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第二夜
或者是因为晚上发电机房的事情,唐绍一直不能安眠,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个湿漉漉
的身影站在床前看着自己。这种半梦半幻的状态持续了整夜,临近天光时,他终于大汗
淋漓地醒来,看了看腕表,才四点半。
还是疲倦,不过睡觉的兴致坏了。而且他听到门外有些小动静,好象门在吚哑作响,
这种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毛孔竖直,于是,他彻底醒了。清醒后就觉得膀胱很胀,急需
要去厕所一趟。外面的天还没亮,发电机晚上也停止工作,走廊的墙壁挂了一盏旧时的
煤油灯,灯光昏昏欲睡。
唐绍解决内急出厕所时,眼睛一花,有人影飘过。之所说是飘,是因为那人走的是
小碎步,迭迭的又快又轻,看起来就象飘一样。他愕然,“颜丫头……”
陶颜站住了,背影挺直而僵硬,跟着脖子一抖,沿着脊椎扯枯拉朽般地软了下来。
她回过身,慢慢地,满脸惊诧:“你在我们房间里干吗?”
“我怎么在你们房间里了?”唐绍一头雾水。
“啊。”陶颜慌忙环顾四周,益发地惊愕,“我不是在关窗子吗?”
“什么你在关窗子呀?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唐绍皱起眉,心头暗暗嘀咕:这颜丫
头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才在关窗子……”陶颜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风大震窗,窗帘猎猎作响。她睡不着,起床关窗子,看到一灯如豆,灯前一个黑发女子
临窗梳发,然后唐绍就叫她了。
唐绍强自吞回已冒到嘴边的“莫名其妙”四字,目光无意落到陶颜的鞋子,蓦然地
瞪大了眼睛。陶颜穿的是拖鞋,林家别墅里备的,全是一个款式,胶底棉布鞋面。陶颜
穿的这双是浅青色鞋面的,现在这拖鞋大脚指头部位破了一个洞,涂着粉红蔻丹的大脚
指头从中脱颖而出。那个洞的毛边很不整齐,沾着灰尘,看起来应该是磨的。黑色胶底
边缘也有很多浅灰色的擦痕,鞋面上还有些颜色鲜明的渍,象是植物的渍。
陶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也好奇地低下头看了看,“呀!鞋子怎么搞的?”她
飞快地将大脚指头缩回鞋内,脸上微哂。
“你刚才出去了?”唐绍瞟了一下后门,如果陶颜出去,刚才应该是从后门进来的。
陶颜不解地摇头,“天黑黑的我出去干吗?瞧你说的多奇怪。”
“是吗?”唐绍也不反驳,心头的疑窦却是一重又一重。
虽然他没有明说,可陶颜还是看出他不信任自己,女孩子的任性顿时涌上心头,嘴
巴一努,不高兴地说:“当然是了,我骗你干吗?天这么黑,我出去干什么呀!”话音
未落,主卧房那间门开了,林乐峰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哟哟,颜丫头,大清早的在训
谁呢?”看清楚是唐绍后,他哈哈一笑,说:“原来是不解风情的绍哥,肯定是你得罪
了颜丫头吧。”
陶颜的心头其实也相当不安,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几时回床睡觉了,而且拖鞋磨成
这样脏成这样子,也是极为怪诞的事。因为害怕,她不敢深想。“不跟你们说了,我要
继续回床睡觉。”
“睡什么呀?叫醒大家,起床看日出去了。”林乐峰乐呵呵的,始终没有看到陶颜
脚下那双拖鞋。
林乐峰一间一间地敲门,很快大家全被他吵醒了。洗漱一番,换好衣服,七个人出
发了。看日出最好的地方是崖边,大伙儿爬二十分钟左右,气喘吁吁地坐在山崖。一会
儿东边就卷起来一丝鱼肚白,跟着太阳憨憨地从水面冒了上来,可能还没睡醒,红着一
张大圆脸。然后,就在眨眼之间,它清醒了,金光万道,破天袭地。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传送金色的细碎光芒,海鸟呱呱尖叫,迎着红日飞去或是背着红
日飞来。这种赏心悦目的清晨光景,对都市里的人真是久违了,大伙儿沐浴着旭日的柔
光,心情激荡,感叹纷纷。
看过日出,大家回了别墅,吃早餐稍事休息。陶颜坐在沙发,靠着沙发扶手,皱着
眉拼命回想昨晚的事情,可是想了许久,记忆都止于:一灯如灯,黑发女子临窗梳发。
她自己心里有些发虚,仔细检查那双拖鞋,看起来是走了很长的路磨坏的。难道自己昨
晚梦游了?陶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偷眼看旁边谈兴正高的六人,除了唐绍,谁都没有
留意她。唐绍的目光有些冷、有些迷惑,与陶颜的目光一接触,他马上别转头了。
陶颜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思索,自己从来没有梦游的习惯,家里三代以内亲人也
没有这种病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忽的,身边的朱沁蓝推她,陶颜惊醒,诧异地看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怎么了?”
石宁娇笑着说:“颜颜,你干嘛呀,神魂不守的。”林乐峰附合:“就是,颜丫头
今天有些古怪。”
陶颜强打起精神,“得了,得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夫妻呀?任何时候都要妇
唱夫随。”她说这话时,唐绍蓦然地眉毛一压,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顷刻却又恢复了
正常。若非陶颜的位置正好与唐绍的位置扯成一条斜角线,目光很容易打撞,这一道寒
光就忽略过了。可是她好生纳闷,自己说的话无缺无失,为何唐绍有这样奇怪的眼神?
除了唐绍,其余的人都哈哈一笑,林乐峰说:“颜丫头的嘴巴越来越厉害。”用肘
子撞了撞于重元,说:“哥们,你得加油,这样一个泼辣娘子要是追不上,不是男人哦。”
他们常一起玩,于重元对陶颜的好感,是人都能感觉到。
于重元呵呵傻笑一声。陶颜嘴角轻撇:“峰少好坏,成天拿我说事。哼。”她刚才
虽然走了神,也隐约听到大家说潜水的事。何况跟林乐峰他们认识一年多了,知道早上
的水底光线好过下午。“是不是要去潜水了?我去拿泳衣了。”
不待大家说话,她起身回了房间。林乐峰在背后笑她:“颜丫头脸皮最薄,一说她
的事,就要跑……”陶颜菀尔一笑,心想峰少可是将我看错了,我只是不喜欢于重元。
她从行李袋里找出泳衣,正要出房间,心中一动,转身看着窗外。
外面的光线很强,昨晚那屋子掩在灌木丛里,黑森阴郁,窗子紧闭。窗子是旧式的
推窗,木质的,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原木本色,有着日晒雨淋的斑驳痕迹。陶颜盯着
窗子,回想着昨晚的事,当时不觉得,现在才觉得诡异的很。
朱沁蓝推门进来,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子,好生奇怪,跟着朝外面张望,“在看
什么?”
“没什么。”陶颜断然地说,一扭身离开了房间。就在她转身瞬间,那屋子的窗子
开了。一双白生生的手撂在窗棂上,手的主人在阴影里。
林乐峰备有游玩用的小白船,藏在沙滩旁的灌木丛里,扯掉遮雨布现出原貌,大
家就开始尖叫:“太漂亮了。”造型流畅象一个漂亮的梭子,除了唐绍,其余人都围上
东摸西摸。林乐峰呵呵笑着,颇为得意。
陶颜留意到船侧的两个大大黑字色字F.S ,“F.S ,船名吗?什么意思?”林
乐峰脸色微滞,随即呵呵笑道:“FISH的意思呀,笨笨颜丫头,你不觉得这船很象太湖
银鱼嘛?”
朱沁蓝满脸艳羡,抢着说:“真是象唉,漂亮绝顶,我做梦都想有条这样的船。”
林乐峰笑了笑,拍拍船舷,说:“来,帮我把它推到水里。”四个大男人用力,一会儿
白船滑过沙滩,落了水。
大家上船缓缓划动。阳光在水面滑行,漾漾荡荡,海水清澈如水晶,各色各样
的小鱼百无聊赖地游来游去。桨声被风带远了,空气又湿又软,一切都美得叫人心疼。
陶颜倚着船侧,一手放在水里,享受着水流穿行手指的奇妙感觉。有些小鱼以为是食物,
时时地来叮她一下。
划了十来分钟,林乐峰喝了声停,摇桨的于重元、唐绍、苏克同时停下了手中
动作。“就是这里。”
朱沁蓝趴在船侧往海底看了一眼,“你们说的峭壁就在这里,我怎么看不到呢?”
“小姐,在水下15米呢,你要是看得到才奇怪呢?”于重元抢先道,朱沁蓝俏
皮地白他一眼。
一干人等马上全副武装起来,戴了面镜、脚蹼,救生衣、呼吸调节器,气瓶…
…朱沁蓝与唐绍一起先跳了下去,跟着于重元与苏克一起跳了下去,林乐峰垫后。他亲
了亲石宁的脸蛋,对陶颜说:“颜丫头,照顾我老婆哦。”
“切,肉麻。”陶颜故意做出恶心作呕的样子。林乐峰拍拍了她的脑袋,“别
调皮,小心将来嫁不掉。我走了。”扑通一声跳下水。石宁趴在船侧,甜滋滋地笑着,
冲水下的他挥了挥手。
“峰少对你可是越来越好了。”陶颜与石宁要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两人情
路并不平坦。早些时候,石宁总抱怨林乐峰对她忽冷忽热,那时她还怀疑他是不是在外
面有其他的女人。以林乐峰的条件,又加上他爱玩的性格,去到哪里都招女孩子的目光
轰炸,花花草草的绯闻从没断过,这种一脚踩了几条船的可能性并不小。为此,石宁吃
了不少苦头,时常在陶颜面前呜咽。看到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陶颜衷心地替她感到
高兴。
“我们决定结婚了。”石宁回过身来,眉间无尽的温柔。话音未落,忽听水下
有轻微动静,石宁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滑入船底。她眉毛轻蹙,目视着深水,
又加了一句:“而且我怀孕了。”水下又是一声轻响,石宁看到一双蛙蹼来回摆动,然
后消失了。
“啊。”陶颜打量着她的小蛮腰和平平的腹部,惊愕地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待石宁回答,口气变成了埋怨,“好你个石宁,这种事情还瞒着我,都不将我当朋友
了。”
“才没有瞒你呢,刚一个月多点。”石宁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船侧的水底,这
一次没有声响,也没有黑影与蛙蹼。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我要做孩子的干妈。”陶颜过去挨着她坐下,看到石宁两眼一直注视着水底,
不由大感奇怪,问:“怎么了?水下有什么东西吗?在看峰少?”
石宁摇摇头,说:“傻丫头,他早潜到看不到的地方了。”她微微叹口气,不
无遗憾地说:“可惜我不能潜水……”她有恐水症,下潜十米就觉得头晕眼花,耳膜承
受不了水压发痛。因此,虽然她深爱林乐峰,终究不能成为与他在海底比蹼双游的佳侣。
“有什么关系呢?他要找的是老婆,又不是潜水搭档。”
石宁摇摇头,说:“你不懂,不一样的。唉,不说这些了,你要不要下水去游
一会儿?”
陶颜虽然不会潜水,游泳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但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她兴致不
高,凑近石宁耳边轻声地说:“石宁,你有没有觉得这岛有些古怪呀?”
“哪里古怪了?”石宁抬头看着白亭岛,一派热带岛屿的初夏景致,灌木长得
挤挤攘攘,阳光无处不在,跟它扯上关系的词很多,比如说热烈、度假天堂、明澈……
就是跟古怪不搭边。
“我……我昨晚看到一些奇怪……的事。”陶颜迟迟艾艾地说,因为到现在她
也没弄明白,昨晚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起来关窗的情景是不是做梦?她的表情、
口气勾起了石宁的好奇心,“什么事?”
哗啦一声水响,吓得两人一跳,朱沁蓝一手攀着船舷,哈哈大笑:“吓到你们
了吧。”石宁作势欲打,“讨厌的蓝蓝。”朱沁蓝偏头避开,兴奋地说:“你们两个不
下水,真是太可惜了,那峭壁太棒了,真是飞的感觉呀,峰少一点都没有说错。”
“怎么飞的感觉?”陶颜听林乐峰提过几次,早就很好奇,她在深圳也试过几
次岸潜,深潜就没尝试过。见朱沁蓝如此夸张的表情,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了。又是哗啦
一声水响,唐绍冒出头来了,他听到了陶颜的那句话,说:“这要亲身体会才知道。”
陶颜不无失望地说:“可惜呀,我不会潜水。”唐绍平时少言少语,涉及到潜
水,活泼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潜水教练的职业,常常要劝说那些不敢下水的人,成了
习惯性反应。因此听到陶颜这么说,他不假思索地说:“没事,你下水我教你,我在旁
边照看着你,根本不用怕。”
朱沁蓝也在旁边鼓动她:“对呀,下来体验一下呀。”陶颜犹豫地说:“可是,
我没有潜水设配呀。”
“没事,用我的。”朱沁蓝爬上船,下了全身的潜水设配递给陶颜。她与陶颜
的个子、身形相差不多。陶颜试了试虽有些小小不舒适,到也是能用。她跳下水,唐绍
简单地交待了一些潜水的常规,带着她一起往海底下潜。
潜了十来米就看到了海底峭壁,一直垂降到无底的幽深,看着就叫人心情激荡。
陶颜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早点学习潜水。唐绍拉着她的手,一股快速的海流推着他们,
一起沿着峭壁“飞”了起来。若不是陶颜嘴上有呼吸罩,早就尖叫连迭了。这种感觉真
是美妙极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峭壁上一团一团的海绵随海流张开缩小,色彩斑斓的
热带鱼穿来穿去,峭壁上有大量的洞穴。
下潜到26米左右,因为陶颜毕竟是新手,唐绍怕她有危险,将她拉离了峭壁慢
慢地往上面浮。这时,一只长了倒刺的面貌丑陋的大鱼游了过来,陶颜经验不足,吓了
一跳,不自觉地松开了拉着唐绍的手。那鱼儿从他们中间穿过,陶颜受了惊,又加上打
脚蹼的动作不纯熟,虽然拼命地踢,却反而在原地团团转。手忙脚乱中面镜入水,顿时
眼前一片模糊。于是她益发地慌张了,早忘了唐绍说过如果面镜入水如何处理。
蓦然地一股强大的海流卷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随海流而去,直觉告诉她非常
的危险,这时,面上的呼吸罩忽然脱落,她啊地惊叫了一声,连灌了几口水。所有的事
情都在电石火光间发生,一旁经验丰富的唐绍也来不及反应,看着她被海流卷向峭壁,
卷进其中一个洞穴。而她那声“啊”还在水中游荡。
事件糟糕透顶了,在这种失重状态,陶颜好似一片漩涡里的树叶,毫无自主能
力。卷进洞穴后,那股海流的力量小了很多,只是里面的能见度比外面差多了,黑漆漆
的,偶而的星点光芒闪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陶颜起初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她终于清醒了些,命令自己一定要冷静。她重
新将呼吸罩戴上,这会儿也想了唐绍说的,如果面镜进水,用鼻子呼气将水排出。她试
了试,果然眼前恢复了清明。眼前不时的鳞光滑过,原来是鱼。她听说过海底有不少鱼
能发光,果真如此,若不是身处的环境有些糟糕,她肯定兴奋不已。她看清楚了身处的
地方,原来是洞穴,穴底有细细的沙子和起伏的海绵。
她想了想,决定不乱跑不乱动,等着唐绍来救她。缓缓地她落到了穴底,细细
地观察着各种各样的小生物。有一丛海绵特别象头发,她连看了几眼,忽然地从心里寒
了出来。鬼使神差,她游向那丛海绵细看。真的是头发!女人的长长的黑色头发。
那一丛头发随水流一蓬一缩,它的根部埋在细细米色沙粒里。而在这些晶莹的
沙粒下面又藏着什么呢?
陶颜心中骇然,连踢脚蹼,滑开几丈。南方的水域到初夏季节,在这种深度水
温在25度左右,本来穿着3mm 厚度的潜水衣足够御寒,但是现在陶颜却浑身直打颤战。
惊魂未定之际,洞穴口蓦然一个大大的黑影,又叫陶颜惊到心跳如舂。当她看清楚是唐
绍后,如释重负,顿时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隐约听到海浪声悠悠,眼前是又高又远的蓝天和几朵苞米般的白云。
“醒了,醒了。”石宁凑了脸到她面前,满眼的关切,“陶颜,你可将我们大家吓坏了。”
陶颜虚虚地笑了笑,闭上眼睛避开烈日。
“都是我的错,没照料好颜丫头,没想到正好撞上一股暗流。”唐绍声音低沉,
黑黑的脸上写满歉意。林乐峰坐在船尾不吱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瞟了他一眼。
陶颜挣扎着坐起,对唐绍笑了笑,说:“不怪你,是我自己贪玩,不会还要下
水。”
唐绍依旧不能释然,“可是,作为专业的潜水教练,我出这种错……”于重元
打断了他,说:“行了,反正颜丫头也没有事,你就别再吱吱哇哇了。”朱沁蓝也在旁
边连声附和:“就是,就是,陶颜也不会怪你的,大家都是朋友,别太客气了。”唐绍
只得将话吞回了肚子。
如此一来,大伙儿的潜水兴头大减,御下设配,摇着小白船返回了沙滩。上了
岸,林乐峰牵着石宁的手走在前头,陶颜跟唐绍并排跟在他们后面。刚才陶颜苏醒后,
感动于大家担心,又见唐绍如此内疚,就没敢提头发的事。可是那丛头发一直在她脑海
里摇曳,终于,她忍不住了,悄声问旁边的唐绍:“刚才你在洞里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
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唐绍反问。陶颜犹疑片刻,说:“头发,我看到洞穴底
有一丛头发。”
“什么!”林乐峰转过身来瞪着陶颜,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骇,“你看到了
什么?”他这两句说的特别响亮,后面聊天的苏克、于重元、朱沁蓝都停住嘴巴,惊讶
地看着他。
陶颜一愣,结结巴巴地说:“头……发呀,就是女人的长头发呀。”林乐峰的
脸色微微一白,眼神古怪地看着唐绍。唐绍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看到,那个洞穴不大,
如果有我一定能看到的。颜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将那丛海草当成了头发?”
“我……”陶颜觉得脑袋一下子迷糊了。洞穴里的光线本来就暗,她又是透过
面镜来看,当时觉得那丛东西特别象黑头发,一下子人就滑开了,根本不敢再细看细想。
“我觉得看起来象头发。”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于重元说:“应该是看错了,我记
得我第一次深潜时,也看错了,当时还吓了一大跳呢。后来我的蛙蹼被海草缠住了,我
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海鬼来找替身呢。”说完他哈哈大笑,苏克与朱沁蓝跟着朗笑,然
后陶颜也笑了,唐绍扯动了一下嘴角。
林乐峰忽的眉毛一扬,笑着说:“哈哈,我记得,那一次你象个三岁小孩,拼
命地抱着我的大腿。”这下子大家全笑了,刚才的不合谐气氛顿告消散。大家继续往别
墅里走去。
福伯在别墅里,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本地小姑娘,皮肤黑而亮,有几分水秀。
林乐峰告诉大家,这是小姑娘叫阿田,来帮忙收拾屋子和做饭的。大家纷纷跟阿田打招
呼,小姑娘不太说话也不太笑,眨巴着眼睛。只是目光落到于重元脸上时,却忽然地闪
了闪,后者脸上跟着掠过一丝不自然。
吃过中饭,几个人在厅里玩牌,陶颜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她有些心神不宁,昨
晚黑发女子临窗梳发,今天深海洞穴长发如草,这两天倒是跟头发扯不清了。她自己也
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是她的最爱,她爱惜地用手摸了摸。坐在床头看出去,视线正好尽
收掩在灌木丛里的旧房子,浓郁翠绿的树木与长着青苔的老房子相映成景,凸显岁月痕
迹。昨晚古怪的窗子依然紧紧关着,陶颜蹙眉看了又看。
这时响起了扣门声,她开门,没料到站在外面的是苏克。“我可以进来吗?”
陶颜惊诧,他跟她从昨天见面,好似没单独说过话。这个沉默少言的高个男子,很多时
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点点头,苏克静静地掩上房门,说:“有件事,不知道你自己是否知道?”
“什么?”
苏克犹疑再三才开口中:“你好象有梦游症。”陶颜心中一惊,难道自己昨晚
真的梦游了?苏克继续说:“我昨晚睡不着,听到房间外有动静,就起来看了看。结果
正好看到你打开门出去,我看你的样子好象在梦游,不敢叫你,只是远远跟着。不过没
想到你走得很快,而且好象对地形很熟悉,后来没了你的踪影,我就自己回来了。我听
说梦游的人,最后都能自己回来,所以没惊动大家。”
听他说完,陶颜嘴巴里又苦又涩,都不知道说啥好。她的家族并无这种病例,
而且她以前也从来没有梦游过。昨晚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一到海岛上就发
生这样的事情呢?
苏克看到她脸色微苦,半天没反应,“陶颜,你没事吧。”陶颜够强笑了笑,
说:“我没事,我从来没有梦游过。昨晚真的是我吗?”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昨晚梦游是
自己,那只磨破的拖鞋就是证据,可是依旧不甘心。
“是你。”苏克口气柔和确定,不容置疑。他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没有梦
游症,还有一种可能,你是被催眠了。”
“催眠?”陶颜重复着,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一灯如豆,黑发女子慢腾
腾地梳理自己的头发。冷汗涔涔而下,原来昨晚那女子梳得如许慢,是别有意图呀。可
是为什么要催眠自己呢?自己昨晚又是去了哪里呢?放眼窗外,阳光灿烂无比,明媚到
极点。可是看在陶颜的眼里,一切都变了味,那旧旧的长满青苔的房子无限放大,每一
个豁隙里都在散发着阴森腐烂的气息。
苏克稍坐了一会儿,劝解了几句,离开了她的房间。陶颜心冷身冷坐了会儿,
有了主意。她站在房门口,冲厅里的林乐峰轻轻地招了招手。林乐峰会意地点点头,将
手中的牌交给苏克。他快步走了过来,问:“怎么了?颜丫头。”
“有没有船回深圳的?我有些不舒服,想离开这里。”
林乐峰很惊讶:“为什么?就是因为今天在海底看到头发?陶颜你别在意,你
知道海水里光线折射跟空气不一样,看错是平常事。”陶颜摇摇头,说:“不是这件事,
峰少,我就是想走。”
林乐峰目光中露出研究神色,看了陶颜一会儿,才说:“颜丫头,你在这里玩
的不开心,是吗?好的,等一下我跟他们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派条船过来,不过今天可
能来不及了。”今天来不及,那就还要住一晚,陶颜心里一紧,瞟了一眼窗外。
“峰少,那房子……”陶颜指着不远处那栋老房子。林乐峰转身看着窗外,说
:“那是我爷爷奶奶的旧房子,现在没人住的。”
“没人住的!”陶颜脸色煞白,没人住,那昨晚临窗对灯梳发的黑发女子是谁
呢?“可是,峰少,我昨天晚上看到一个女人在那房子里。”林乐峰一愣,指着自己家
的旧屋,“你说有人在那里?”陶颜点了点头。
林乐峰摇头表示不信,“这岛上总共不过二十户人家,他们都是老实本份的渔
民,谁会跑我家旧房里呆着,而且还是个女的,更不可能了。”陶颜着急地说:“是真
的。”
林乐峰用琢磨的神色看着陶颜,一会儿,说:“那我去看看。”陶颜自告奋勇
:“我跟你一块儿去。”
林乐峰点头:“别惊动他们。”
两人出了陶颜的房间,厅里四人打牌中不易乐乎,没有留意他们。石宁回屋睡
午觉了。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院溜出,兜了一小圈,绕到旧房的正门。就近看,房
子更老,正午的热带阳光也不能抵消它散发的陈年腐味。石头缝里附生的绿苔猖厥地扩
张着地盘,看样子不久它们就会结成一片,将整个石屋占据了。
木门黑中微微透些红色,保持着老房子的那种古意。应该是在红桐油中浸泡过,
否则以热带岛屿的日晒雨淋,早就摧残得不成模样。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阴凉的霉
味扑面而来,陶颜随在林乐峰后面,微微地皱了皱鼻头。
外面的阳光如此泼辣,与屋里却毫不相干。仿佛这屋内已自成天地,清凉阴郁
潮湿发霉,所有老房子有的特点它都有,另外还掺进了地墓的气息。陶颜本来在屋外阳
光下走得一身汗,顿时全滋滋滋地缩回毛孔里。
连地板也长满了青苔。林乐峰呵呵一笑,说:“以前我爷爷奶奶在时,还会收
拾一下这房间,他们走后,这房子早就废弃了。”陶颜报以明瞭的一笑,笑容随即就萎
谢了,这房子令她不舒服,阴凉凉好象有什么东西附在背上。林乐峰毫无所察,毕竟是
自家地盘,小时候还住过呢。
屋里保留着旧时的家具,木制的,很简陋。可想而知,当年林乐峰爷爷奶奶的
生活是如何的简朴、贫困。
屋里的房间不多,林乐峰迳直领了陶颜去那间房,里面空无一人,陶颜提起的
心又缓缓地乱下,然后疑窦浮起:昨晚难道是幻觉。因为窗子紧闭,房间有些暗,窗缝
里穿进的几束光线在墙壁上划出几条直线。
林乐峰打开窗子,阳光一下子冲了进来,将阴暗霉气击得七零八乱。“你说在
这房间看到吗?”
“是。”陶颜点点头,两眼盯着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这是一把手工制成的木
齿梳子,梳柄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想必是用了很久,齿子油亮光润,还有微微的黄褐
色沁迹。
“颜丫头,你昨晚是不是看错了?”
陶颜苦笑一声,说:“我也不知道。”这屋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人的气息,不可
能有人住在这里的。“可能是我做梦了?不过这梦也太真实了。”
林乐峰友爱地拍拍陶颜的肩膀,说:“别想七想八了,不过做个梦而已。走吧,
我们回去吧。”他关上窗子,率先往外走。陶颜快步跟上,快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
一眼,失去了阳光,房间再度沉入阴森之中。
回到别墅,陶颜回房休息,林乐峰又加入牌局当中。下午大家都没有出去。陶
颜和石宁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碟片,在哭哭笑笑中,五个多小时弹指掠过。傍晚时,海水
凉下来,大伙儿一起去海边游泳,追打笑骂。待到太阳沉入海中,晚霞一缕一缕地从天
边撤退,他们就返回了别墅。
福伯与阿田已备下了香香的饭菜,那些贝壳、海鱼叫人齿颊留香。陶颜有些感
叹,假如没有临窗的梳发与海穴里的长发,这种日子真是逍遥过神仙呀。吃过晚饭后,
林峰特意告诉她,明天有一条船会到大蓬岛,他让船长过到这里来接她。大蓬岛是离白
亭岛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岛屿,面积上它比白亭岛大数倍,人口也多,全岛共有百来户人
家。从大蓬岛到白亭岛船行四个小时。
“真的要走吗?”林乐峰细声问她,他还没有将她要走的消息告诉别人,抱括
未婚妻石宁。陶颜想了想,她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消闲时光,可是一想到昨晚苏克说她梦
游的光景,一想到昨晚磨坏的拖鞋,她就害怕了。“是的,峰少,对不起。”
林乐峰拍拍她的肩,说:“颜丫头,说啥对不起,你在这里玩得不开心,是我
没照料好。反正船是明天下午来的,你先别着急,仔细想想吧,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到了晚上,其他人还在闹腾,陶颜借口头疼早早地睡了。临睡着她将窗子关的
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好。她可不想昨晚的事再度重演。
苏克又是最晚一个睡的,在深圳养成的习惯,不到二点钟,他是睡不着的。身
边的于重元早就发出酣然的鼻鼾,这声音听得人心烦。苏克坐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
慢慢地抽着,抽到一半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掐灭烟,在床上躺下。刚躺下,就听到
门外有细细的动静。
他想起昨晚陶颜梦游的事情,赶紧从床上跳下,打开房门。他的房间离厅远离
后门近,一眼就可以看到后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一条欣长的背影正好闪出后门。那
人穿着白色绣花的睡衣,正是陶颜。
苏克手持电筒赶紧跟了上去。有了昨夜追丢的经验,这一次他机灵多了,绝不
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多过五米。
陶颜的背影僵硬,梗着脖子,双手垂在身侧,走路时居然不前后摆动。脚步很
碎很快,看起来象是木偶戏里被线扯着的木偶。苏克越看越心惊,想起了电影里的鬼片,
那些女鬼都是这样子白衣飘飘,身子僵直,走路如飘。
陶颜好似对周边地形十分熟悉,在灌木丛里、岩石堆间穿行自若,她不停地走,
不停地走,足足一个多小时,然后在一间石屋的黑门前停下。黑门倏忽开了,一只白生
生的手将陶颜扯了进去,跟着一对白生生的手攀住两扇门板,轻轻一拉,黑门又合上了。
苏克怔在原地,暗自琢磨,难道这颜丫头半夜三更出门是与人幽会?可是与人
幽会用得着装神弄鬼吗?而且还要在灌木丛里、乱石堆间走上一个小时吗?他用电筒照
了照周围,树影幢幢,风拂树叶沙沙有声,黑暗深深浅浅铺陈过去,好象潜伏着不少东
西。纵使他胆色极壮、血气方刚,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置陶颜不顾只身回别墅的事件,苏克又干不出来,所以犹疑了好一会儿,最终
还是走到石屋前。伸手推了推黑门,严严实实,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门是从里面闩死了。
他将耳朵贴着木板门听了听,里面没有声响,然而又不是死寂,而是心怀鬼胎式的安静。
思忖片刻,苏克蹑手蹑足地走到窗边,想要从窗缝里看一下里面光景。其中一
扇窗子里透出淡淡的烛光,可是窗缝太细什么也看不到。不过贴近窗子能听到了里面有
声音,很轻很细,象刷子拂过墙面。
他正全神贯注想要听清楚是什么声音,不料背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心中骇
然,转身的同时,一声惊呼脱口在即。这时另一只手掩住他的嘴巴,将这声惊呼闷死。
林乐峰一手按着苏克的嘴,一手举到唇边,作了个嘘的姿式。苏克情不自禁地
按着砰砰跳动的心脏,眼睛里满是疑问:林乐峰怎么也来了?莫非他跟在我身后?他忽
然觉得这一趟初夏的旅游,变得诡异而不明智。
一声轻轻的咯噔从屋里传来,苏克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声音,已被林乐峰拉着
闪到一边,与此同时,窗子开了。淡淡的烛光散了出来,冲虚了窗子一圈的黑暗。隔了
一会儿,两人探头张望,屋里有一个黑发女子临窗侧坐,梳理着头发。她穿着白色的睡
衣,两眼发直,嘴角含笑,正是陶颜。此外,屋里再无他人。
苏克与林乐峰交换着诧异的眼神,心想难道陶颜三更半夜到此是为了梳理长发?
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的光景非同寻常,已超出平常生活范围。看了好一会儿,
陶颜还是在梳着头发,一丝不苟,眉眼尽是诡异的笑容。林乐峰细想如此也不是办法,
于是轻轻咳了一声。陶颜恍若未闻。林乐峰又轻轻叫了一声:“陶颜。”她还是不为所
动。
苏克直皱眉,悄声问林乐峰:“你说她是怎么了?撞邪了,还是魔怔了?”
林乐峰严肃地说:“看起来不太妙,以前我听爷爷说过,女海鬼与男海鬼是不
一样,女海鬼都有很长很长的头发,喜欢半夜三更梳头。”苏克咋舌,露出难以置信的
神色,“你说陶颜被女海鬼盅惑的,还是陶颜是女海鬼?”
林乐峰嘿嘿一笑,说:“你看陶颜象鬼吗?”苏克讪讪然地笑了笑,说:“那
就是被女海鬼盅惑,可她为什么要盅惑陶颜呀?”
林乐峰摇头:“但愿我知道。我现在总算明白她为什么急不可待想离开了。”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轻,但就在窗边,在陶颜听力范围内。可她还是自顾自地梳理着自己
的头发,对于林乐峰与苏克的对话充耳不闻。
正当林乐峰与苏克一筹莫展之际,蓦然的一声尖叫划破了黑暗。两人顺着尖叫
的方向张望,大呼不妙。顾不得陶颜,发足往别墅方同奔去。
方才陶颜在岛上绕来绕去,走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原本只需要五分钟的林家旧宅,
现在两人狂奔,不到三分钟跑到了别野后门,只见一丛灌木摇晃得厉害,簌簌有声,一
路远去。
唐绍站在后门口中,满脸紧张,低喝:“谁,谁,滚出来!”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石宁她……”林乐峰不待唐绍说完,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里已亮
了灯火,于重元睡眼惺忪,满脸惊夷地站着。石宁在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林乐峰
扑到床边,抱住她,“怎么了?阿宁。”
“鬼……海鬼……”
林乐峰心一沉,目光先是落在床前地毯的一大滩水渍上,继而移到石宁湿湿的
长发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轻轻地摇动着石宁,不料却加重了她的颤抖,嘴唇剧
烈地抖动,牙关格格作响。林乐峰心疼地皱起眉头,抱紧她的肩膀,看着呆立在一旁的
于重元,恼怒地说:“快去弄点药来呀。”
于重元这才大梦初醒,跑到厨房里端来了温水和镇定药,林乐峰喂石宁服下,
轻轻地拍着她后背,象哄小孩子一样。“阿宁不怕,阿宁不怕,很快就没事了。”石宁
整个身子蜷在他怀里,眼泪刷刷如雨,身子不时地阵发性颤抖。
本来在后门的唐绍也进来,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深黑色的皮肤透出难以言
明的晦暗。
“究竟发生什么事?”这次林乐峰问的是唐绍和于重元。于重元尴尬地摸了摸
后脑勺:“我是听到她尖叫才醒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她在叫鬼呀鬼呀的。”
唐绍面目阴沉地说:“我也是,不过我比重元快一步,看到一条影子从后门离
开了,我追了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房间里?而且你怎么跟
苏克在一起呢?”他炯炯的目光落在着苏克脸上,冰冷的,微微带点敌意。
于重元也附和:“是呀,你跟苏克去哪里?”
林乐峰摆了摆手,“等一下再说这事,阿宁到底碰到了什么?那个灌木丛为什
么摇得这么厉害。”
“你忘了,昨晚在发电机房,曾有同样的事情。”唐绍一字一顿地说:“海鬼。”
于重元与苏克齐齐吸了一口气,交换着复杂的眼色。
一霎间,林乐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好象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他很快地
恢复了正经脸色,说:“怎么可能?那些不过是海岛里的传说,根本就不存在。”他怀
中的石宁微微动了一下,说:“存在,存在,它刚才就站在我的床前,眼睛象两只绿色
的灯泡。它朝我伸出手,它要掐我脖子……”她又激动了,剧烈地抖动着身子。
林乐峰连忙安慰她:“别说了,别说了,阿宁,你睡会儿,睡醒就会没事的。”
他轻轻地拍着石宁,石宁慢慢地平静下来,想必是药性发作,她合上了眼睛,嘴里兀自
喃喃自语:“阿峰,不要走开,我害怕……”
林乐峰轻轻地摇着她身子,柔声说:“我不走,一直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唐绍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象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于重元悄悄挨近苏克,轻声细语地询问
他和林乐峰去哪里了?苏克摇摇头,表示等一下再说。
于重元会意地点点头,忽的想起一事,“奇怪,怎么颜丫头跟沁蓝都没有动静
呀?”大伙儿的目光全聚到他身上,也意识到不对劲。这般的闹腾,朱沁蓝与陶颜没有
理由会不醒。苏克与林乐峰知道陶颜不在别墅里,那么朱沁蓝呢?
朱沁蓝也不在房间里。床上寝具凌乱,看来陶颜与朱沁蓝都是先睡下了,后来
才离开房间的。于重元呆了呆,喃喃地说:“靠,三更半夜这两人跑哪里去了?”
窗帘被飒然的海风鼓的老高,林乐峰不动声色地靠近窗子,撩开窗帘看了一眼。
于重元留意到他的举动,也凑近看了一眼,又呆了呆,问:“那是谁呀?”这句话将苏
克与唐绍也引到窗边。
只见不远处的林家老房子的窗前立了个人,隐隐是个长头发的女子,烛光在她
的背光炫出一层冥冽的光泽。她静静地立在窗前,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感觉目光却是
直射这边的。
“是陶颜。”苏克不假思索地说。林乐峰睃了他一眼,责怪他的口无遮拦。果
然于重元完全呆了,问题一连串:“陶颜怎么跑到那里了?她跑到哪里去干吗?你怎么
知道?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三个女人两个莫名其妙失踪,一个受惊吓……”
唐绍截断了于重元的喋喋不休,问:“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这个问题令
其他三人心头一凛,一种不安的气氛慢慢弥散。
忽的咯吱一声,惊得挤在窗前的四人心跳如雷,纷纷转过身来。房门缓缓地推
开了,陶颜直挺挺地走了进来,雪白的睡衣裙裾飘荡,眉眼挂着一丝呆滞的笑意。她对
房间里的四人恍若未见,迳直走到床前坐下,踢掉鞋子,上床平躺下,缓缓地闭上眼睛。
四人口瞪目呆地看着这一幕。忽的想起,陶颜在此,那立在窗前的长发女子是
何人呢?齐齐转身,正好看到一双白生生的手勾住两扇窗子,用力一拉,烛光泯灭。四
人面面相觑,目中都有惊惶之色,转过身来又看着陶颜。
床上的陶颜蓦然地睁开了眼睛,嘴巴张大:“啊……”她翻身坐起,抱着被子
大喊:“你们……你们干吗跑到我房间里?沁蓝,沁蓝……”她用手推身边的被子,入
手绵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朱沁蓝不在床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坏了,脸煞白,
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们……你们要干吗?”一手攥过旁边的枕头,好象攥着一把刀。
林乐峰一看眼前的光景,真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怪不得陶颜想歪了。他笑了
笑,决定开门见山,先打消陶颜的疑虑,“颜丫头,你刚才去哪里了?”
陶颜怔了怔,“我在床上睡觉呀……”身子一震,看着苏克,问:“我又梦游
了吗?”苏克点点头。陶颜放开紧抓在手的枕头,喃喃地说:“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
回事?我受不了……”她抱住脑袋,低低呻咛。
“颜丫头,你知道沁蓝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觉……”想起刚才自己并没有睡觉,而是梦游了,陶
颜微微哂笑,继续说:“我睡下后,听到她上床睡觉的,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了,更加不可能知道她了。蓝蓝她怎么了?”
“她也不在别墅里。”
“啊,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梦游。”陶颜不情不愿地吐出最后两字。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林乐峰想起苏克先发现陶颜梦游的,“苏克,
颜丫头之前,有没有人出别墅呀?”
苏克想了想,说:“我一直都没睡,而且因为昨晚看到陶颜梦游,所以我下意
识地在等她……”话还没完,被于重元截断了:“啊,颜丫头,你昨晚也梦游了!你有
梦游症呀?”他看着陶颜的目光甚是惋惜,多好的姑娘呀,怎么得了这种怪病呢?
林乐峰不耐烦地推了于重元一下,说:“别打岔,苏克你继续往下说。”苏克
嗯了一声,继续说:“我怕她再梦游出了啥事,所以一直没睡。之前,没有听到任何打
开大门或是后门的声音。”陶颜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颇有感激之意。
林乐峰微微蹙眉,说:“所以说来,应该是在颜丫头梦游后,你我跟着颜丫头
出门,然后沁蓝才失踪的。”
“啊?”陶颜惊讶不已,“你们两个都跟在我后面,那有没有看到我去哪里了?”
“看到了。”林乐峰说着,侧身指着窗外,指着那幢黑糊糊的老房子。“你去
了我家的老房子。”陶颜立刻想起了白天去老房子里的情景,长满青苔的地面,光线迷
离的房间,霉味潮味冲进鼻端,阴凉凉似有东西贴在后背。白天已叫人不堪承受,晚上
会是什么光景呢?陶颜打了个抖嗦,颤声问:“我去哪里干吗?”
“梳头发。”苏克抢着说。于重元与唐绍并没看到当时的情景,觉得这个答案
叫人哭笑不得,也无法想象其中的诡异。可是陶颜明白,她想起昨天晚上白生生的手、
红红的火苗、黑黑的长发,梳子上下来回,慢的可以磨死人。“我侧身坐在窗前,一丝
不苟地梳着头发,梳得很慢很慢……”
“对。没错。”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陶颜盯住林乐峰,“你一定知道的,那房子
是你家的房子,那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林乐峰摇摇头,“如果一定要对此作出解释,唯一合理的,就
是老一辈说的女海鬼的传说,它们在三更半夜梳头,盅惑男男女女。”除了苏克先前听
他提过,其他三人都倒吸一口气。于重元勉强笑了笑,说:“峰少,你又开玩笑了。”
林乐峰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玩笑。”陶颜骇然过头已至于失语。房间里顿
时陷入短暂的沉默,蜡烛的火光跳动不定,偶而灯蕊落下,发出滋的一声,伴着一小股
黑烟。五个人的喘息都沉重,呵哧呵哧,此起彼伏。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峰少,明天一定有船吧?”陶颜回来神来,声音透出心
底的害怕。林乐峰点头,说:“明天有,明天大家一起走。”
“那沁蓝呢?”于重元问。
“我们现在分头去找她。”一直沉默不言的唐绍吐出这句话,就往门外走去。
“等等。”林乐峰拉住他,“现在去找她,不太合实际了。天太黑,而且我们
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他顿了顿,“把两个女人留在别墅里,也太危险了,保不定又
发生什么?”于重元赞同地点点头,想起石宁所说的海鬼:浑身滴着水,眼睛如绿色的
灯泡。他虽然是男子汉,胆量不小,但想到同海里的鬼魂较真,还是心有忌惮。
“那怎么办?难道不顾她的死活?”
“如果要死,那么她可能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明天再找也不迟。现在天黑
地暗,外面也不安全,大家再出什么事,反而不太好。”林乐峰十分镇定地说。陶颜心
中一凛,虽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还是觉得他好冷酷。
林乐峰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说:“说不定她跟颜丫头一样,只是被盅惑了,
梦游四处乱走呢?”听这句话,大家又稍稍放宽了心。毕竟现在为止,都没见有人伤亡,
只是陶颜梦游,石宁受了惊吓。已经出现的男海鬼和女海鬼,都似乎无意取人性命。
“好了,好了,大家先回房休息吧。”林乐峰说完这句,率先走出房间,于重
元、苏克、唐绍依次跟着。陶颜等他们全出去,跳下床,将窗子紧紧锁好,将门也锁好,
然后又跳回床上,躲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三番二次的惊吓,陶颜早就醒意全无,外面的风声、房里细小生物的咯滋声,
都叫她心惊胆战。只盼着明天中午早些来到,坐船离开白亭岛,永远不会再来。
她的房间直接连着厅里,与石宁林乐峰的房间紧挨着,而唐绍与苏克于重元的
房间紧挨着,在另一边近着后门。她听到四个男人出去后,并没有各自回房,而是聚在
厅里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压低了声音,所以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这更加令她害怕,周
围的事与环境本就陌生,而原本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起来。想到半夜三更不知去踪的朱
沁蓝,她浑身一个抖嗦。
房外依次想起了关房门的声音,不知为何,陶颜舒了一口气,然后很快地心又
提了起来。她听到了一些细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好象是……钥匙插入锁眼里,她一惊,
翻身坐起,背抵着墙,两眼圆睁,全身戒备。
门缓缓地被推开,林乐峰手指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轻轻地冲她招了招手。
陶颜犹豫着爬下床,走到门边,林乐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床上的石宁睡得香,呼
吸均匀,陶颜不无羡慕地连看了她几眼。
林乐峰将门掩上,然后对陶颜说:“你在这里陪阿宁吧,我要出去一下。”陶
颜惊讶,“你要去哪里?”
“去找沁蓝。”
陶颜更加诧异,“你刚才不是说……”林乐峰脸色严肃地说:“外面天这么黑,
大家出去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很容易出危险的。而且我最担心的是阿宁,不想让别人知
道我不在她身边……”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床上的石宁,一抹柔情混杂着担忧。
他叹口气,说:“我觉得你陪着她比较好点,你们是要好朋友,我信任你。”
最后四字让陶颜疑窦丛生,林乐峰说他信任她,那他不相信谁呢?她的脑海里
闪过其他三个男人:于重元与林乐峰据说是从小一块儿玩大,感情好的穿一条裤子嫌肥
;唐绍与林乐峰相识也有五六年了,因为共同的潜水爱好,两人几乎是一见如故;苏克
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可是他是于重元老板的儿子,而于重元又是林乐峰最要好的朋
友。三个人看起来都毫无缺失,都应该值得信任。但很明显,林乐峰对他们三人当中的
某个产生了疑心。会是谁呢?林乐峰又因为什么对他起了疑心呢?
林乐峰走到床边,抚摸着石宁的脸,声音低低地说:“颜丫头,阿宁就暂时交
给你了。”陶颜沉默地点点头。林乐峰拍拍她的肩膀表示感谢。然后他离开了房间。不
过他并不是从房门口出去了的,而是从窗户。
他走到窗边,掏出钥匙插入窗户上的一个小孔,咯噔几声,固定防盗窗的几个
机括弹起,防盗窗就变成了推窗。陶颜还是第一次留意到林家别墅的防盗窗是特置的。
林乐峰跳出窗外,叮咛陶颜关好窗户、房门,任何人敲门都不可以打开。然后他猫身没
入夜色之中。
十分钟后,林乐峰到了沙滩。小白船还泊在海边,随海浪一起一伏。他跳上船,
换上潜水衣,然后解开缆绳,用力地划动木桨。马上就要涨潮,那时候,海下的水流会
有激荡不定,潜水的危险性相应大大增加。
此时,在岸边的灌木丛里,有人冷眼目睹林乐峰的一切行为,他的眼神阴郁愤
懑,隐隐露出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
林乐峰自然不知道有个阴森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如附骨之蛆。他将船泊今天早
上潜水的地方,海水已经开始变化了,海浪也变大了。他知道时间有限,必须要加快速
度。顾不得检查潜水设备是否安全,他跳进海里,一路地沉了下去。
十米,十五米……到达了白天潜水的海下峭壁。潜水灯的光束冲淡了海底无边
无际的黑暗,各种鱼类为光芒所打扰,纷纷避走。林乐峰沿着峭壁继续往下潜,一边留
意着峭壁上的洞穴。峭壁上的洞穴千千万万,大小不一,穴口攀附着水草,随海水摇曳
生姿,宛若古代宫庭里柔美极致的舞仕。另有一些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海草里穿来梭去,
游玩嬉闹。
夜潜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可惜林乐峰意不在此。他对这峭壁相当熟悉了,不过
洞穴里一般不去的,因为里面可能潜伏着一些危险。在海底悠哉悠哉的鱼类,通常情况
下是不会主动进攻人类的,但如果你不幸冒犯了它们,或是擅闯它们的领地,那么它们
也会誓死捍卫自己的权益。很多鱼类都长着毒刺,只要轻轻一扎足够你永葬海底,连后
悔的念头也来不及闪过。
林乐峰小心翼翼地用手提式潜水灯拨弄着海草,寻找着白天陶颜遇险的洞穴。
今天下午聊天时,他问过陶颜,可惜陶颜对这一带不熟悉,又加上身在海底,对方位地
理毫无概念,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从她含糊的言词里,他隐隐估出方位,但愿没错。
他继续往下潜,停在水下二十米左右。按照陶颜的描述,这洞穴肯定在这高度
附近。洞穴不少,但在海流密集区,又能毫不费力地容一个人进出,这样的洞穴并不多。
他仔细地查看过去,潜水灯的光束落在一个洞穴的海草上,这丛海草有明显的擦痕,有
几根还折断了。没错,就是这里了。
林乐峰后潜几米,借着海流飘了进去。洞穴口小底大,象是化学实验时用到的
玻璃瓶。他缓缓地飘落在穴底,潜水灯的灯束在海草丛间移动,最终落在一丛看起来十
分异常的海草上。诚如陶颜所说的,是一丛头发,黑色的女人的长头发。
林乐峰慢慢地游近,虽然面镜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可是从他
微微僵硬的躯体,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激荡。那丛头发埋在细细的沙粒间,而沙粒下是
什么呢?
林乐峰将潜水灯撂在沙地上,灯光对着那丛头发。他伸出了手,手在微微颤抖,
在水里停了半天,最终落了下去,轻轻地挖着沙粒。他的举动惊扰了头发丛里的小鱼小
虾,它们惊惶地四处逃窜,隔了一些距离又回转身,看着这个怪异的男人。
沙子不停地往两边分开,又被海水带回一部分。林乐峰开始的动作很轻很慢,
慢慢地加快了,沙子不停地随海水飘到旁边。穴底出现了一个小洼坑。然后他突然地停
下了,身子足足僵了半分钟。
两只遮着小洼的手分开,露出了一角白骨,森森然。他呆滞了片刻,更加用力
地挖,然后将潜水灯提在手中,照着小洼处。灯束下,是一个头颅,皮肤眼鼻早就没有
了,眼眶里、鼻孔里全是细沙。眼眶里的细沙不停地上拱,然后探出一个三角头。灰不
溜秋的一条小海蛇,惊慌失措地看着灯光、看着林乐峰。然后一扭身,逃入了那丛头发
里,又探出头来看着林乐峰。
林乐峰的牙关咬紧,腮梆子也绷得紧紧的,夜不成眠而疯长的胡渣象海胆的海
刺。大概估计了一个位置,他跪在沙地上,又拼命地挖,不停歇地挖。一会儿,那儿露
出一条森森的手骨,在原本的手腕部挂着一条铂金链子,海水侵蚀并没有令它失去灿然
本色。
林乐峰伸出颤抖的手,拈住链子上的桃型吊坠,拉近潜水灯细看。吊坠上镂了
两颗桃心,一支箭头,还有两个字母:F.H 。尽管这是他早就预感到了,然而,见到这
个F.H 依旧如同五雷轰顶、闪电霹身,眼泪哗哗地模糊了面镜。
当林乐峰跪在海底洞穴里涕泗交加时,苏克推开了林家老房子的门。他回到房
间后,一直睡不着。身边的于重元真是无心无肝,一倒床就呼呼大作。令苏克莫名地瞧
低他三分,有同伴失踪了,他居然能无动于衷。还有林乐峰的态度也是反常的很,即使
外面天黑地暗,即使真的有海鬼,同伴失踪了,也不至于找都不找一下。说到底,这个
峰少呀,不是冷血就是别有所图。
想到别有所图这四字,他心头暴寒,大感不安。原本想着假期在碧海白沙间自
在逍遥,看来是大错特错,这一趟旅行在踏上白亭岛的第一夜,从陶颜开始直挺挺地梦
游,就充满了诡异。
站在林家老房子里窗口的那个黑长发的女人究竟是谁呢?苏克反来复去地想,
难道真是女海鬼?接受了二十几年的唯物教育,他基本上不信这个的。但是石宁的受惊、
陶颜的梦游、朱沁蓝的失踪,一夜之间连着三样事,绝不是巧合,一定有着神秘的手操
控这一切。是海鬼吗?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苏克再也躺不住了,与其躺在床上想七想八,不如直接去寻找答案。于是他跳
下床离开了林家别墅,再次来到了林家的老房子。黑色的门泛着青光,隐隐似嘲弄又似
召唤。他伸手轻推,门居然应手而开,滚轴咯吱咯吱地响着,尖锐刺耳。
抬脚迈进门槛时,一股海风由后面吹来,刮得他差点跌倒。那股风在空空的厅
里兜了个圈,又转了出去。苏克小心翼翼地穿过厅,往那个房间走去,门开着,有烛光
外泄,一片昏昏噩噩的浅黄色。
苏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陋室里空空无人,惟有一点烛火跳动不安地支在梳妆
台上,象是一颗小小的躁动的心脏。烛火前隐约有一本翻开的书。苏克环顾四周,断定
无人后,走到梳妆台前,书摊开着,用木梳压着,木梳的齿子上还缠着几丝黑发。不知
道是陶颜的呢?还是那黑发女子的?
纸张已经发黄,铅字也黯淡。“……恶魔被困在无人的岛屿上,备受着死亡般
寂寞的折磨,千年如此,万年如此。它自杀了无数遍,却又无数次在朝阳中活了过来,
死亡对它来说,是永不可抵达的彼岸。最终,它放弃了,不再自杀,不再思想,如同岩
石般存在着,在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中享受永恒的生命。”
“然而,有一天,它在昏昏欲睡中被吵醒,惊喜地发现一艘破烂的小船被台风
刮到了沙滩上,船里还有七条性命。它认定那七个人是上天给它的恩赐,兴奋莫名却又
故意挨捺不动,用恶毒的眼神关注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海上捕鱼维生,看着他们在岛上
采椰子吸食,看着他们在崖边燃起信号火……第一夜很快地过去了,恶魔一直没有行动,
它飞到了每个人的头上,细细地凝视着,暗绿色眸子有着千年久违的喜悦。”
“多么光滑的肌肤呀,多么鲜活的心脏呀,多么甘甜的鲜血……恶魔伸出暗红
的舌头舔了舔,大为赞叹:多么美妙的生命!都是属于它的。可是,它不要这么快结束,
这是它永生岁月中的一段美妙插曲,它希望这首曲子尽量长久些。”
“第二天,那七个人在灿烂阳光中醒来,又开始一天的劳作,砍伐树木搭建棚
屋,在沙滩上拾捡贝壳竹蜻……劳作中他们笑语不断,并不因为流落孤岛而绝望。他们
做梦也想不到身边蹲了只恶魔,每一声笑都刺痛了恶魔的神经,它妒忌的发狂。第二夜
来临了,棚屋已经搭好了。恶魔不停绕着屋子飞来飞去,趴在窗口盯着他们,它已经无
法忍受鲜活活生命的诱惑了。瞧,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着海藻般的长发,多么甜
美,睡梦中犹带着三分笑意。恶魔看到了她的灵魂,是鲜亮的粉红色,光泽诱人。它舔
着嘴边的哈溂子,腾上半空,狞笑一声。游戏开戏了……”
“滋”的一声,苏克的眼前一片漆黑,鼻翼飘着一股难闻的焦味,不知不觉中,
蜡烛已烧到了尽头。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在他身上游走,惊得全身汗毛尽数炸开。
苏克的心脏一直往嗓子眼口拱动,难以忍受,他决定应该离开这里。
脚伸出不慎地踢在某物上,苏克蹙眉回想,刚才那方位明明空空的。不敢相信
地再抬脚,这一次是膝盖撞到了某物。那物居然移近了!有东西与他近在咫尺!苏克骇
然,心脏不堪负荷地忽慢忽快,冷汗刷刷地沿脊梁暴走。
他的眼前依然是漆黑,啥都没有,但是空气里分明有股海水的腥味。他努力吞
咽着口水,缓缓地伸出手,不到十厘米,手指就触到了东西。又湿又滑,丝丝缕缕……
是什么呢?一道灵光苏克的脑海,是头发!海水浸泡过的长长的头发!与此同时,距他
眼前五厘米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两盏小小的绿色灯泡。
陶颜一直不敢躺下,坐在石宁的身边打着瞌睡,时不时地惊醒,象个小耗子一
样地四处顾盼,然后又慢慢地闭上眼睛。如此的周而复始,早累得筋疲力尽。幸好天快
亮了,床台柜上的小时钟指着四点半。天亮就好,想象着汽船突突地到达白亭岛,载着
她永远地离开这个古怪的小岛。这个鬼地方。
想到鬼地方三字时,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嘭嘭嘭,嘭嘭嘭……毫无节奏
的乱敲,凌乱得叫人脑神经作疼。陶颜想起林乐峰的叮咛,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坚决
地不理睬那敲门声。然而她又觉得不对头,这声音好象不是敲门声,而是拍玻璃的声音。
她瞟了一眼窗帘遮盖的的窗子,暗道,莫非是林乐峰回来了?
一念之下,她跳下窗撩起帘子,只见一张惊恐而扭曲的脸紧紧地贴在窗子上,
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玻璃。陶颜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一步,苏克变形的脸在面前无限
放大:突出的眼球,急促收缩的鼻孔,还有一张一合的嘴巴。
片刻,陶颜回过神来,推开玻璃窗,听到了苏克的嘴巴反复地吐着几个字:
“有鬼,救救我,救救我,有鬼……”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防盗窗,关节青白。“有鬼,
救救我,快救救我,它在拉我……”恐惧而夹杂哭意的声音,一直寒到陶颜的骨髓里。
她朝他身后飞快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是苏克的身子正在慢慢地拉成一
条直线,浮在空中,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他的腿。“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它在拉我…
…”
“怎么救你呀?”陶颜手足无措地大喊,“大家快起来呀,石宁,你快醒醒,
救命呀……”苏克已经无法再攥紧防盗窗了,手指勒勒作响,却一点点地松开。“它在
拉我,它在拉我……救我,拉住我。”
陶颜扑到窗前,紧紧地攥住苏克的手。她已经失去了思考判断能力,只知道紧
抓着不能放,咬紧牙关、使出吃奶力气,绝不能放。蓦然的一声惨叫,陶颜只觉得拉力
忽消,蹬蹬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惨叫声犹在室内震荡,窗前已失去了苏克的脸。她
低头看着手里各抓着一只鲜血淋漓的胳膊,尖叫数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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