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掉的秘密
找了两个民工,花了40元钱才把盒子弄到九楼。杜蔻不想那两个穿着肮脏衣
服不刮胡子的人踏进自己的小窝,在门口就付清了钱。
家里刚刚打扫过,简至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杜蔻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
李遇柳那里取回这么一大箱沾满灰尘的东西。这只是一箱她想要丢掉的过去。李
遇柳现在的那个女朋友好象……不管怎样,她比自己更爱他。她已经不配再对他
提这个爱字了。
轻轻地打开箱子,一股灰尘还是扑鼻而来。她取出那个长形的盒子,那只风
化成了肉干的手狰狞地抓在那里……来呀!她心里说,你不是总在梦里捏我的脖
子吗,你不是说饶不了我吗?我活着,你只是一个死人。你对我没有办法了!她
找来一只铁盆,将它扔进去,连着那些旧衣服,我要送你走了。她说。
她实在没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说,这只胳膊不是教研室偷来的标本。那是她
父亲的手。那只将她母亲往死里打的手,那只临死前喊着“我饶不了你”恶狠狠
伸过来的手,那只抓狂在她每个恶梦里的手。
她永远不想回忆那被人指指点点的童年。父亲甚至能在医院割痔疮时利用短
短的两天住院时间勾引上女人。他偷鸡摸狗,暴戾无常,可是他长着一副讨女人
喜欢的外形和讨女人喜欢的嘴。他将外婆给母亲的唯一嫁妆——两块银元偷出去,
给情人打项链。母亲的哭骂只是使得他将母亲一头按到满满的水缸里。要不是她
的大哭大叫喊来邻人,母亲一定呛死在那一次了。从小到大,她见识了各种各样
的殴打,她看见他将母亲扯着头发拖到猪圈里,她看见他嫌菜太咸了抓起碗就朝
母亲砸过去……有人说,世上是有神灵的,那时她总是跑到村里的饲堂去(那里
摆着所有人家的祖宗牌位),求神灵保佑他死,让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后来他开始在外面做水果生意。她以为新的日子要开始了,因为常常可以整
月整月地不用见他了。而他也给了母亲一些钱,让在家盖房子。房子快盖好的时
候他回来了,带回一个流里流气的女人。母亲迟迟疑疑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
付,到了睡觉的时候终于爆发了:那个女人睡在他们一起!当然,母亲的反抗引
来的只是又是一阵暴打。
她躲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软塑料鞋底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呜咽。
那些日子里,母亲白天红紫着眼睛进进出出,晚上家里就开始上演着最无耻的戏。
她在黑暗里抠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音。那年她十四岁,读初二。
新房子的地基上有一窝很大的老鼠。她奉母亲之托买了一大包老鼠药。只一
夜功夫,第二天洗脸架下、水缸脚下、床底下,到处躺着硕大无比的老鼠。谁也
不知道,这剧毒的老鼠药,她不止买了一包。
她甚至知道,十六周岁以下杀人不会负刑事责任。她犹豫着要不要下手。她
从来都是聪明的、优秀的,在所有年级都名列前茅,这也是父亲乖张成性却从未
动她一根手指的原因。曾听说他在外面夸耀自己娶了一个愚蠢的老婆但女儿还是
只遗传了他的聪明。虽然他将女儿象狗一样养大,不抱她不背她不说一句柔软一
点的话,但也从不打骂她。
直到突然有一天,母亲歇斯底里喊着“我不活了,我跟她拼了”,把那个女
人的所有东西丢到门口一把火烧了。当然又是傍晚的一阵哭闹,两个女人一个喊
着“你这个骚货”,一个喊着“你这个烂货”扭成一团。然后父亲回来了,那个
女人越发得势,哭闹着“不离婚别来找我”冲了出去。
那晚她以为母亲要死了。门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母亲的鼻血。派出所
的人对于他们家的打斗,早就习以为常了。从前也有几次母亲在娘家人的帮助下
将他扭到派出所的经过,结果只是回家后更凶狠地殴打。提出离婚也要打。反抗
更要打。更糟糕的是,她们家的新房因为按父亲的要求“离公路近”,所以远离
了村庄,喊不来人劝和帮忙。不过就算是从前处于村庄中央,也不会再有人来劝
阻了。十几年,别人都被闹烦了。
杜蔻站在饭桌的后面,漠然地看着做着大幅度武打动作的男人投在墙上夸张
的影子,那个魔鬼,象踢一条狗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她木然地站在那里,拉开
饭桌抽屉,当着他的面(当然他没空看),将两大包老鼠药拌进绿豆粥里。
打累了,他开始补充体力。他第一个捧起的就是那碗因为毒药太多颜色都变
了的绿豆粥,但他没在意。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这一刻死,以这种方式死。他原
来的设想是死在某个细腰的女人身上,死于马上风。他两口喝掉整碗粥,然后将
筷子伸向鸡蛋,唯一的一碗菜。他把鸡蛋全吃完,脸色就开始变白,大滴大滴的
汗掉下来。可以说,他其实还算条汉子的,他是个孤儿,九岁就开始上山背石头
养活自己,手指头被轧石机砸断半根都没哭。他用筷子指着躺在地上哭的那个女
人“你……”然后,他倒了下去,眼睛终于转向了站在桌边那个冷漠的孩子。
“你……”他很快明白了是什么事,“快……送我去医院!快!”他这个时
候还带着命令。
母亲从地上爬进来,惊愕地望着用手紧紧抵压肚子、疼得呲牙咧嘴的男人。
她一坐起来,鼻血马上就象两条簇拥而出的血蚂蟥,黑红的血劈里啪啦掉到地上。
“你们要抢救啊,要救我啊!”他两手抓挠着自己的肚子。估计那些老鼠也
都是这么死去的。
终于明白求救无效后,他开始向门爬去。门外400 米是公路,虽然天色已晚,
又不是主干线,但偶尔也会有车经过。然而爬了几步,他放弃了,他转过身来,
瞪着自己的女儿,伸出右手做出向她抓挠的样子:“我饶不了你……”他睁得圆
圆的眼睛流出血来,鼻孔流出血来,嘴巴也流出血来,混合着肮脏的呕吐物和白
沫。他的手就那么永远地树在那里,永远地树在她的恶梦里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杜蔻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这只手。其实当时,她只是与
母亲面对面,将那具一点点冷下去的尸体围在中间坐了一整夜,然后又是一整天。
她唯一的感觉是累。母亲将所有的装修工人拒绝在门外,说男人又跑了,没钱装
修不用再来了。她们在后院挖了一个洞,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掉了。第三天她就
去上学了。那只手埋到土里的时候怎么都没法弄弯,倔强地抓在那里,她们不得
不将洞挖得深了很多。
大学里她报了医科,专门选了解剖,为的就是消除恐惧。可是她还是没完没
了地做着恶梦,梦见那个死掉的人朝她抻过右手喊着“我饶不了你”,卡着她的
脖子。为了解除这个恶梦,一次假期她扛个锄头将那只手挖了出来。她要告诉自
己,这只手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奈何不了她。因为地势干燥,尸体
并没有烂完。可是这一锄头下去,看见她偷放在包里拿走的那只手,母亲的噩梦
同时开始了,开始没完没了地给她打电话“我梦见你死了”,“他昨晚又来了,
他说他不会放过你,不会让我们好活”……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后来又交替上
了陈优给她的绝望。有一度杜蔻也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忧郁症了。母
亲是不是得了忧郁症了。她认识一些有名的教授是心理医生,还有同学出校门后
当了心理医生,可是,这样的故事,能向谁说呢?
火苗冉冉升起。杜蔻往盆里不停放着自己的旧衣服做为燃料。空气中开始散
发出蛋白质焚烧的臭味。火焰的热气带着烧化后的灰片向天花板飘去。杜蔻抬起
头,那个她亲手做的风铃在热气中飘荡起来。那是那些等待陈优的无聊日子,她
象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买回一堆堆闪亮的荧光纸叠的千纸鹤和幸运星。后来
干脆再去买了材料来串成风铃。一年的时候过去了,风铃有些旧了,再不是从前
的粉红色,而且长满灰尘。这是她这个有洁癖的人不能容忍的。她搬了把椅子来,
再在椅子上叠着放了几本厚厚的书,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突然她的手一
抖:被风铃挡住的墙角,原来只是她粘上去的一个粘钩,现在旁边有了一个小小
的孔。
那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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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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