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节
权杖插在台基上,离地约有半米,台基的周遭有面水池,清浅浅的将石台给围住。
白光显然来自于池中,因为池底下极亮,彷佛里头有个大面积的发光体一般,将池
子照得像面银盘。
权杖外裹着黑雾,浮云也似的缭绕在白光之间。白光与黑雾绝不和谐,彷佛正进行
一场拉力赛,有时白光势盛,压得黑雾紧贴权杖,不多时黑雾暴张,如利牙般扯破了白
光。
两方就这么来来去去,无止无休,似乎表征着光与暗之间,永无止尽的对抗。
我着迷也似的望着,望着这黑白交战的戏码,往前几步,走进了光的范围,忽然全
身一暖,有一股极美好的感觉涌了上来,温润而平和,像是代表了白光的力量。
这股力量奇特之极,如阳光般烘煨着我,浸漫至我身上的每一处细胞──我忍不住
又上前了两步。
“方……方大哥……”克里斯忽道,“能否请你将那权杖取下,我想……我想仔细
的看看?”
我回头,只觉得眼睛一花,好像克里斯起了甚么变化似的,我一时弄不明白,片刻
后才恍然──不知怎地,他身边好像多了一团黑雾。
我不以为意,招手道:“克里斯,你过来,这白光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量,让人很
舒服的。”我低头看着身上,“太神奇啦,这辈子从没这么畅快过……希尔斯怎会发现
这白光的,还在这放了权杖?”
克里斯的表情很怪,就像上了吊桥一般,眼里很有些畏惧,他甚至觉得白光刺眼,
遮着眼说:“希尔斯告诉过我,这里是摆放权杖的最佳地点,在与炎争斗时,权杖能反
覆被激发出能量,很神奇的……”顿了顿,仍不肯进到白光里来。
我听了颇有感触,在逆境中增长能量,这真是一个很具哲理的反向思维。
“方大哥,那……那只权杖……麻烦你了……”
我怪道:“你干嘛不自己来取,权杖看来不很重啊?”
“不……我没办法的……”克里斯猛摇头,僵了片刻,才说:“权杖有暗之能量,
我……我不敢去拿,我怕拿了之后,又会……又会回到从前那样啦!”畏怯的看我一眼,
“你没经受过暗能,应该……应该没事的。”
我皱眉,这又是一个临时来的“惊喜”,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的?
他在我的目光下显得局促不安,低头看着鞋面,我叹了口气,来都来了,总不能空
手而返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解下外衣,往手上扎了好几圈,上前几步,来到石台的前方。权
杖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便可以将之拿下。我顺着杖身往上看,看着那个不知名的兽
形骷颅,空洞的眼窝里黑漆嘛乌的,彷佛在对我说:“拿吧,拿起权杖,高举我黑暗的
大纛,这个世界将因你而不同……”
我一凛,甩了甩脑袋,暗笑自己神经紧张啦,伸出手,拿起了权杖。
一瞬间,没感觉甚么异感,除了手里重了几斤之外,这个世界还是跟原来的一样。
我举着权杖转身,戏谑道:“I am king of the world(我乃世界之王)!”哈哈
一笑,走到了白光之外。
才出白光,全身轰然一震,宛如千百颗核弹在我体内同时炸开,烧灼着我的血肉。
我身上痛极,彷佛神经一条条给人奋力的抽出,想大声呐喊,却甚么都喊不出来,
手脚如同废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克里斯见了,先是骇然,一阵后竟露出了笑容,满脸惊奇的看着我,观察一阵,缓
缓的向我走来。我见他越靠越近,脸孔不断的放大,眼白之中,竟似飘过了几缕黑雾,
随即全身一烫,甚么都看不到了。
时序彷佛仍在走着,又彷佛已到了尽头,权杖里卷来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将
我轰回到了创世之初。这份力量冲击着我,将我无限的扩张,我的视野也因此无限扩张,
彷佛造物主般的,俯视着天地初创。
我看着天地间混沌一片,四野空无一物,没有我熟悉的任何实体存在,就只一股气
团,盘旋在上下四方。这股气团极大,几乎充塞着整片天地,里头的气流五颜六色的,
彼此纠结着,彷佛蕴含无限的能量一般,随时序不断膨胀。
世界的初始,就如克里斯告诉我的那般发展,不知过了百千万年,天地间凝聚出了
两团光晕,一团灰暗,一团明亮,一团在西,一团在东,其余则沈淀为天地万物。不多
时,光晕中破出了两道奇形,阿米巴原虫般的蠕动着,千姿百态,各自有其无穷的变化
──是那两位大神,暗与炎。
两位大神生出了,交恶了,彷佛天生就不相容;整个世界也生出了,成了两神的战
场。
两神战了千年又千年,仍自不肯罢休,炎神如此昭示着人们:“子民们,光明与黑
暗不能并存,本尊创了世界、创了人、创了火,守护着人间,与恶魔争战不休。汝等当
一意奉行善业,与恶魔斗,俟最后战役来时,恶魔终将溃败,光明终将永存。”
然而暗神却是这么说的:“天地运行的至理,汝等需当明辨。火之本质,正在燃烧
万物,万物因火而燃烧,岂不正是光明的代价?”又说:“大地必先遭到破坏,而后才
能新生,当万物燃烧尽后,黑暗便将到来;黑暗之来,为的正是新生万物,这难道不是
天地间的至理吗?说要让光明永存,难道要那恶火,永远的燃烧下去吗?”
地面上的人们,便在两神间绕来转去,莫衷一是。于是有人坚定了,有人迷惘了,
有人背叛了,有人悔悟了,人生百态,尽在我的眼前纷呈,却总脱不出两神之间。
这是幻觉吧,我想?看着眼前的一切,若是我来决定,我会站在哪一方呢?
忽然间,影像迟滞了,好像放映机卡了带一般,停在大地全景的这一幕上,跟着渐
渐的淡出,渐渐遥远,然后又是一片阒黑。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知觉,只凝定在黑暗之中。不知又过了多久,
有股凉意浸漫着我的背部,而我耳边,彷佛有水纹波动着,冲淡了权杖带来的燥热。
我逐渐转醒,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仍在洞内,四壁冷澈,白光耀眼。若真要说有甚
么不同,就是那片白光已渐转渐淡,彷佛绝了呼吸一般,不再持续缩涨了。
我感到右手空荡荡的,别过头,权杖早已不在手上。
──克里斯!
我仰起头,发现自己倒在了池中,暗门仍旧敞开着,而门外却已空空如也啦。
──克里斯走了,还带走了权杖!
就在池里白光消逝的一瞬,我勉强起身,望着已被暗黑填满的洞穴,定了定神,举
步跨出门外。
水银灯依旧亮着,放射着无机质的光华。我走上机台,屏幕仍停留在入洞前的那祯
画面,环目四顾,到处见不到克里斯的踪影。
想起他最后的眼神,我茫然,难道他打一开始就未恢复,却对我演了一出好戏?又
或者他受了权杖的影响,再度屈服于暗能之下?
“克里斯──!”我大叫。
就在这时,一声惨号同时响起,远远的从前方送来──是克里斯的声音?!
我扔下机台,发狂般的跑向前窟,来到吊桥边时,见到了一幅古怪之极的画面:一
个人站着,将手伸出了吊桥之外,而他手上,却拎着另一个人?!站着的人身材挺拔,
外型俊雅,看来就像一个典型的英国绅士──是希尔斯?!他不是该在布置会场吗,怎
地竟突然出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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