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周洁从画院回来，她的感觉就像天塌下来一样，完全被在黄俊工作室里看到的
情景打蒙了。
那天晚上，她给黄俊去过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她怕黄俊出现什么意外，夜里
十一点了，她独自一人去了画院，上了楼梯，看见黄俊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心里一
跳，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黄俊病了？或是遇到了坏人。
等进到房间里，看到却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情景：黄俊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赤身裸
体地搂在一起。
周洁完全惊呆了，她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一宿为睡觉，伤心地哭了一夜，也咒骂了黄俊一夜，下了决心：既然黄俊已
经不爱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那就离婚好了。周洁决不会再纠缠他，也不会报复
他。
第二天，周洁还没来得及考虑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她便得到了消息，黄俊出事
了。有人在大觉寺山下的草丛里发现了黄俊，衣冠不整、神志不清，被送到医院。
周洁到医院里，发现黄俊已经成了植物人状态，出去会喘气，靠输液维持营养
外，什么都不行了。自然也无法弄清楚，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起初，周洁还怀着一股怨恨：都是他自找的，让那个陌生女人去管他好了。
过了一天，始终没人来看他。周洁的心又软了：人都这样了，还睹什么气啊。
她一下子又可怜起他来，把气愤和悲哀全埋到了心底，开始尽心极力地照顾其黄俊
来。虽然听医生讲，植物人到了这种状况，近乎脑死亡，恢复的希望渺茫之极。
周洁仍很尽心尽力，她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从内心里她还爱着她的丈夫。
每次回家，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虽然前一段黄俊就不在，但和他现在成了
植物人的感觉不一样。
院子里的葡萄长时间不摘，都枯萎了，变质了，散发出葡萄酒的香气。地上蒙
上了树叶和尘土，金鱼缸也好长时间没换水了，死掉的金鱼翻露出鼓鼓的肚皮。
一进院子，就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周洁决定清扫一下，她要振作起来。
她过去的同事李楠来了，带着孩子小丹。李楠不知道黄俊出事了，
李楠说：公司让她去广州出差，三天后就可以回来。她爱人正好也在外地，没
人照顾孩子，她想请周洁帮助照顾一下小丹。
李楠是周洁最好的朋友，前一段时间，小城去世的那些日子，李楠来来看她。
现在自己虽然很狼狈，但朋友的忙还是应该帮的。
周洁答应了。
小丹很懂事，帮她一起收拾院子，和她说话，周洁觉得这么大院子、这么大房
间，有个女孩和她在一起，增添了不少生气。
到了傍晚，他擦写字台时，无意中看了一下玻璃板下的日历，心里蓦地一沉：
她想半个月前，去过的、奇怪的淑荣幼儿园，她曾经把小丹的名字登记在那个奇怪
的“淑荣幼儿园”的入托本子上，白衣服的女人说到时候会来接孩子。今天正好是
该接孩子的日子。
这么想着，心里顿觉不安：怎么这样巧？偏偏李楠今天送到这里来？
夜晚，一阵猫叫声将她惊醒了，周洁听得出来，是科隆的叫声，科隆不是已经
死了么？怎么可能会在家里叫？周洁昏昏沉沉地想，一定是自己在做梦。
小丹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她侧耳细听：“喵喵，喵喵。”猫叫的声音越来越清
晰。
屋里漆黑一片，她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外，透过暗蓝色的玻璃窗子，可以看
见斜挂在天空的月牙。
清冷的月光撒下来，照得窗棱是冷冷的灰白色，高一声、低一声的猫叫从远处
传来。
“喵——喵——”猫的叫声似乎越来越近。
她瞟了墙上的挂钟一眼，时钟好像是停在三点的位置上，她心里浮起一种不祥
的预感。
“沙啦沙啦，”是爪子抓挠玻璃的声音，尖厉刺耳。
她看见玻璃窗上有个影子，一只猫的漆黑的影子。
这猫的样子太怪了，简直是一种畸形的猫。它伏在玻璃窗上，月光把斑斑驳驳
树影撒在玻璃上，撒在猫的身上。猫的影子彷佛是变了形：它没有脖子，脑袋直接
贴在背上。它的身体也好像被拉长了，中间有一段很细。
“喵——”那猫叫了一声。
周洁打了个激灵，她听出是科隆的声音。
窗外的猫把鼻子和眼睛都贴在窗子上。也许是黑色的夜衬托的缘故，周洁觉得
那脸很恐怖，五官歪歪斜斜的，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扭曲了，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而
且颜色不一样。一只是灰蓝色，另一只却是红褐色。
它是科隆吗？
科隆的眼睛也是两种颜色。可这只猫太难看了。
“沙啦沙啦”猫又用爪子抓挠玻璃。
周洁也光着脚，跳下床，打开了灯。屋子里亮了起来，窗台上的黑猫仍伏在玻
璃上不动。
她走到窗边，仔细地看着，是科隆，从它前脚尖的白毛可以看出就是科隆。可
它变得怎么这么厉害啊？一定是被砸的。整个楼房倒塌下来，居然没有砸死它？
周洁打开了窗户，猫从外面跳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就卧在
地上。
周洁蹲下来，仔细地看科隆。
科隆伤的可够厉害的，脑袋都被砸歪了，可总算还活着。
小丹也醒了，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哪儿来的猫？”
周洁说：“是我们家的，叫科隆，它钻到一个倒塌的楼房里，我还已被它被砸
死了呢。”周洁吃惊地发现科隆的身体怪怪的，皮毛皱皱巴巴，有好多裂痕，就好
像被砸瘪、砸碎之后又重新被粘合起来。
它的身上充满了怪味，除去一股血腥味，还有腐烂发霉的气味。
小丹皱着鼻子说：“它身上身上的气味好难闻，又粘那么血，把毛都粘到一块
儿了，快给它洗洗，上点儿药吧。”
周洁小心地伸出手摸了一下科隆的脑袋。科隆仰起脸来，眼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明天送它到宠物医院，看看医生吧。”
周洁在盘子里放了些牛奶，放进一个小木屋里，这原来就是科隆的窝。
她抓起科隆的脊背，心里吃了一惊：科隆的身体十分冰冷，简直像一块冰。
周洁把猫笼子的门关好，放在屋角，然后对小丹说：“现在才半夜，咱们先睡
觉吧，明天再送它去宠物医院。”
她关了灯，重新上床，小丹很快就睡着了，旁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周洁睡
不着，她心里很不安，总觉得科隆回来的有点儿蹊跷，她亲眼看见科隆钻进破楼之
后，破楼轰然倒塌，那么多砖石落下来，它竟然没有被砸死。虽然听人说“猫有九
条命”。可决不会在整个身体都被砸扁后还能复活。
科隆的身体内么冰冷，全身还有一种霉烂腐臭的味道。尤其是它的眼光怪怪的，
显得很僵直。周洁很怀疑：它不是科隆，至少不是原来的科隆。
科隆归来的时间也很令人不安，隔离那么长时间才回来。而那个阴森古怪的白
衣女人说今天来接小丹，这二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周洁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玻璃窗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是蓝色的，屋里
好像也有蓝色的光。
周洁侧过脸向屋角望去，暗蓝色的光是从关猫的小木笼子里发出来的。
从木栏的缝隙看见：科隆的爪前有一个暗蓝色的亮火团。
周洁骤然吃了一惊。这暗蓝色的火团她见过。那个奇怪的、令人恐怖的幼儿园，
那个黑暗的旧楼里，白衣服的女人有过这样的暗蓝色火团，那三个白眼睛的孩子也
拿过这样的火团，那是一种冰冷的阴森的火焰。
科隆伏在笼子里，眼光阴幽幽的，透出一股诡秘的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方
向，周洁顺着它的眼光望去，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黑猫在盯着小丹。
周洁从床上坐起来。
猫笼子里，暗蓝色火团消失了，这都发生在一瞬间，周洁简直弄不清，刚才她
看见科隆爪前的火团是真的出现了，还是她的幻觉。
在黑暗中，它的眼睛又燃烧起幽幽的、鬼火一样的光。
窗子忽悠悠地开了，从窗外刮进来的风，把桌上的报纸都吹得掉到了地上。猫
的眼光更加冰冷，透出一股青绿色，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周洁下了床，关上窗子，走到屋角，提起猫笼子，摸着黑儿，出了房间，来到
院子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树叶的影子覆盖了半个院子。
周洁鼓起勇气向柿树下看，黑暗的树什么也没有下，原来放石像的地方空空的，
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影子，也没有在梦中见到的接送幼儿的黑色车厢。
科隆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声音很凄凉很可怜。
周洁想了想，狠着心，把笼子放在了院子当中。今晚就让科隆待在外面吧，这
样，小丹也许会安全些。
周洁回到房间里，锁上门，小丹已经睡着了，腿横伸着，把她的位置都占据了。
小丹像所有的小孩一样，白天拼命玩，晚上脑袋一挨枕头就睡得死死的。
院子里有猫叫，不像是科隆的，科隆叫声没有那么粗，而且好像还不只是一只
猫的声音，至少有三只猫在叫。
“喵――喵――”一声一声的猫叫越来越急促。
周洁担心野猫在咬科隆，她又从床上爬起身来，出了房间
月色朦胧，院子里飘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笼子前面，果然有猫在撕咬，笼子里又有蓝色的亮光闪亮，是笼子里的科隆在
闪光。
不知是不是月光照射的缘故，科隆的身体变得狭长而发亮，闪着暗蓝色的光，
把笼子、及周围的草地都照亮了。
笼子外面有三只猫。它们围着木笼子，凶恶地吼叫。
啊，是猫在打架。
周洁听说过，公猫常常为争夺一只母猫而互相打架。
又仔细看，有的一点儿也不像。那三只猫没有互相咬架，而是一齐向木笼子里
面叫着。它们愤怒地用爪子抓得笼子“沙沙”的响。
笼子里面，科隆一动不动，身体却也变得更加狭长。在月光下，它的毛色变得
暗绿暗绿的，
笼子外面的三只猫叫得更凶，周洁正想跑上前赶走那三只野猫，突然，笼子里
面亮光一闪。
火焰！周洁看见科隆的爪子上出现一团暗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她见过。
在神秘的幼儿园里，白衣服的女人手中有过这样的火焰。神秘的幼儿园里的三
个孩子手中也有这样的火焰。它们都是暗蓝而冰冷的。
暗蓝色的火焰像一个小球在科隆的爪前燃烧着。
笼子外面的三只猫恐惧了，发出了低低的凄凉的叫声，想往后退却。
突然，亮光一闪，一只野猫身上燃起了暗蓝色的火焰，燃烧的也野猫哀叫着，
彷佛熔化在火焰中。
另外两只猫吓得飞快的逃跑了，火焰也很快消失了，笼子陷入了黑暗中。
蓝色的火焰消失了，黑暗中，隐隐看见两个绿色的亮点。那是科隆的眼睛，在
夜色中，是那样可怕。
周洁走过去，小心地提起笼子，科隆在里面一声不响，仍用幽幽的眼光望着她。
周洁提着笼子，绕到房子后面，把木笼子放进储物间，又把储物间的门锁上，她转
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房门敞开着。
奇怪，自己出来是关好门的。也许是没有关严，门又被风吹开了。窗子开着，
窗帘儿被风吹得飘拂起来。
是谁打开了窗子？刚才她已关了窗子，是小丹打开的吗？
周洁惴惴不安地把目光转向床，床铺是空空的，小丹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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