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没有,他发起怒来跟孙悟空似的,看谁都是妖怪,又一棍子把那个老头也
给打趴下了,接着转头就跑了。结果……姚汝澄竟然没报案,这让全校包括刁梓
俊在内都很奇怪。可就在第二天早上,学校开进来两辆福田大面包车,下来十七
八个人,姚汝澄领着头,站在我们班门口乱喊乱叫,说让刁梓俊滚出来受死。姚
汝澄包扎得跟个法老似的,指着我们八个人说,他们和刁梓俊是一伙的,姚汝澄
的人马上把我们都揪出来,他们全都是大人,而且个个又高又壮,我们根本没法
反抗,就被痛打了一顿。刁梓俊当天正好进石冶镇买衣服去了,他根本不知道姚
汝澄这么有实力,等回来看到我们一个个那惨样儿,脸一下子就紫了,当场啪啪
啪狠狠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都打肿了。我们拉开他,说不怪他。可我不知道他
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收了牵连感到很委屈。一连两年多,他老是在外面惹祸生
非,我们总是受他连累,经常无端被人报复。姚汝澄还要我们给刁梓俊传话,要
他向姚汝澄下跪赔罪,还要赔五万块钱医药费,不然就卸他一条胳膊。”
“刁梓俊答应了?”
“当然不可能了。刁梓俊那时根本没能里跟姚汝澄相抗,他自己也完全清楚,
可他从来没有怕过谁。他是天蝎座,手上还有断掌之纹,报复心很强的。你不知
道,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谁要是惹了他,他会不惜耗费一生的时间专门用
来报仇。我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平时不怎么聪明,甚至很鲁莽,但只要一面对比
自己强的对手,他就变得比谁都冷静。听从来不肯向任何人屈服,我们当时都不
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他一连好几天都没来上学,这在石冶一中那样纪律严酷的
学校,开除是铁定无疑的。姚汝澄来班上找了两次,还威胁我们说,要是刁梓俊
就这么跑了,那五万块就得我们凑,我们当然也着急,但是也不至于傻到帮着姚
汝澄找到刁梓俊。我们拜过把子的,即使不能同生共死,也不能那样自私。”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嘿,报警警察也不管,事实情况就是这样:人家打我们的时候法律
不管,我们动手法律就管,法律是专门管我们的。我们都这样觉得:要是法律非
要专门欺负我们,我们就只能与法律做对了。”
沈颀不屑与他置辩,只是催他:“继续说。”
“等到一个星期……大概八天以后吧,刁梓俊回到学校,本来姚汝澄以为他
再也不敢来了,他爹那些走狗也就没再跟着来,看到刁梓俊以后不免有些慌张,
忙打手机叫人。我们都在窗口看,但刁梓俊装作不认识我们。姚汝澄这些日子明
显占上风,所以尽管慌乱,胆子也比以前壮了些,明显不那么熊了。他说刁梓俊
你快赔钱,不然当心你全家!刁梓俊一直背着手笑说,你家里人不也住在地球上
么,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但是笑着笑着突然从背后抡起砖头重重地拍在姚汝澄脸
上,当场把姚汝澄头顶那圈白纱布又打红了,疼得他嗷嗷直叫满地打滚。刁梓俊
也不走,站在那里哈哈笑,可也没再碰姚汝澄。我们以为他疯了,想跟姚汝澄同
归于尽,都喊他让他快跑,可他就是充耳不闻,还说不认识我们。”
沈颀凭着职业与女性本身的敏锐,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妙。
金天闯看了看她,继续说:“大概不到十分钟,姚金顶带了二十几个人绰着
大片刀坐着那两辆面包来了,下了车他跟狮子一样怒不可遏地问那小子哪儿呢?
刁梓俊已经站在校门口,距姚金顶有一百多米远,大声喊:姚子,这儿呢。
“姚金顶留下三两个人抬着他儿子上了车送医院,然后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我们就觉得不对头,就骑着自行车去追,即使是最后挨打,我们也不想单单
让刁梓俊去承担。
“那些人虽然是大人,大多数都挺壮实的,要论力气刁梓俊肯定不如,而且
听说姚汝澄练过武,还当过侦察兵,更是实力悬殊。但是刁梓俊是体育尖子,比
我还高,又细又长,到那个学校三千米都是冠军,初三就考到国家二级运动员,
我敢说烟州市没第二个人能跑过他,再加上距离又这么远,他们快跑断了气了,
还是差刁梓俊一大截,等后悔想掉过头去开面包,已经迟了。刁梓俊经过一处狭
长小巷,直通石冶镇的县城大街了,那里有民警,可他却偏偏不进去。就在这个
时候……”
“怎么了?”沈颀感到他在有意卖弄。
“从小巷里窜出一辆破旧的尼桑,刁梓俊一闪身,从窗里迅速钻进去,而车
后窗突然伸出一杆双筒猎枪,砰地响起来,声音好大,当时我们都吓懵了(沈颀
心想大概只有你丫吓懵了吧),我都从车上掉下来了(沈颀心想果然),车立即
开走了。姚金顶的手下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乱成一团,姚金顶好像是肩膀
喷出了好多血,拦道上的出租车也送了医院。等派出所来查,刁梓俊就音讯杳无
了。直到十年后,今天……”
“很明显这是个圈套,等着姚金顶来钻,然后打算打死或打伤他。虽然没死,
但是挨这一枪也够躺上他十天半个月的……”沈颀越听越玄乎,怕这里面有杜撰
的成分,不禁问:“可是刁梓俊从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帮手呢?连私枪都有,还帮
他报仇……天闯,刁梓俊过去就认识这些人吗?”
“不是,……他认识的都是些各个学校的校痞混子生,街上的无业青年,个
把小偷骗子,再就是一些的士高厅或者夜总会的摇头丸贩子,还有那里面的一群
跟披头士似的长毛,说是什么搞艺术的,好像就是组了个乐队每到半夜在哪儿卖
唱,自娱自乐,他的交际很复杂,不过还不至于认识黑社会。刁梓俊平时说话内
容很单调,总是把烟州市所有的坏人和所做的坏事都罗列一边,再一一排序,可
究竟认不认识这很难说。反正……虽然我们跟他称兄道弟,可各有各的隐私,他
从来不告诉我们他那些事,我们……我们也从来不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样挺好。”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沈颀那副样子根本容不得他说不,于是金天闯点
头般很自然地打了个瞌睡。
“他虽然不是直接认识黑社会,但他可以经朋友介绍认识。你刚才说他报复
心很强,这个仇他一定会报,而且在石冶本地他远远不及姚汝澄能量大,只好出
去先躲一躲,可我猜他不是去躲债,而是积极地策划报复行动。为了雪耻,他决
定孤注一掷,毛遂自荐,通过一些朋友介绍找到了在烟州黑道上最负盛名的人物。”
金天闯听得入神:“你想象力可真丰富。”但随即失声道:“你说邢坤?”
“是啊。你说,这跟为复仇而将灵魂出卖给恶魔有分别吗?他为什么从小打
架斗殴,性格恶劣?母亲早逝,缺少母爱,而且父亲性格孤僻,忙于赚辛苦钱也
没时间照顾他,教育他。他心中有着非常浓郁的自卑感,甚至厌恶自己。于是他
变得越来越多疑,越来越狂躁。他家庭条件属于一般偏下,这使他对钱的渴望愈
发强烈。我想不仅是在黑道上的无上权力,刑坤的巨额财富也是吸引他彻底加入
黑帮的一个重要原因。”
金天闯想到刁梓俊那次聚会时大谈金钱至上,几近狂热,不由深表赞同,但
同时也明白,刁梓俊信仰一生的金钱却没能救回他的命。
“而邢坤正好想办一件大事,也许是抢劫甚至是杀人,综指违法犯罪那是肯
定无疑了,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刁梓俊就在这个恰当的时机出现在邢坤眼前,
使邢坤终于下定了决心。待刁梓俊成功办妥这件事后,刑坤也许之前想杀了他封
口,但刁梓俊的一起观念与邪恶气质非常符合刑坤的口味,而且事情办得麻利,
不拖泥带水,使得邢坤很是赏识他。刁梓俊多半获得了报酬,但他绝对提出了一
个要求,请刑坤修理姚金顶。”
“没这么容易吧?邢坤会听他的?”金天闯反问。
沈颀得胜般地笑笑:“邢坤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帮他,可他却答应了。这说明
什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和姚金顶本来就有仇!同行是冤家嘛。邢坤不把自己
的真实想法告诉刁梓俊,而打算在刁梓俊也感到希望很渺茫时出其不意地答应他,
博得他的感激。邢坤只不到一天就能看透刁梓俊——这个人瞬间释放的冲动情感
能让他忠于自己一辈子。邢坤就制定了这个计划,以刁梓俊为饵,既帮刁梓俊报
复了姚汝澄,又差点把姚金顶打残,两全其美。”
金天闯听得两眼发直,最后又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胸部。
沈颀一拳打在他脑门上,末了说,自己想想吧,转身走了。
姚金顶光着脑袋光着膀子光着脚丫子,正打着扑克,看样子有段日子没洗澡
了,汗液中发出一股明显的酸臭,但他自称“很尿样”,意思就是很有男人味。
在场连他一共四个人,包括他的儿子姚汝澄。
门铃响了,姚金顶略微警觉地一扬眉毛,喊道:“谁呀?”
“水费。”
姚金顶很熟练地把烟从嘴角一端移到另一端:“建刚,你去开门。”
叫建刚的很不情愿地起身:“姚哥,别偷看啊。”
姚金顶笑着骂了一句。
门“砰”一声被撞开,建刚被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扑倒在地。姚金顶反应奇捷,
转身抽出桌底下的刀,但眼前的几个人正端着微冲对准他。姚金顶无奈地扔下刀,
两名刑警上前绑住他。看到儿子被戴上手铐,不由喊起来:“别抓他,跟他没关
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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