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房间门被打开了，周洁起初只看见几双小脚，她的目光往上移，看清楚了，是
聂淑荣幼儿园里的三个白眼睛孩子：大头男孩、穿白裙的女孩儿、还有小弟，他们
的表情都很呆滞，白眼睛里虽然燃烧着火焰，但颜色很暗，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他
们的身体好像也很衰弱，走路似乎也都有些不稳，鞋子擦着地面。
进到房间里，三个孩子似乎什么也没看，对躺在地上的胡老头似乎视而不见，
只是眼光直直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手术车旁边。
手术车被他们挪开了，周洁正想随着车子躲向一边，突然她发现身后还多了一
双大人的脚，还来不及扭过脸去看，她头上挨了一击，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迷迷
糊糊地看见，是那个开灵车叫朱赢的家伙，随即她又挨一下，失去了知觉。
朱赢表情麻木，把周洁抱上了手术车，用白布单蒙上，然后转过身，像个机器
人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三个孩子也将手术车推出了房间。
等他们出了房间，孔常珍从药品柜后面闪了出来，悄悄地跟在后面。
三个白眼睛的孩子推着手术车进了电梯，从二层下到一层，沿着漆黑的走廊一
直往前，他们一直不回头，不知道孔常珍正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前面是太平间，里面好像亮着灯，从门上的小白玻璃窗子透出亮光。
一个孩子打开门，两个孩子把手术车推了进去，太平间的门关上了。
孔常珍紧张起来，急忙跟上去，趴在门缝向里张望，看到了一幅令她惊愕的场
面：那尊灰白色的大理石像立在太平间的正中央，面向着门口，石像的额头上有一
朵黑色的花。石像的两臂伸向两侧，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左边是个影子似的男孩，
那是小城，他的身体呈透明状。右边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孩儿，两个孩子都一动不动。
孔常珍一眼就认出来，这女孩儿是萌萌，她推开门冲了进去。
“萌萌！”孔常珍脚喊着跑向自己的孙女。
蓦地，一只冰冷的手从旁边抓住了她。
聂淑荣瘦高影子出现在她面前：“你终于来了。”聂淑荣冷冷地看着她，身上
燃起了一团团暗蓝色的火焰。
“我来了。”孔常珍平静地说，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我料到你会来的。”聂淑荣冰冷的慢慢地向她靠近。聂淑荣的手臂“嘶嘶”
地燃起了火焰，向着孔常珍燃烧过来。
寒冷彻骨，暗蓝色的火焰“嘶嘶”地叫着，舔着孔常珍的皮肤。
孔常珍感到上半身都冰冷的有些麻木。她使劲儿绷紧神经，对自己说：“一定
要稳住，决不能颤抖，她也紧紧地抓住了聂淑荣的手。
“好极了，你来得正好，马上就可以看到，你孙女的热血怎么一点点流进神的
身体里，让神的圣体复活。当然，还有小城和他妈* 血。”聂淑荣冷笑着望望手术
车，手术车已经被三个孩子推到了石像的旁边。
石像的身体就像燃起了火焰，渐渐地变亮了，变得半透明，他拉着萌萌的右手
变成了红色。
血，红色的血正通过萌萌的手传送过来，送进石像的身体。
“不，”孔常珍的身体颤栗着，拼命挣扎。
聂淑荣的手像钳子一样越来越紧，孔常珍冰冷极了了，全身都要冻僵了。一股
莫名其妙的倦意悄悄地袭上来。她的眼睛涩涩的，似乎要睡着了。
石像的左手拉着透明男孩的影子，它的左臂仍然是灰白色的。
石像望着自己灰白的左手，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没关系，这会有热血送进
这只手臂来的。”他轻轻地撩起了盖在手术车上的白布单，周洁的身体从白布单下
显露出来，她闭着眼静躺在手术车上，就像在熟睡中。”
“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回来的，我一直等着你来。你看，你的儿子小城也在
这儿，他尽管到处躲藏，但我终于找到他了，他虽然很不听话，但只要我用了你的
血，他就会听我话的。”
石像眼里燃烧着火焰，望着周洁：“快把你手伸过来，把你得热血送到我的身
体里，帮助我复活。”
石像僵硬地动着左臂，秘密地伸向手术车，马上就要抓到了周洁的手了，旁边
透明的男孩影子却突然动了起来，抢先抓住了周洁的手。
石像发出低低的惊叫：“啊，他怎么会动？他不是不能动么？”
透明男孩紧紧抓着周洁的手，他的影子一下子消失了，周洁感到那只无形的手
还握住自己，一股冰冷的气流冲进了她的手臂，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但目光是朦
胧的，好像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中，从手术车上坐起身来，她的目光一定很可怕，
因为石像显出了惊恐的表情。
在另一边的聂淑荣也松开了掐住孔常珍的手，向着周洁的方向扑了过来。
但周洁的动作比她更快，她飞快地从裤袋里抽出一枚小青铜雕像，用手紧紧地
握着，挥起手臂刺向石像的额头，速度之快，刺得之准确，完全不像是女人的，似
乎完全是无意识的。
小青铜雕像穿透石像额头黑色的花，正刺在额头的小孔中，深深地插了进去。
石像嘴里发出凄凉痛苦的呻吟，它发亮的身体渐渐地变暗，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渐渐地熄灭。
已经扑到了周洁跟前的聂淑荣突然身体僵硬，身上燃起了暗蓝色的火焰，她脸
上露出狰狞、疯狂的表情，伸出鸡爪似的手，想抓周洁。
她的手臂也燃起了火焰，聂淑荣哀号着，周身都被暗蓝色的火焰包围了，慢慢
地瘫倒在地上像一摊蜡油似地熔化着。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在熔化。
石像完全僵硬了，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小青铜雕像完全嵌入它的额头，只露出
黄亮亮的钉头。
聂淑荣消失了，三个孩子也消失了，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儿灰烬都没
留下
萌萌像从噩梦中惊醒，她望着孔常珍，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孔常珍把
她抱在怀里，她才“哇”地哭出声来。
一个男孩的影子浮现在周洁的身边。
周洁清醒了，她望着透明的影子，激动地叫：“小城，是你么？”
“妈妈，是我，”声音若有若无，透明男孩的影子飘浮起来，越来越淡。
“小城，小城，妈妈就是来找你的。”周洁向影子大声喊着。
“妈妈，你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现在你先去跟我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快
去大觉寺后山的岩石，我在那里等你。”
小城的影子变得淡淡的，消失在空中从空……
周洁带着孔常珍和萌萌驱车去大觉寺。
月色正明，满山的树和草都拢在乳白的雾气中。
周洁顺着小路一爬上大岩石，就看见了一个淡淡的影子，是小城的影子。
“妈妈，你跟我走。”淡淡的影子往岩壁的阴影中飘移，周洁跟上去，进到岩
壁的裂缝中，小城的影子不见了，幽暗的光线里，她看见了那口注满水的深井，井
旁边隆起了一个圆圆的土堆，像是坟茔。
黑暗中响起了小城的声音：“妈妈，把那土堆挖开。”
周洁和孔常珍一起使劲挖土，土堆很松软。下面埋着一个黑色的罐子，把罐子
拿出来，盖子封得紧紧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妈妈，这个好心的阿姨救了我，一直在帮助我。”是小城的声音。
“这阿姨在那儿？”
“在罐子里，你把小青铜雕像插入坛盖的正中心，他们就可以出来了。”
周洁发现坛盖中间凹下去一个小孔，她取出小青铜雕像，对准小孔刺下去，一
下子将坛盖穿透了。
罐子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周洁和孔常珍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罐子渐渐地变亮，闪烁着淡蓝色的光。一股白气从罐子里冒出来，越来越多，
形成一大片白色的云。
“胡蝶！胡蝶！”萌萌大声叫起来。
白色的云彩中，飞出两只青色的大蝴蝶，在空中飞舞，围绕周洁旋转了一周，
然后互相嬉戏追逐，消失在空中……
周洁怔怔地望着，猛然想起了小城，她大声叫喊：“小城，小城。”
空气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第二天下午，周洁周洁正在院子呆呆地望着金鱼缸。原来小城每天都要给金鱼
换水的，现在缸里的金鱼早没了，她的儿子小城也……
院外有敲门的声音，周洁懒懒地站起身去开门。
她怔住了：儿子小城站在门口，后面还有一个老人。
“妈妈。”小城叫着扑向周洁。
周洁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眼里涌出了泪水。
跟在后面的老人告诉周洁，他是看仓库的职工。一天晚上，他听见敲门声，从
窗口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子靠在门外。
他开门出去，女人不见了，只有男孩子呆呆地靠在门边，还留下一个布包，布
包里有一笔钱。
老人把男孩留下来了，因为他发现这男孩是痴呆儿，不会说话，甚至连坐都不
会，只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甚至连新陈代谢也停止了。老人请过医生。医生也
看不出所以然来。因为这孩子呼吸和血液循环系统都看正常。
昨天半夜里，男孩突然坐了起来，好像大梦刚醒的样子，讲出了自己父亲、母
亲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老人就把他送来了。
周洁抱着儿子，心里对老人充满了感激，当然更感激帮助小城的那个女人。小
城对那位阿姨的情况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姓柳。
几乎就在同一天晚上，黄俊在医院里醒来了。整个医院全轰动了，虽然植物人
突然醒来的现象也听说过，可在这个医院里出现还是第一次，接来三天，来病房看
望他的人很多，包括画院的领导、同事，他的朋友。
黄俊心里惴惴不安，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周洁。
他听医生和护士说，在他清醒之前，周洁每天都来，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他清醒过来的事，周洁肯定知道，因为小城来过
了，可到现在为止，周洁还没有来。
她会来么？
黄俊怀着一种羞愧、一种盼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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