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黄俊发现自己的房间又被人翻过了，而且每一个角落都被翻过。
是谁，他一点儿不知道，甚至根本没看见“贼”的影子。
他还是早上起来，到凉台上去，无意中发现露台放花盆的石栏上，有一个小孩
的手印，手印很小，手指的痕迹细细的，顶多五六岁的样子。
从手印的痕迹看来，这个小孩是踩着下面房间的铁栏杆上来的。虽然是二楼，
可大人上来都不容易，何况是个孩子。
紧接着，黄俊又在露台的地上，发现了小脚印，脚印浅浅的，没有穿鞋子。
从脚印的走向看，小孩是进到屋里来，而且向着画室的房间。
画室里没丢东西，不仔细看，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黄君还是在柜书边的地板上发现了小孩的赤脚印。这儿的地板有一层灰尘，
所以脚印清晰地留了下来。
再看书柜里，书的位置也和原来不一样了。显然有人翻过书柜，又掩盖了痕迹。
黄俊陆陆续续又在其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小孩的手印和脚印，甚至他的卧室。
黄俊一宿都没离开卧室，在卧室的床头柜的小门上，也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小孩
手印。
居然有人翻过他所有的房间，而他一点儿没有察觉。
是他夜里睡得太死了？还是有人在他喝水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反正这一夜，
连个梦都没做，属于深层睡眠。
黄俊能猜出他们是来找什么的，他们是奔着小青铜雕像来的。
他心里庆幸，按照柳清秀的嘱咐做了，把小青铜雕像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不
是藏在家里，是藏在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柳清秀告诉过他：小青铜雕像是用来对付石像的。他应该尽快找到那个石像。
为了探查石像的确切位置，他给周洁打了电话，这是两个礼拜以来，他主动给
周洁打的唯一的一次电话。周洁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他，害怕石像给他带来灾难。
而他由于心里有柳清秀，顶替了周洁的位置，不愿意多和周洁谈话。周洁和他谈
小城的事情，讲了连续发生的奇怪的现象，黄俊不愿意多听，敷衍了事地安慰了几
句，便匆匆挂了电话。周洁讲了什么，他一点儿没听进去。只觉得儿子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去垃圾场找石像。
虽然周洁已经说过，石像已经从垃圾场消失了。他不甘心，还要去找。
在垃圾场里从早上一直转到下午，打听每一个到垃圾场的人。一点儿线索都没
有，直到傍晚，才带着满身的垃圾味回到画院。
累得腰酸腿疼，连楼都懒得下了，匆匆吃了一碗方便面，便躺到了床上，等醒
来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洗漱。他懒懒散散地进了盥洗室，一边洗澡一边想：“自己
大小也算是有名的画家了，却在垃圾场像个捡破烂似的转了一天。恐怕谁也想不到
要是柳清秀能知道自己这番苦心就好了。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甘愿受苦
的。”这么想着，忽然莫名其妙地联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大学时，他是个穷学生，
周洁一次病了，他冒雨给周洁买馄饨，回来时淋成了落汤鸡，那会儿，他也不觉得
苦过，因为他特爱周洁。
怎么偏偏想起这种事儿了？黄俊心里骂自己混蛋，不光是因为不该想这件事，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自己是挺忘恩负义的，有点儿像陈世美。
可是没办法，心里的爱没法控制。
澡刚洗到一半，电话铃突然响了。
黄俊心里有一种直觉，这可能是柳清秀打来的电话。他匆忙地从浴缸里跳出来，
顾不得穿衣服，光着身子直奔走廊里的电话机。
话筒里果然是柳清秀的声音，告诉他，马上带着小青铜石像到大觉寺去。
“到大觉寺什么地方？”黄俊激动地问。
“岩石下原来发现石像的地方。”
啊，是那口井。
“我马上就去。”
黄俊看看表：10点55分。
他匆匆地穿好衣服，下了楼，跳上吉普车，猛然想起：“小青铜像，怎么忘记
了最重要的东西？”
小青铜像被他放在楼梯下的储物间里。那里放着他捏的一些泥塑。小青铜雕像
就藏在泥塑中间。
他跳下吉普车，沿着石子小路匆匆回到楼里，打开楼梯下面储藏室的门，找到
那个仕女的泥塑，移开底座，从泥塑的腹腔里取出小青铜雕像，握在手里，出了储
藏室。
楼门口有一个女的的影子，身材很苗条。
听到脚步声，女人仰起脸来。
黄俊眼皮不由得一跳：是柳清秀。
“你怎么来这儿了？”黄俊吃惊地问。
“怎么？不可以么？”柳清秀嫣然一笑。
“不，不，我刚接到你的电话。”黄俊慌忙解释。
“我就在楼下打的电话。”柳清秀微笑地望着他，“怎么？就让我站在这儿？
不欢迎我进你的房间？”
“当然欢迎，上楼吧。”黄俊连忙招呼她上楼。心里却有些迷惑：她不是打电
话让自己马上去大觉寺么？
柳清秀好像很随意，高跟鞋踩得楼梯咯咯地响。
黄俊跟在她后面：“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让我去大觉寺么？”
“大觉寺？”柳清秀扭过脸来惊愕地看他一眼。
“那不是你打的电话？听声音可非常像你？”黄俊注意地看着柳清秀，他觉得
现在柳清秀的声音好像和电话里不太一样。
“当然是我打的，”柳清秀噗哧一笑，“我考验考验你，看看我说的话灵不灵。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让你去了，我到你这儿来了。”
“啊，是这样。”黄俊点点头，心里感觉怪怪的。柳清秀怎么变的这样大方随
便，和他以前见过的判若两人。
黄俊仔细地注视着柳清秀的脸：是柳清秀，眉毛鼻子嘴的轮廓都和原来一样，
是那么美，只是眼睛有点儿变了，不象原来那样文静温柔，给人的感觉有点儿恣肆
放纵，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儿——黄俊想到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词“浪”。
进到房间里，柳清秀看见了地板的东西，咬着嘴唇笑了。
黄俊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不由得脸红了：刚才他从盥洗室里出来得太慌张，着
急往外走，洗澡时换下来的背心、裤衩全都扔到了地上。
他慌忙捡起来，揉成一团，进到盥洗室里。
柳清秀也跟着进来了。
“这里面很乱，我刚洗过澡，还来不及收拾。”黄俊尴尬地说，一面把脏衣服
丢到角落里。
“你手里拿的是小青铜雕像吧？”柳清秀看着他的另一只手。
黄俊点点头：“你不让我带着这个东西去大觉寺么？我把它找出来了。”
“我说过，现在不用去了。”柳清秀笑着说，“你用不着老拿着它。”
黄俊想了想，随手将小青铜雕像放到洗手池旁。
洗漱间很干净，一个小浴缸、洗手池，梳妆台上摆放着化妆品。
柳清秀抿着嘴笑笑：“我可以洗个澡么？”
“你？”黄俊吃了一惊。
“是啊。可以么？”柳清秀大眼睛大胆地望着他。
“可以，我帮你把电热器打开。”黄俊竭力掩饰住自己慌乱，他觉得这太突然
了。虽然他很高兴柳清秀说这话，内心深处甚至透出某种欢喜，他希望他们的关系
更近一层，可是毕竟来得太突兀了，让他有些无所措手足。
他慌乱地打开热水器，又匆匆地跑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被，
和内衣，这些都是周洁洗干净、熨平后送来的。
“我这没有女人的东西，你先凑合着用吧。”黄俊抱着衣服进到浴室，
撞入他眼帘的是女人的漂亮的白色的胴体。柳清秀已经把衣服脱掉了。
“对不起。”黄俊慌忙退了出来，向里面喊，“你可是把门从里面锁上。”
“为什么呢？”柳清秀在里面笑问，“我在你这里应该很随便吧？”
浴室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是风吹得么？浴室的门咧开了一条细缝。
黄俊慌忙去去关，雪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不用关，房间里太憋气。”
“啊，行啊。”黄俊答应着，转过身去，他现在思绪混乱，乱成了一团捋不清
的麻。
从内心里他喜欢柳清秀，和柳清秀的几次接触，黄俊觉得柳清秀是自己寻找已
久的女人，这女人不光极漂亮极美，而且有一种一般女人所不具备的气质和才气，
而后一点正是黄俊心中爱慕的，柳清秀对吴生爱情的忠贞，更引得黄俊的追求和爱
慕，他把她看成是自己心中的维纳斯，只是想爱她，愿意帮助她，并没有想别的。
而这一回，柳清秀突然变得那么现实而热烈，那样露骨地暗示，使他不由自主
地注意到她的胴体。
黄俊想扑扑地跳着，似乎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很慌张、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隐隐带着一点儿盼望，又有点儿别扭
浴室的门“吱扭”一声响。
轻轻地开了，柳清秀站在门口，毛巾被松松地围在腰间，赤裸着肩头，露出雪
白的肌肤。
“你没换上衣服？”黄俊慌乱地问。
柳清秀笑着，她腰间的毛巾也松散开来，滑落到地上，她完全裸体了，慢慢地
往前走。
“你怎么啦？”黄俊脱口而出。
“我说过，要做你的模特。”柳清秀晃动身躯、晃动乳房、嘴唇湿润润的，眯
缝的眼睛射出放肆的的光芒。
做我的模特？好像听过这话？是柳清秀说的么？还是另外女人说的？黄俊想不
起来了。
柳清秀已经到了黄俊的跟前，雪白的、热乎乎的胴体贴到了黄俊身上。
“来呀，快呀”一股热热的香气触到他的脸颊。
黄俊冲动起来了：“她是要和我做爱么？”他混乱地想着，“那就做吧，什么
高贵的女人？到了床上都是一样。”他也变得疯狂起来，一下子抱住了柳清秀……
五分钟的狂热，一切全稀里糊涂，黄俊觉得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一些乱七八糟
的动作……
暂短的激情很快退去，黄俊发现自己躺在地板，赤身裸体，和一个同样赤身裸
体的女人搂在一起。
这就是柳清秀么？是自己所心仪、所向往的女人么？
“嘻嘻，你占了我的便宜。”女人紧紧地搂住他，大眼睛火辣辣地望着他。
“什么？”黄俊皱着眉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要你和你的妻子离婚，和我结婚。你一定很有钱，对吧？我知道你的画特
值钱。”
黄俊愣愣地听着，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他的脑袋一下子涨大了：这女人怎么说
出这种话来？哪儿向柳清秀说出的话？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产生了幻觉，把别的女人当成
了柳清秀。
他睁大眼睛使劲看着搂着自己的女人，楼梯上的脚步响和推门的声音，倒是他
怀里的女人听到了，惊觉地扭过脸向门口张望：“谁？你是谁？”
黄俊也麻木地扭过了脸，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女人，像触电似的一下子怔住了。
周洁，他的妻子周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屋顶的灯亮亮的，两个赤裸的人一览无余。
死一般的沉寂，站在门口的周洁似乎被吓呆了。愣了一会儿，周洁叫了一声，
一下子哭出声来，转脸往门外跑去。
在触到周洁眼睛的刹那间，黄俊突然感到了自己的肮脏和可耻，他想叫住周洁，
向她解释，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还是爱他的妻子的，这会儿，他真的从内心里是
这样认为了。
可是面对眼前的一切，他知道，再说出这种话，会使人更觉得他卑鄙无耻。
“她是谁？是你的妻子么？让她知道了更好，反正她早晚都要知道。”躺在他
对面的女人无耻地说。
黄俊想站起来，女人的双臂，像毒蛇一样地紧紧缠住他。
黄俊愤怒了，用力一挣，力量太猛了，女人身体甩向旁边，脸碰到了旁边的椅
子角上。
她的脸破了，流出血来。
黄俊怔住了，女人也怔住了，两人脸对脸。
黄俊吃惊地看见：女人的脸上出现了裂纹，非常整齐的、纵横的裂纹，有血渗
出，裂纹处的脸皮曲卷起来，露出下面的脸皮。
啊，这女人戴的是假脸，她根本不是柳清秀。
女人也感觉到了，急忙伸手摸着自己的脸。
湿乎乎的，她的手上沾满了血。
“该死，整的什么容啊？”女人咒骂着，一下子爬起来，冲进了浴室。
在浴室门口，黄俊看见女人在洗手池旁清洗自己的脸。她的脸上像是糊了许多
带血的纸片，被水冲洗的一片片脱落下来。
碎片全被冲洗掉了，露出了本来的脸颊，那脸颊上不再是光滑的，布满了渔网
一样的划痕。
女人对着镜子看着，哭泣地咒骂着。然后捂着自己的脸，冲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黄俊一个人，他认出了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变得十分丑陋，他还
是认出来了，是卖给他小青铜雕像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卖他小青铜像时，问他需
不需要人体模特。
她根本不是柳清秀。
黄俊骤然想起真正的柳清秀要他去大觉寺。他回到洗手池旁，小青铜雕像不见
了。在浴室里到处找，没找到，一定是被那个女人拿走了。
怎么办？
柳清秀在电话里嘱咐他，一定要带着小青铜雕像。要把丁字形的青铜雕像刺进
石像的额头，现在却做不到了。但他还是要去，至少应该通知柳清秀不要在那里等
他，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柳清秀会遇到什么危险。
黄俊匆匆地跑下楼，跳上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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