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都怪该死的联合国会议
罗卡德法则
在现实生活中,犯罪现场只给你一次机会。
——维隆 J. 盖博斯,原纽约市警察局副局长
星期六 4:00P.M. 至星期六 10 :15P.M.
“我遇到一个特殊情况,长官。”
在办公桌对面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就像电视连续剧里某个大城市警察局的副局
长。凑巧的是,这就是他的官阶。满头银发,下颌上有适度的赘肉,金边眼镜,完
美无瑕的做派。
“你有什么问题,警员?”
蓝道夫?C.埃柯特副局长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长
鼻子上。莎克丝立刻意识到,不论是对男警员还是女警员,他点头示意的方式都是
平等的。
“我想申诉,长官。”她坚定地说:“你听说了出租车绑架案吗?”
他点点头。“啊,这件案子已经搞得满城风雨了。”
像是说起一场小学生的跳绳比赛。莎克丝觉得他的口气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了。
但她可无意去顶撞一位副局长。
“都怪该死的联合国会议,”他说下去,“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们。这不公平。
人们从不会谈论华盛顿或底特律的凶杀案。好,就算他们谈论底特律,那芝加哥呢?
绝对不会。就因为这发生在纽约,人们才大肆宣扬。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奇蒙去年发
生的凶杀案比我们还多,我查过的。我宁可不带武器闯进哈莱姆中区,也不愿在哪
天开着窗户紧闭的车子穿过华盛顿东南部。”
“是的,长官。”
“我知道他们已经发现那女人死了。所有新闻都在播报,所有记者。”
“发生在下城,就是刚才的事。”
“真不幸。”
“是,长官。”
“他们只是杀了她?就这样?没有要求赎金或任何事?”
“我没听见有人提到赎金。”
“你要申诉什么?”
“今天早上我是第一个赶到凶案现场的警察。”
“你是巡警?”埃柯特问。
“曾经是。我本应该今天中午转到公共事务部,接受培训。”她扬了扬缠满肉
色邦迪绷带的手,又放回到膝盖上。“但他们强行征召我。”
“谁?”
“莱昂?塞利托警探,长官。还有豪曼探长和林肯?莱姆。”
“莱姆?”
“是的,长官。”
“不会是几年前负责资源调度组的那个家伙吧?”
“是的,长官。就是他。”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自我意识那么强的人是不会死的。
“他活得好好的,长官。”
埃柯特副局长望向窗外。“他已经不再具有警察身份了,在这件案子中能做什
么呢?”
“顾问,我猜。这是莱昂?塞利托负责的案子,由鲍林探长督办。我等了八个
月才盼到这次职务调动,但他们却要我到犯罪现场工作。我从来没勘察过犯罪现场,
这毫无道理,而且老实说,我最恨别人支派我去做我没受过训练的工作。”
“犯罪现场?”
“莱姆命令我勘察整个现场,就我自己。”
埃柯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些话让他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一个平民能够命
令穿制服的警察做事?”
“长官,我的意思是,”她设下圈套。“我是说,没问题,我可以帮忙,但我
还没准备好去肢解受害人……”
“什么?”
她眨眨眼睛,做出一副对他毫不知情很惊讶的样子。接着她解释了有关手铐的
事。
“老天,他们他妈的究竟在想什么?请原谅我说了粗话。他们难道不知道全国
都在关注这个案子吗?CNN 一整天都在跟踪报道这起绑架案。锯掉她的手?对了,
听说你是赫尔曼?莎克丝的女儿?”
“是的。”
“他是好警察,非常优秀,我给他颁过奖。他这个人有巡警该有的样子。中城
南区,对吧?”
“地狱厨房,也是我的辖区。”
我以前的辖区。
“赫尔曼?莎克丝在一年中防止的犯罪,可能比整个刑事组破获的案子还多。
他总能摆平一切,你知道。”
“的确,我爸他就是这样。”
“锯她的手?”埃柯特哼着鼻子说:“一旦被那女人的家人发现,肯定会控告
我们。他们什么事都要告。现在就有一个强奸犯在告我们,因为他在拿刀子朝警察
比画时大腿上挨了一枪。他的律师搬出一套什么‘选择最低致命武器’的狗屁理论。
不开枪,难道要我们警察徒手和歹徒搏斗,还是使用催泪剂?莫非要我们礼貌地问
他们愿不愿意束手就擒?我真不明白。我最好让局长和市长小心这件事。我会给他
们打招呼的,警员。”他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四点。“你今天的勤务结束了
吗?”
“我还必须回林肯?莱姆住的地方报告,我们全在那里工作。”她想起那把锯
子,又冷冷地加上一句:“实际上,是在莱姆的卧房里,那里就是我们的指挥所。”
“用平民的卧房当指挥所?”
“我很希望你能帮忙,长官。这次调动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锯下她的手?我的老天。”
她起身走向房门,来到外面的走廊上。这里很快就会成为她新的工作地点。出
乎她意料的是,那种释然的感觉居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
他站在深绿色的玻璃窗前,望着街对面空地上的一群野狗。
他待在这座老房子的一楼。这是一幢兴建于19世纪初联邦时期的大理石建筑物,
周围都是空地和出租公寓,有的已经废弃,有的还有房客居住,但绝大多数是擅自
入住的。这座老房子也已经空了好多年了。
集骨者拿起一张刚才用过的粗砂纸,继续摩擦。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杰作,然后
又抬头望向窗外。
他的手准确地做着圆周运动,小小的砂纸发出轻轻的声音。嘘嘘嘘、嘘嘘嘘…
…就像一个母亲在轻哄孩子入睡。
十年前,在纽约还充满希望的时期,有位狂热的艺术家搬来这里。他把这座潮
湿阴冷的二层楼房塞满了破烂生锈的古董。熟铁制成的栅栏、大块的花冠模子、裂
成一道道的彩饰玻璃、以及蚀迹斑斑的圆柱。在老灰泥墙上还留有这位艺术家未完
成的作品,有工人、小孩,也有焦虑不安的恋人。一张张浑圆、毫无表情的面孔茫
然地对视着,仿佛灵魂已经被人从他们平滑的身体中抽走。
这位艺术家从未取得成功,甚至在他为刺激市场使出最后一招极端手段——自
我了断之后,也没有引起任何轰动。最终,做为债务抵押,银行接收了这栋建筑。
嘘嘘嘘……
集骨者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这里,立刻知道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当然,
这里的荒芜破败具有明显的实用价值,是他选中这里的一个重要因素,但还有另外
一个更诱人、更隐秘的原因:对街的空地。在多年前的一次挖掘工作中,挖掘机从
地表下面翻出一堆人骨,才发现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的一个老坟场。报上说,这里
埋葬的可能不止是南北战争和殖民时期的纽约居民,甚至可能有更早的马纳提和勒
那佩印地安人。
他把刚才用粗砂纸打磨过的东西放在一旁——那是一块构造复杂的腕骨。随后
他又拿起一块手腕骨,这是他在昨晚出发去肯尼迪机场寻找第一个猎物之前,才小
心翼翼地从桡骨和尺骨之间分离下来的。它已经被晾了一个星期,大部分肌肉都不
见了,但还是要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把骨头上细小的筋节剔除干净。在剥离它们的
时候,骨头会轻轻发出“啪嗒”一响,就像鱼儿跃出湖面的声音。
警察的表现比他预料的要好得多。他看着他们沿着珍珠街搜寻,还在纳闷他们
是否真的领悟到他把从机场挟持来的女人藏在哪里时,他们就全都冲向正确的房子。
这让他十分惊讶。他原以为他们至少要等到出现两三名受害者后,才会注意到他刻
意留下的线索。当然,他们来不及救她,但也只差一点点。如果再提早一两分钟,
结局就可能完全不同。
就像生命中的许多事情一样。
舟骨、月骨、钩骨、头状骨……这些像希腊迷环般相互纠缠的骨头,在他强有
力的手指下一一分开。他剔掉骨头上残存的肌肉和筋腱,选了一块最大的多角骨—
—拇指基部的骨头,又开始砂磨起来。
嘘嘘嘘……嘘嘘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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