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会把我们带到一起
接到余勇电话的时候,李遇柳还研究杜蔻的电话清单。他将清单从网页上下
载下来,然后拷到word文档里,分类汇总一条条排除。
“晚上一块喝酒去吧?”余勇问。
“你上什么班?”李遇柳问。
“晚班。”余勇嘟囔一声,“你等着我,我九点半出来就找你。最近开张了
一家‘蓝雨’,装修还不错,你多带点钱。”又问了一句,“杜蔻真死了?”
“嗯。”
“唉。”余勇叹了一口气,“这个死丫头,永远让老子望尘莫及。老子混沌
未开,她知道好好学习;老子明白不念书就得干苦力了,她毕业成白领了;现在
好了,老子知道要好好赚钱好好生活了,我靠,她自杀了!”他不耐烦地说,
“等着,一会老子就下班了,晚上再谈。”其实关于杜蔻的事,他昨天已经打了
一个长长的电话来盘问过。
放下电话,李遇柳接着看电脑上的电话记录。
杜蔻电话不多,而且自从4 月17日以后,连给陈优的短信都只有廖廖几个。
4 月17是陈优的生日。听唐沁甜说,杜蔻说过“如果是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他
生日那天”,看来那天虽然她没有自杀,但他们的确分手了。甚至近一个多月,
他们没有过联系。
抓不到陈优的把柄。
李遇柳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只是把怀疑锁定陈优一个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即使
抓不到把柄,只要得到一点点暗示,他都能冲上前去把陈优置于死地——就算陈
优没有杀杜蔻,她只是自杀,只凭着他对陈优郁积的愤恨和这一刻的冲动,也都
够了。不过还好,还有最后一点理智。虽然正是这点残存的理智让他难受。
他先用自己的手机确认清单里的号码,自己也存了的熟人,在后面标上名字,
自己手机里找不到的就一条条打过去。基本都是同学、老乡和杜蔻后期不多的几
个同事。有好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过去问“请问你是谁?”对方就问“你是
谁?”这边李遇柳还在解释“我是杜蔻的朋友”,对方一句“不认识”就啪地挂
掉了,甚至什么都不说就挂掉了。中国人接电话不礼貌的人太多了,但又不能狗
一样,陌生人都是贼——说不定是些送外卖点、衣服和化妆品的VIP 会员处呢?
最让人怀疑的是一个133 的号码,出事前晚,杜蔻给这个号码发了6 条短信。
6 条!李遇柳的确怕打草惊蛇,但他没其他出路,权衡了半天,还是打了过
去,是个女人接的,冷冰冰的声音:“您好。”
“您好,我是杜蔻的朋友。请问您是哪位?”
“杜蔻?”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好象很吃惊的样子,“你是谁?”
“我是杜蔻的男朋友。我在她的通话清单里看到您的号码。”李遇柳说,
“您是她的朋友吗?贵姓?”
“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她出了一点事,出事前电话里有您的号码……”
“哦。我是她在美容院认识的。那天我们约好一块去做美容的,她没去,所
以发了几个短消息。”
“您贵姓?你们在哪个美容院认识的?有空可以见见面吗?”
“我没空。”对方冷冰冰地说,“关于你问的,警察局已经来问过,我已将
情况说清楚了,你有疑问自己去问警察局。除了杜小姐的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挂了电话。
李遇柳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对方理也不理,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该死的!
李遇柳在电脑前转来转去,对着那几个无法确认的电话,无计可施。那边唐
沁甜已经下班回来了。她回广州后暂时住在隔壁临时铺的床上,一回来就从大背
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格,抄抄画画,不时拿出手机来当计算器。
“等会一块去蓝雨?”
“不去。”
“在芳村那边,新开的。装修很酷呢!”
“太远了,我还在赶报表呢,一堆活要做。”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小气鬼。”李遇柳讨好地把脸贴近去陪笑,“那
里晚上一点后有保留节目呢,你要想看——余勇在那有朋友,要不进不去呢。”
“你说的那个余勇我见过,别跟他整天混在一起了——看他那整天游手好闲
的样。”
“什么呀,人家厉害着呢。他修了快九年的车了,对车精通得要死。还说要
自己组装一辆。”
“不错呀。前些天电视上还放了有农民造飞机。”唐沁甜头也不抬,一边画
着自己的表格。
“我想跟他合伙开个修车档。现在车子上的钱是最好赚的。”
“不错不错。”沁甜终于停住了笔,那你以后就有资格象阿杜一样,唱‘我
应该在车里,不应该在车底’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冲?是不是被狗咬了?”
唐沁甜一拍桌子,抄起一支圆珠笔来就要捅他,李遇柳夺门而逃。沁甜回到
桌前继续做自己的报表。后天就要回上海了,可是手上的事还是一团糟。
张天籁一点半才回家,两只脚象绑了沙袋一样沉重地爬上楼,一进门就一团
软肉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向唐沁甜打着招呼:“这么辛苦呀。”
“你不也一样吗?”沁甜说,“我急着做报表呢,先别跟我说话。”
天籁声音很响地长叹了两声,没人理,只好走到洗手间去洗脸。早上接到长
兴公司要宣布破产的消息时,她差不多万念俱灰。还以为接了笔大生意,能好好
赚一笔!这批80万的货,全是他们仪器配件上的特制装饰品,根本派不上其他用
场,对方一倒闭,这些东西全要烂在她手上。这段时间觉都没睡好,天天去工厂
一个个检查,就怕出一个次品,现在好了,成了一堆没有次品的精致垃圾!出货
的时间早到了,她只交了50% 的定金,工厂天天催他付清余款提货,她上哪去拿
那剩下的40万,提到手上又用来做什么呢?如果可以,她希望用这些将长兴那个
猪头活埋了。
埋怨归埋怨,她还是及时采取了行动,一早冲过去,找到几个可能被法院委
任为清算小组的人物。可是打听到的情况比她从前知道的还要差——长兴欠了一
屁股债,厂房机器早已对外抵押,这次是走私被查抄,货物全部没收,人也给抓
起来了。她这点钱,等着没被抵押的桌子板凳变卖,等着他们付完清算费用,发
完员工的工资和社保,再缴了所有欠的税才能按比例偿还。按比例偿还?人家欠
款几个亿,她这点钱算个屁。
所有的一切全完了!这么多年,累死累活,一把年纪还住着租的房子,惨淡
经营着这么个倒霉的公司,是人是鬼都要放下脸皮冲上前去推销生意,就这么一
下子全没了!还不如一把火烧了,烧了还能图个热闹。而且,她还要为剩下的40
万还上好几年的债。她坐在椅子上,一声比一声重地叹气,想引起注意,可是唐
沁甜始终没有功夫理会她。
“那只猪呢?”
“好象去芳村那个叫什么……‘蓝雨’的酒吧了?”
“猪,不想活了。他还在吃药呢。”张天籁一边脱衣服一边埋怨,突然又把
脱到头顶的裙子一把拔拉下,重新穿好,“我要去找他,免得他死在那里。”
李遇柳提前就去了蓝雨,跟几个啤酒妹喝得两眼冒金星。余勇来的时候他正
抱着话筒夸张地尖着嗓子装女人“哦~ 多么痛的领悟,我不是你的全部”。
余勇一到,抓起一瓶蓝带啤酒往桌子边上一磕,盖子就开了,仰起头来喉结
动了几下就咕咚完了,“我迟到了,这瓶先干为敬。”接着就找来一个打扮得花
枝招展的部长,又送水果又敬酒,还忙着去替他们找“新来的最靓的小妹”。
“很熟啊。”
“靠,还不是钱买出来的。”余勇说。他的手机里有一个群组全是这种娱乐
场所人物的号码,虽然没有一个姓名留的是真的,可是的确是消磨无聊长夜的最
好伴侣。
很快就来了两个陪酒女,一个叫楠楠,另一个叫米兰,“要把我的兄弟侍侯
好。”余勇挑了米兰一把搂过去骑到大腿上,回头吩咐楠楠。
“放心好了,保证你兄弟舒舒服服,快活得要死。”楠楠亲亲热热地坐到李
遇柳身边,眨着涂满了闪亮彩粉的大眼睛问:“靓仔你说,玩什么?筛盅?划拳?
两只小蜜蜂?”李遇柳醉熏熏地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哈口气,楠楠捏着鼻子夸张地
尖叫一声。
也许酒吧比寺院更适合修行,因为这个地方更能让人无往无欲地死去。
跟收费成反比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欲望,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全
是遮盖的帷幕,几瓶啤酒下去,更是溶解了所有的理智。李遇柳释放出躲在欲望
背后的兽性,手往女人的裙下慢慢伸去,“出不出台?”他问她,从耳垂,头颈,
锁骨,跳动着的乳房……一路将情欲演绎下去,“楠楠,你出不出台的?”
“什么呀!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假假地撅着嘴装生气,“不过我……”
可是他停了下来。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往门望去。
一脸愤怒两手抱胸的张天籁象尊英雄纪念碑,树在门口。
“嫂子来了?”楠楠跳到地上,拉起被掀到腰上的短裙,一溜烟绝尘而去。
临跑到门边的时候,还很没良心地回头对李遇柳做了个鬼脸。
“你好啊,李遇柳。”张天籁点着头说。她站在那里已很久,“你们太投入
了。”她抓起一大杯啤酒,哗的向他脸上泼去,李遇柳还没做出反应,酒杯跟着
也飞了过来,正中鼻梁,然后那只庞大的水晶果盘,象只飞碟旋转着扑面而来,
连带着漫天飞洒的西瓜、菠萝、橙子和圣女果。她还要弯腰去抓烟灰缸,被余勇
一把拽住。
“你放开我!”双手被这个一身是力气的修理工人紧紧镊住,她开始使劲用
脚踢,“你们这些流氓!我要让你……”
“别闹了!”猛的李遇柳一声喝止,“我不想打女人。你给我回去!”
“狗娘养的李遇柳,不要喝了尿就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今天我要把你杀了
——我要你们一个都活不成,还有你,你,”她朝余勇脸上使劲吐了一口,“你
这个下流的人,带他来找这些下流的女人……”
“不要这样说。”李遇柳冷冷地说,“我跟你不也是在这里开始的吗?你凭
什么以为你比她们高级?唯一的区别,只是人家身材比你好而已。”说完摔门而
去。
张天籁愣了一愣,随即大哭起来。
余勇手足无措的一会站到门口去喊李遇柳,一会跑到她身边喊“嫂子嫂子”。
天籁狠狠瞪了他一眼,开门跑了出去。
李遇柳在洗手间贴墙站着,昂着头,鼻孔上塞了两团纸巾防止鼻血继续流下
来,眉角也被砸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这个娘们下手真狠。”余勇说,“把你打成猪头了。”
“是我活该。”李遇柳把头低了一下,试试是不是鼻血停了,马上又忙把头
昂起。
“也是。”余勇一边在笼头上搞来冷水替他拍脑袋,又让服务生送来药和棉
签,好半天才把血止住,“我送你回去吧。”
“今天哪能回去。非得被宰了不可。”李遇柳朝一辆停着的的士走去,“去
你那凑合一夜吧。”伸起手来要打车。
“我开了车来。”余勇忙说,制止住他。两人朝停车场走去。
“谁的车?”
“客户的。”余勇按了按钥匙,一辆车“滴”的叫了一声,开车门坐了上去。
他经常偷偷把客户放在厂里保养维修的车子开出来,因为是资深老员工,技术好,
也没什么大错误,领导对此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李遇柳从车头绕了过去,准备从另一边门上来,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车牌,粤
AXXX17,这是陈优的那辆奥迪!
“怎么,车主你认识吗?是拿来换机油、修雨刮器的,明天早上来取。”余
勇一边发动了向后倒,一边问,“是个帅哥,我很熟。他经常去我们那里修车,
车上常有漂亮妹妹。”
“是杜蔻喜欢的那个人。”
“什么?”余勇吓了一跳,“我说呢,他车上也有一个钞票叠的菠萝。”指
指后窗,“估计是杜蔻送他的。”
李遇柳回头,在车后的纸巾盒、空气吸附竹炭公仔旁边看到了那个拳头大小
的菠萝。他探过大半个身子去,将菠萝抓到手上,然后拆开来,一张钱一张钱摊
开。
“你干什么?”余勇不解地看着他。
李遇柳不说话,一张一张拆着那些叠成小菱角的钱钞。每一张钱向里拆的一
面,果然都有杜蔻熟悉的字迹,每一张都一样:“宝贝我知道,死亡会把我们带
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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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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