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洁看见了黑色的小车厢，就停在对面街心公园里的小路上，那个黑衣服的女
人正把小丹拉上车厢。
车厢的四周是雾，更多的雾气从地面上涌出来。
“小丹，不要上。”周洁拼命地叫喊。
黑衣女人眼里射出犀利的眼光，相隔这样远，还能看清她那惨白惨白的眼睛。
小丹的身形消失在车厢里面，黑色的车轮滚动起来，白色的雾升腾得更高，黑
色的车厢完全被淹没在浓雾里。
周洁冲过马路，跑进街心公园，她能听见车轮的滚动声，可看不见车身的影子，
她被雾气包围了，她只能盲目地向有声音的方向跑。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漂浮的雾似乎也淡了许多，四周
的树和草变成了青灰色。周洁这才发现，她追了半天，其实一直在街心花园里转悠。
小丹没了，被那个可怕的女人带走了走了。怎么办？去报告公安局吗？
就说有人把孩子拐走了，被一个神秘的女人拉上黑色车厢，一下子消失了，这
样的话有人信么？
天很黑，四周静悄悄的，周洁看看表，才夜里两点钟。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就是白家窑已经被拆毁的旧楼，可怕的“淑荣幼儿园”曾经出现在那里。那座楼虽
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可幼儿园在半夜里会不会又重新出现呢？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应该去看看，她一点儿不害怕，为了找回小丹，她什么
也不怕了。
周洁回到院子了，准备开车去。
她听见了猫的叫声，是科隆，被关在笼子里的科隆。
笼子在离柿子树不远的地方，树的阴影暗暗的，笼子里却闪着淡蓝色的光。
“喵喵，”科隆的叫声很凄凉。
周洁走进了笼子，发现科隆爪子燃起了暗蓝色的火焰。
“喵喵，”科隆叫着，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似乎被烧得很痛。
火焰沿着它的爪尖往上慢慢蔓延，一直燃到了它的脖颈。科隆的脖颈上，好像
有个亮亮的东西，掉下来了，滚到笼子边上，是个皱皱巴巴的纸团儿。
周洁捡起小纸团，闻到一股发霉的腥味。
她打开纸团，隐隐地看见上面好像有字，拿到稍亮一点儿的地方去看，她呆住
了，上面写着“沈丹丹”三个字。这是她写的，在那个神秘的淑荣幼儿园，白衣服
的女人递给她的登记簿，叫她写上孩子的名字，她写了“沈丹丹”三个字。
啊。这字条怎么出现在科隆的身上？那可怕的女人肯定见过科隆，是她叫科隆
来接小丹走的。科隆被关在笼子里，那女人便亲自来接了。
“喵喵，”科隆还在笼子里凄惨地叫着，它的两只前腿还在燃烧着，是神秘的
女人在惩罚它么？
暗蓝色的火焰燃得很慢，就像炭火一样，一点点儿往科隆体内渗透，周洁闻到
了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
这样烧下去，火焰肯定会蔓延到科隆全身，它会被烧死的。
周洁打开了笼子，科隆叫了一声，从笼子里钻出来，它的前腿和腹部蓝得透亮，
黑色的伤痕清晰可见，像一条条黑线纵横交错，显然它的身体是被重新接在一起的。
这不是原来的科隆了，只是个幽灵，但它的眼睛仍像科隆，带着这种悲哀的眼神是
更像。
科隆向周洁叫一声，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似乎等着周洁。
难道科隆想带她去什么地方？周洁试着跟上去，科隆转身又走了，两条前腿有
些跛。
周洁跟在科隆后面出了院子，科隆直奔对面的街心花园。科隆走得不快，它的
前腿悠然着暗蓝色的火焰，周洁很容易找到目标。
夜静静的，科隆只在小胡同中的阴影中走，两边的高墙黑乎乎的，只有远处的
路口亮着昏黄的光。不知穿过了几条胡同，周洁只觉得走得很远，好像到了城边上。
暗蓝色的火焰在科隆的身体蔓延，从前腿燃烧到脊背，它的步履加快了，周洁
小跑着才能跟上。跑过了一片树林，科隆还往前走。周洁望着两边黑乎乎的树木，
断定这里不是白家窑。白家窑是一片旧楼，这里全是树木和荒草。
路越来越难走，树木越来越密集，一股发霉的气味钻进鼻孔，前面是垃圾场，
矮树丛间到处是垃圾，在乱草间高高低低，就像是坟场，被风刮起的黑色垃圾袋挂
在灌木丛中，如同一盏盏黑色的灯笼。
没有灯，身上燃着暗蓝色火焰的科隆，更衬托出了四周的黑暗。
周洁有点紧张，她认出来了，她来过这个地方，那还是她丈夫黄俊活着的时候，
他们一起经过垃圾场去看那座从墓穴里挖出来的石像，后来，她雇两个工人把石像
送回来，就丢在了这个垃圾场，以后再找，石像不见了。
现在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跟着一只幽灵似的猫，深更半夜到这里来，她又想起
了那石像的邪恶的眼光。
起风了，她听见了“沙啦沙啦”的声音，脚下的枯树叶旋转起来，树上黑色的
“灯笼”摇晃着。
周洁发现自己拐到了一条小路上，是垃圾场旁边的小路。两边是高高的黑色的
树，科隆在她前面，身体燃烧得更厉害了，不光是前腿、脊背，它的腹部、后腿、
尾巴，全燃烧起蓝色的火焰。它跑不动了，摇晃地停在原地。发出凄凉的叫声，身
上的火焰越来越高，渐渐将它吞没了。科隆的身体散开了，像烧完的破布片，飘散
开来，消失在黑暗中了，科隆蹲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摊模糊不清的灰烬。
周洁屏住了呼吸，在火焰熄灭、黑暗合拢的瞬间，她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
在她前面约莫三十米远的地方，黑色的车停在隆起的垃圾堆旁边，漂浮的雾使
得垃圾堆上的树叶湿淋淋的。
车旁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小丹，”周洁试着喊了一声。
“阿姨，”像是小丹的声音，声音很小很闷，像是从车厢里面发出来的。
周洁不顾一切地跑上前，车子没有消失。一直跑到车边，车子仍然实实在在地
存在着，发出一股腐烂的木头味。
“小丹，”周洁叫着，用力拉开了车门。车子里空空的，没有小城。
“小丹，你在哪儿？”周洁大声喊。
从她脚下传出小丹的声音，在黑色的车子旁边，已经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深坑，
有二米多深，坑的底部，有黑色闪亮的东西。
周洁蹲下身去，她看清楚了，那黑亮的东西是一个棺材，很漂亮的、殡仪馆用
的那种棺材，小丹的声音正从那里传来。
周洁跳下了坑，她的双脚落在棺材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小丹，不要怕，是我。我这就救你出来。”周洁说着，把脚挪到土坑的边沿，
她俯下身去，用手掀开棺材盖子。
她看见了小丹躺在棺材里，愣愣地睁桌眼睛望着她。
“小丹，把你的手伸过来。”周洁向棺材里伸出了手。
小丹的手脚像是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
周洁只好跳进棺材里，弯下腰去拉小丹。
背后有响声，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支在坑边的棺材盖子突然压了下来，她一
下子被盖在里面了。
有人跳到了棺材上面，她听到了锤子敲击棺材板的声音，上面的人在钉钉子。
周洁拼命叫喊，她听到旁边小丹的哭声，小丹好像清醒过来了，惊恐地问：
“周阿姨，是你吗？”
“是我。”
“周阿姨，咱们是在哪儿？怎么这样黑？”
“小丹，你不要怕。阿姨和你在一起。”
周洁听见了土块和树叶落在木板上的“沙沙”响，有人在往坑里填土。
“你是人是鬼？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你这个讨厌的女人，和你的儿子小城一样讨厌。你以为你是谁？是欢喜神的
另一半么？痴心妄想。”一个阴冷的女人的声音透过木板传了进来，“去死吧，你
的儿子，那个讨厌的小恶鬼，早晚也要落得我的手心里。”
又提到“欢喜神的另一半。”，她什么时候想做“另一半”了？让人一点儿也
弄不懂。
“沙啦沙啦”的落土声越来越远，上面的土层越填越厚。
一点儿办法没有，周洁只好无奈地等待，等待死亡的来临。
小丹似乎也明白了目前的处境，紧紧偎在她的身上，低声地哭泣起来。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周洁能感觉得出来，好像有重重的东西往她的胸口上压迫，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喉咙好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越收越紧，勒得她眼冒
金星，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死
了也好，可以见到黄俊和儿子小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洁忽然好像清醒过来，她又有了意识，她不是死了么？被埋
在棺材里憋死了么？怎么又活过来了？
她猛然悟到，也许根本没活，仅仅是她的幽灵，她想起了白眼睛的女人、那几
个白眼睛的孩子，她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成了鬼魂。
四周仍是黑暗，看不见任何光亮的黑暗，她用手摸着，摸到了旁边的木板，她
仍在棺材里，旁边还躺着小丹。
上面有响声，有人在撬动棺材板，清凉的空气流了进来。
“吱扭扭”棺材板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光亮透了进来。
周洁看见了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伸了进来，从女人的手指上滴下来一滴湿漉
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
是血，周洁能感觉出时暗红的、黏稠的血。
是那个可怕的黑衣女人吧？一定是她，过去只看见她惨白的眼睛，从来没看清
她的面孔，现在终于可以和她面对面了。
自己真的成了鬼了吗？
棺材板完全掀开了，周洁看见了女人的脸。
这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女人，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个子不高，比那个黑衣女
人矮多了，身形显得很小巧，应该说是很漂亮，可是她的脸怎么那样难看，像是被
人用刀子划了许多裂痕，看起来挺吓人的。“妈妈，快出来。”周洁好像听见了儿
子小城的声音，是那个女人发出来的。她急忙爬起来。
天好像快亮了，虽然光线还是暗暗的，远处的天空已露出了青白的颜色，树木
和垃圾堆的轮廓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周洁四处寻找，没有小城的影子，只有这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她面前，留着披
肩发，穿着浅色的碎花衬衫，瘦腿裤子，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她的手破了，大概
是拉棺材板时被划破的，往下滴着血，她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小城，你在哪儿？”
“妈妈，我就在你面前。”
周洁愣住了，面前的女人嘴里发出小城的声音。
“你怎么成了这种样子？”
“这不是我，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女人说着，目光朦胧，“我不能停
留很长时间，那个恶魔很快就会发现的。妈妈，你快去找到石像，用小青铜雕像刺
进它的脑门。”
“可是小青铜雕像找不到了。”
“我知道它在”
女人说着，突然发出小城惊慌的声音，“妈妈，她来了，我得马上走。”女人
猛然闭住了嘴巴，随后压低了声音，十分急促地说，“妈妈，今天晚上，你到街心
公园里，我会找你的。”
地上的树叶“簌簌”乱响，刮起了一阵急促的旋风，卷得旁边树木“刷啦啦”
乱响。
旋风远去了，扬起一片尘土。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怔怔地站着，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清醒过来，眼珠突然变得
灵动起来看着周洁：“你是谁？”
周洁没有说话。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惊慌地看着四周：“这是哪儿，我怎么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啊，这还有棺材？”她看见了旁边土坑里的棺材，吓得惊恐地跳到一边，嘴里嘟嘟
囔囔，“准是那讨厌的小鬼捣的乱。”
还没等周洁再问，她就惊慌地跑开了。
周洁想追上去，她想起了小丹，小丹还躺在棺材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周洁急忙跳下土坑，棺材还敞着口，小丹躺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
“小丹，小丹。”周洁叫喊着，她想弯下腰去拉小丹，又警觉地回过头。
后面没有人影，一缕阳光从远处的树顶透了过来，天快亮了。
周洁又想起了穿碎花衣服的女人，她急忙跳上土坑，四周的荒草树木静静的，
已经不见了女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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