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廖东然看看身边的金天闯,无可奈何地笑笑。金天闯是个极讨厌麻烦的人,
因此实在懒于作出能令廖东然满意的陪衬性表情,他化解窘迫困境的通常方法就
是拿过面前的茶杯小啜一口,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占据他整个大脑的,还是三
天前的那场汽车凶杀案。
突然,校门口传来轿车喇叭威风的叫嚣声,一辆宝马760i闪着极富未来感的
金属银色,自众多的桑塔纳,帕萨特,红旗,奇瑞中明星般掠过,停在正对大门
的甬路前。蓝白相间的诱人标志染着日光映在廖东然的眼镜里。他暗自有些庆幸,
亏了早先将自己的二手吉利停得远远的,而在金天闯眼中,那部宝马已经并不单
纯只具备豪华气派的意义了,那是身份的象征,是一个人来这世上走过一遭成功
的证据。他再也没办法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了,否则他得吞下一棵茶树。
老校长的眼显然没有外表那样花,他抽搐般地一阵剧烈的激动,站了起来,
尽管事先并没有这个节目,可看在如此炫目的豪华车的份上,主度台上的大小头
目,几乎都欠起了身,宝马的前门打开了,下来一名穿着极其考究的男子,还戴
着一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墨镜,可他居然只是司机,因为他正殷勤地打开后门,
颇为恭敬地垂头鞠躬。这时才有一只鳄鱼嘴般尖得骇人的意大利名牌皮鞋踏出,
身着闪亮的古驰西装,约二十六七岁的高大男子信步迈出,舒展着笑容向这边走
来。
廖东然与金天闯都无法掩饰地吃了一惊,一齐叫了声:“哥!”那人似乎没
有予以否认,但亲切度却也不是太浓,只微微点了点头,仿佛那已经是对他们莫
大的恩宠了。
老样长的记忆中枢猛然捕捉到了对方的影子,这使他大是讶然,几乎不敢相
信地问:“刁梓俊?是刁梓俊?”
身后的级部主任用默认的目光回答了老校长,老校长蓦地感到一股莫可名状
的极大讽刺:当年他被认为几近无可救药的人渣学生,居然开着——不,是坐着
一辆宝马回到昔日的母校!当初在石冶一中念书的时候,全校几乎所有的领导和
教师甚至看门老大爷都一致认为,刁梓俊如果踏上社会,不出三天铁定给抓进去,
要是超过三天还没被抓,那准是给当场击毙了。他回来干什么?
刁梓俊走得很快,已经近到能够踩到老校长被阳光压缩成一团的古怪影子里
了。刁梓俊停住了,脖子带动头颅,眉毛带动眼睛,四下瞧了瞧,大概是在寻找
这里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可还真没给他找着。他陡然打了个喷嚏,说:“季校
长……咳!崔主任,都在呵。不好意思啊,来得太迟了。”接着他又夸张地吸了
一吸鼻子,笑着:“继续,继续。”
崔主任不知如何形容眼前的这个人,难道这世上恶没有恶报吗?一个混子生,
成天打架斗殴,酗酒飙车,除了好事他什么都干,最终不仅没进监狱,也没能当
上城管,居然能混成个钻石王老五级别的人物!那手指上的两枚金光闪闪的钻戒
耀人二目,令他极度地厌恶与恚嫉。
在廖东然和金天闯心目中,刁梓俊却曾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当初他们这一
拨人中有个朋友出了事,那时大伙初中还没毕业,就作为每所学校的校痞楷模被
召集在了一起,一共九个,围着人家二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对方不屑地斥道:
“你丫九个够他妈的狂的!谁要打我上来啊!”九个虽在各自学校内称王称霸作
威作福的男孩从未跟大人打过架,都被对方强硬的气势震慑住,唯独刁梓俊急匆
匆地跑进来,根本也没看清对方是谁,就抡起一块水泥砖,极狠毒地连连拍击着
对方的额头,直打得鲜血流了一脸,他喊大伙一齐动手,于是众人上去又是一阵
拳打脚踢,直至对方奄奄一息。刁梓俊还不罢手,拉过一根金属棍,对准受害者
的眼睛,几近疯狂地叫喊着:“你服不服?我杀了你!”那人立时蔫了,连连说
着:“服了”,鼻腔也跟着有节奏地喷血。经此一役,大伙对刁梓俊大为钦佩。
后来经那朋友一介绍,九个人相互通了姓名电话,最后干脆拜了把子,按年龄次
序结成“兄弟”,在当时《古惑仔》系列剧热播的年代,这种行为是很普遍的。
刁梓俊小学时连蹲两级,年龄最大,便就此当了“大哥”,后来不知谁将这段结
义“佳话”传了出去,在各个学校的传闻轶事中,“烟州九狂”成为最当红最前
卫的词汇。
然而各校方却没把他们当作时尚,随着这场暴力案件的深入调查,九个稚气
未脱却早已野性十足的孩子被送进了派出所,结结实实地被痛打了一天。派出所
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太大的义愤填膺,是因为那个受害者也是个小有名气的
恶霸,且在某一带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却没料到居然被这帮孩子打成了骨折和
轻微脑震荡。当“九狂”众侠明白整件事的始末后,竟隐隐有种自豪感。校方碍
于每天进进出出的警车造成的恶劣影响和学生中居然刮起的崇拜小青皮之风,终
于毫不留情地开除了他们。
但他们照旧有书念,有学上。虽然各有各的想法,自不乏要混迹社会的,可
最起码得将初中毕业证拿到手,否则即使参加黑社会也只能是个供人颐指气使的
马仔。那所学校就是这石冶一中。它的名声与“九狂”一样另类,是个以残酷和
艰苦闻名全省的私立中学。这个学校以如此严酷的教学方式而导致了升学率相对
校高,即便外校成绩很差的学生来此也会迫于强大的压力而将自身的潜力发挥到
了极限。因此就这个角度而言,烟州城里的好学生是不来这儿的,来的只有渣子
生,连穷得只剩下命的石冶本地人都瞧不起他们。然而人生地不熟,九个人的情
谊愈发浑厚起来。现在他们中的某些人成了人物:廖东然政法系毕业,主修经济
法,踏出校门后开始揭露已对他前途毫无威胁的学校的种种弊端,顺利地被烟州
的一家小报《城市消息》相中,然后自费出了几本歌颂盛世的书,也算名声在外。
金天闯则没那么幸运了,作为一个电脑爱好者,却总也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
原因也简单:他是教育系的。
至于刁梓俊后来究竟哪去了,民间流传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似乎外星绑匪也
有份被怀疑。当初离开这所地狱学校时大家约好了要保持联络,反却一个接一个
的销声匿迹。其实早在初中,刁梓俊的恶名就如周处般叫响了,是继苍蝇,蚊子,
老鼠,臭虫之后与之并列的第五害,那时的烟州市已经没人认不出他,换言之,
假如有一天他走丢了,那他的寻人启事也用不着贴照片,只需标上他的名字便可。
依照廖东然的法律逻辑思路,刁梓俊的发展趋势中不排除会去偷车,然面能偷到
一辆崭新的豪华宝马,而且堂而皇之地开上街,再带一个活生生的司机,这就不
大可能了。廖东然当初学法律也不是自己的主意,刁大哥语重心长地告诉过他:
“东子,你要学呢就去学法律,你记性好,嘴皮子好嘛!将来哥我混好了,当了
老大,你作我的法律顾问,作我的律师,帮我打官司,咱弟兄几个一起闯天下,
干出个名堂来!”可与这话大相枘凿的是,随着法律的学习,就算不正二八经地
听课,也耳孺目染了不少,廖东然愈发审慎小心起来,总是三缄其口,最终变得
沉默寡语了。金天闯见宝马主人是刁梓俊,心里的炉火熄弱了不少。毕竟他是自
己人,而且当初刁梓俊是金天闯的信仰。
校庆虎头蛇尾地结束以后,刁梓俊选了一家川味火锅城,这拿到烟州都是数
一数二的酒店,在石冶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楼。刁梓俊订了间雅致的包房,
除了火锅,他还极为豪奢地点了蟹肉鱼翅,南非干鲍,清炒芥兰,咖喱瑶柱,燕
窝雪蛤,别说吃,就连这些菜名,金天闯平日听都不容易听到,忸怩不安地坐了
过去。廖东然不是第一次,显然比他大方自然得多,坐下来掏出打火机,要给刁
梓俊点烟。刁梓俊身旁的肌肉司机比他出手更快,刁梓俊从怀里的铁盒中掏出一
根粗大的雪茄,烟气袅袅,深深地吸了一口,倍觉惬意也牛气十足。
刁梓俊瞄瞄廖东然,说:“老四啊,我经常看你们报社的报纸。我当初就猜,
你肯定得用笔杆子吃饭。”
廖东然笑笑:“这可不是我本来的愿望。我倒希望能有个挣大钱的本事,就
像你一样。”
刁梓俊粗声粗气地“唉”一声,说:“挣大钱不可能靠本事。咱们从小玩到
大,你们还不了解我么?我现在在晋达电脑公司上班,可你们知道我连计算器都
不会摆弄。”
“晋达?”廖东然的眉毛一跳。
金天闯最讨厌廖东然那种万事通的神情,不屑地问:“怎么?你知道?”
“晋达在烟州的代理商叫邢坤,是著名企业家,本市IT界的顶级精英,对了,
去年咱们市的电子博览会,我还见过他的。只是没机会跟他谈话。”
刁梓俊“哦”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抓抓头皮:“是么?”随即顿了顿,舞弄
着筷子,将一块生羊肉拉下水,接着说:“你们说,我有什么能吃饭的本事?打
架斗殴不来钱,那都不是人干的事,他妈那是野生动物;吸烟酗酒更是只出不进,
那都是脑子有毛病的人才干的,没层次。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把大好青春全
无私奉献给阶级斗争了。还是小平前辈目光远大啊,要不然他怎么当上中国第一
大哥,带十三亿小弟呢?人都是这样,谁能给你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就笃信谁。
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的东西么?非要说有的话,那就只有钱了。”刁梓俊说着话也
没耽误吃,舌头熟练地将刚熟的羊肉卷到一侧,给嗓音留出传播的缝隙,“钱的
确不是万能的,可这是废话。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万能的?没有吧?但我可以明
确的告诉你,钱却是最接近万能的东西!”刁梓俊突然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火,
便适可而止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以为这次校庆你们都能到齐呢。他们现
在都在哪儿呢?程科在香港吧?怎么样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