,彻底。”
她把他说的快刀斩乱麻不行理解为:情末了。她悄悄做过调查,他和夏璐被刘
长林捉奸在床,最终她离开原配丈夫投入到他的怀抱……连这次他们去乡下,她也
想到情,情丝,割不断的情丝藕一般相连。
“唉!”她叹息一声,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被情欲之水冲激成泐——纹理,
很深的泐,每条泐都浸透青春之血。24岁郁郁他的怀里葱葱,精神像得到按摩,很
刺激、快感……承认他像一个石匠是近半年来的事,他持镵穿凿自己,手法相当残
酷。每次受不了时,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说:“石头!我是石匠……”
男人把女人想像成林林总总,想像成石头?她倒不认为他蹩脚,而是带着仇恨,
他要征服石头。“可是石头也会愤怒的!”她想。
柏小燕走进黄昏时刻的商业街,到一家餐馆吃晚饭。点了一盘清淡木须韭菜,
要了碗大米饭,刚动筷,听有人叫她:“小燕,柏小燕!”
她抬头面前站着位穿警服的女孩,打量一下,惊喜道:“林楚!”
“你一进来我就端相。嘿,你越来越漂亮了。”林楚说。她俩是初中同学,高
中没在一个学校。
“一起吃饭。”柏小燕为巧遇老同学高兴,“快把你的饭菜端过来。”
“哎!”林楚端过一盘炒地三鲜,“你在电视广告里出现我真不敢认你,记得
你又瘦又小,你妈老给你穿浅黄色长毛绒衣服,像个氄毛小鸡雏,绒嘟嘟的。叫声
悦耳……”
她摇铃般地笑,说:“小鸡变成老鸡婆喽。”
柏小燕叫来服务员,问林楚:“爱吃什么,再点两个菜。”
“你爱吃什么你点,我做东。”林楚说“今天你就别争了。改日你再请我。”
柏小燕说,她幽默道:“炖个我吧,榛蘑炖我。”
“炖你,我爱吃!”林楚对服务员说,“榛蘑炖我同学。”
“对不起小姐,本店没有炖同学这个菜,倒有个新菜:大轰炸。”那个服务员
很认真地说,“还有,萨达姆……”
她们两人相视开怀大笑起来。林楚一边揩眼角一边对服务员说:“小鸡炖榛蘑。
我们开玩笑呢。”
“来两瓶啤酒。”很少沾酒的柏小燕遇老同学高兴,要喝酒。
“有百威,蓝带……”服务员介绍啤酒品种。
“来两瓶转山湖。”柏小燕点了地产啤酒,忽然想到公安机关向社会公布请人
民群众监督的戒酒令,问:“喝一点啤酒可以吧?”
“晚上行。”林楚说,“中午喝酒,尤其着警装喝酒,抓住关禁闭的。”
柏小燕头发精心梳成一种发式,肌肤光润、透明,同电视广告有所不同。若问
喜欢,林楚更喜欢下镜后的她。
她说:“后来听说你考了省广。”
“终归没圆梦!”柏小燕美丽的杏眼飘过丝丝苦楚的目光。她问:“当几年警
察了?”
“哟,我警校还未正式毕业,在市刑警队实习半年。”林楚在老同学凝视的目
光中挺下胸脯,制服下与身体不同步成长的凸处,像一幅浅浮雕。她想展现一下女
刑警的飒爽英姿,这一故意,成为柏小燕的笑噱。
“你笑什么?”
柏小燕并没完全制止笑,说:“我想,一个让老鼠吓尿裤子的女孩,竟当了刑
警。”
吓尿裤子是林楚少女时代丢人的事情。初一,或是初二,他们义务劳动——到
街上打扫卫生,清理墙角堆放的垃圾时,一只老鼠被轰起,它朝林楚跑来,从她脚
背跑过,她吓得大哭,身体还有个地方流水比泪水汹涌,她尿湿了裤子。
“你还帮我记住那件事。”林楚不否认,接下挖空心思寻找她的缺点、趣事,
善意地报复她一下,楞是没找到。
半瓶啤酒下肚,两位女士的目光有了变化——林楚酒前要说眼里还有点什么的
话,此刻目光只剩下温柔;而柏小燕目光忧伤、幽邃,还有些凄婉。
“失恋了?”
她被林楚的话蜇了似的,表情有了急剧的变化,悲郁的目光扫了林楚一眼。
“到现在,我还没遇上我真心所爱的人,你呢?”
“情形差不多。”
转山湖啤酒要惹祸,就其情感而言,她俩如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碰,皮便可
破,包藏的东西将掉落出来。啤酒此刻充当尖锐的东西,恶作剧地去捅破它。
“梦里寻他何止千百度?蓦然也回首了,灯火阑珊处,哪有他的踪影啊!”柏
小燕的眼睛正涨潮般地涌上一片闪亮的东西。种种原因致使她因自己经历而感慨,
却不能说那经历,“我多半失去信心……有时我像站在很窄的一扇门前,闪闪身别
人就可以进去,不知怎的,我自己不想进去,堵着挡着也不想让别人进去。”
门?林楚觉得她说的门太抽象。一时难猜出门的具体象征,但通过她的表述朦
朦胧胧看到她情爱小舟遇险,风雨飘摇……
“爱的门!”她解释说,“大概谁都得到这门前来,进得来进不来呢?进来的
人未必不想回头出去……楚,你走到这扇门前了吗?”
林楚脸上的表情像暮色一样苍茫。
她们的谈话被意外的事件冲断,小餐馆在夜色更浓郁时混乱起来,一个穿旗袍
魅力十足的女人被深深的激怒了,她扭动细细的水蛇般腰肢,髋骨从膝盖上方旗袍
的边缝要膨胀出来似的,她指着身旁的一位小男人:“你太粗鲁……”
小男人辩解:“我只吻了你。”
旗袍女人:“可你吻了哪儿?”她抖动线条大腿,“你舔了神秘的地方!”
小男人肉欲的眼光仍在旗袍女人身上旅游,厚颜道:“你说你那儿有香味……”
林楚拉起柏小燕,说:“别再遭污染了……”她们离开小餐馆,走到亮着的街
灯下,她说:“人还要不要廉耻?”
“到我宿舍坐坐。”柏小燕说,“蓝岛街45号,很近的。”
“今天不行,我姐夫找我。”她把本不神秘的事说得神秘。
“你姐夫?”柏小燕用锐利目光瞟她一眼,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不是你
的亲姐?”
“什么呀,小燕,想哪去了。”林楚说,“他比我爸管我还严。”
“再躺一会,”她枕着他的胳膊,望着他青黢黢的下颏,脉脉含情的眼睛闪着
眷恋的光芒。
“我们一整天了,你一直希望这样。”他侧脸向她微笑,抚摸她软缎般的头发。
从时间算,昨夜他就在这儿。为表明“还要她”,黄承剑根本没决定走。
早饭,或者说午饭在床上吃的,精确的说是在被窝里吃。
她一会儿飘到微波炉前,再飘到床间,两人各持一个汉堡包……充填热量的四
肢在暄软席梦思垫子上,刚刚疲惫的欲望一点点被激起。
“我想过,一旦你抛弃我……”
“伤心、孤苦?”
“不!”她口气吓人,“我从北大桥跳下去!”
“为什么不选择西大桥,或碧云天旋转餐厅,它们都比北大桥高。”
“人从三层楼跳下去足可以达到目的。可我还是……”她被一只手臂搂紧一些。
“觉得有点怪吧?”
“是的。”他轻声道,“你像块软玉。”
“白?半透明?”她扬起胳膊。
“沉鱼落雁、小家碧玉。”
“那是形容美女。”
“你是。”他吻下她的颧骨处。
“和别的女孩,也吻……”她让胸前圆圆的东西耸动,“你不喜欢它?”
“我很爱它。”
“你没亲近过它。”她往上挺挺身子,丰满结实的乳峰屹立在他的嘴唇边。
“太爱了,反倒不敢碰。”
“吻它一下,”她让两座雪山倾斜。
他吻着她身体上的屹立马扎罗的峰顶。
“只能给你60分。”她不太满意他的吻,“你干那种事可打100 分,吻很差,
应该练练。”
“啊,练吻?”
“是的,男人只会干那种事,而吻技很差,不完美,称不上优秀。”
“这么说,我没一次使你满足?我指吻。”
“不!”她紧紧拥抱他,“有一次,柽柳下那次。”
他感觉胸口有堆温暖、光滑的东西压迫。他想起几天前红月亮茶吧隔着织物那
次幸福的压迫……那次压迫后他在虚幻中行走了很久。
“其实,你很吝啬。”
“哪方面?”
“吻!”她挑选他的一个敏感部位,示范。“标准的吻法。”
他很细致地体味,幡然醒悟:“我的舌头很呆板……”
“哦,你悟性相当好。”
他们的身体几乎不约而同地产生变化,面团似的朝一块揉和,传统的、常规的、
花样的、现代的、新新人类的……总之怎么说都行,万变不离其中——水乳交融地
粘在一起。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北大桥自杀了吧?假若自杀的话。”
“因为,我在那里放走你,从警方手中脱逃。”
“完全正确,不然就没有今天的刘稚菲……”
“冯萧萧。”他打断她的话。
“你可以这样叫。”她的嘴唇灼热,说话时有股热气扑到他的脸上,“放走我,
他们处分你,你才离开警队。”
“也是,也不完全是。”
他们静躺些许时候,变换姿势躺着。
“我走了半年,回来你当起私人侦探。”
“他们没拿到证据,定不了我的罪,只能算是严重失职,也非被撵出公安队伍
……我割舍不掉探案这一行。”
“我这辈子欠你太多太多。”她动情地说,“我去南方整容,只想比原先更漂
亮,花多少钱都情愿。一切为了你……假若你不满意,我就去警方自首,对他们说,
我就是女毒贩冯萧萧,我贩卖的毒品海洛因不是几十克、几百克,是几十公斤,够
死刑,够枪毙。但不是被黄承剑放掉的,是自己逃脱的,这是与他无干……”
“萧萧啊,我知道你整容不完全是为逃避警方追捕……你这张脸的确美丽。我
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仍然怀念飘逝掉的东西,“可是,我更怀念我爱的
新鲜、活力的萧萧啊!那双细长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哪里去了?”
“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张脸皮,五官稍稍作了点儿改动……”
“一件精美绝仑的艺术品,可以随便改的吗?”他深陷痛苦之中,“整容医生
是刽子手,是杀人犯……”
她用一种甜蜜式的拥抱,使他慢慢平静下来。
她说:“我们一切和原来都相同……连快感也相同。”
“那是你的感觉,你和珍藏在我心深处的萧萧不一样……变了,一切都变了。”
他问,“你笑靥里的那朵梅花痣呢?”
“去掉了呀!”
“你知道你那痣有多出色,恰到好处地点缀姣好的面容上,它产生一种诱惑力
……柽柳丛中,我们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我从头到尾望它。它让我幸福、让我狂欢
……梅花痣消失,带走一个季节——我那激情如火的春天啊!”
“因此你就不再爱我?”
他负于手一种使命回答她的问题,它深入到一个稔熟的地方,重复一个旧习惯
动作,她以更开放的形式,去迎合他。
“那女孩呢?你救出她后,你们没故事?”
“我和她的姐夫是搭档,他是很出色的警察。”
“因他是出色的警察,橡皮才下令绑了他的妻妹。”
“你们犯了致命的错误。”
“橡皮也承认,才让你救了她。”
他认为那件事情在自己十几年的刑侦警涯中微不足道。他因此成为那个被救出
虎口少女的心中偶像,又获得一位处女……而感谢橡皮他们。
“女孩现在?”
“当警察,刑警!”
“选择警察职业,是否……”
“是否什么?”
“与你,或爱你有关。”
“你根据什么说她爱我?”
“任何一个被舍生忘死的男人救下的女孩,她都会……”她说到某些文艺作品
的老套子——英雄救美人。
他的嘴唇开始寻找……
“我很想做你的妻子。哪怕一年,一个月……”
“我始终把你当妻子。”
“哦,我好感动呦!”两朵红云爬到她的脸上,她渴求说,“我想……你行吗?
从昨晚到现在,四次了吧?”
“你再加上一次。”
然后是柽柳苦香,然后低垂的枝条顽皮地摩挲她裸裸的脖颈、腰部……然后她
着迷的事情结束。
她望着他疲倦的面孔说:“和你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今晚,你走吗?”
“走,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嗳,哪天来?”
他伏身,热吻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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