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节 无法扫描
“继续做,你现在看的是大部头的《战争与和平》。”
她不停地凭空翻动书页,头越垂越低。过一会儿,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自然
而然地缩起脚,双腿在足踝的位置交叉,鞋子只剩下外侧边缘的地方接触到地面。
莱姆指出这一点。“汤玛士,把它加到一览表上,不过最好还是加个问号。现
在,让我们看看指纹。”
莎克丝说那枚完整的指纹她没有带回来,那枚他们借以查出嫌疑犯身份的指纹。
“还在联邦大楼。”
但是莱姆对那枚指纹没有兴趣,他要看的是另一枚,莎克丝从德国女孩脖子上
采下的那一枚。
“无法扫描,”库柏宣布:“这枚指纹的完整程度连C 级都不到,我无法对它
做任何判断。”
莱姆说:“我没兴趣比对指纹,我感兴趣的是上面的道道。”在手指肚的正中
央,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那是什么?”莎克丝问。
“我猜是一道疤痕。”库柏说:“是旧伤。伤口很深,有可能深达骨头。”
莱姆回想着以前看到过的各种各样的皮肤疤痕和瑕疵。过去,在秘书作业和电
脑输入还没有普及之前,能由一个人的手部特征很容易地判断出他是从事哪方面的
工作:指尖变形的是手工打字员,手掌被缝纫机或补鞋针刺过的是裁缝或鞋匠,手
指有凹痕或墨水渍的是速记员或会计,被纸张割破过手的是印刷工人……根据手上
伤疤老茧的特征,能分辨出从事不同职业的人。
但是,眼下这个伤疤却透露不出任何线索。
至少在目前毫无帮助。除非等到他们已经有了嫌疑对象,才能拿这个疤痕和他
的手掌比对。
“还有其他东西吗?膝盖印。这是很好的证物,可以让我们知道他穿什么裤子。
拿起来,艾米莉亚,举高点!宽松型长裤。上面有很深的皱褶,所以是天然纤维。
在这个季节里,我敢说那一定是棉布,绝不会是羊绒。当然,也不大可能是丝,现
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丝制长裤了。”
“布料很薄,不是粗纹棉。”库柏说。
“这是运动服。”莱姆得出结论。“汤玛士,把这点加到一览表上。”
库柏回头看看电脑屏幕,又输入一些指令。“那片叶子的运气不佳,史密森研
究所的资料库里找不到和它同样的叶子。”
莱姆把头靠回到枕头上。他们还剩多少时间?一小时?两小时?
月球、泥土、盐水……
他看见莎克丝一个人走向房间角落,低着头,长长的红发直泻下来,几乎垂到
了地板。她正望着一个证物袋,紧皱眉头,凝神沉思。莱姆自己也不知道曾有多少
次摆出同样的姿势,一心想着……
“报纸!”她突然抬起头喊道:“哪里有报纸?”她的眼神充满了狂热,从一
张桌子扫向另一张。“今天的报纸呢?”
“怎么了?”莱姆问。
她从班克斯手上一把抢过《纽约时报》,快速翻阅着。
“那液体……内衣上的,”她对莱姆说,“会不会是海水?”
“海水?”库柏注视着色谱分析仪列出的成分表。“有可能!里面有水、有钠、
有其他矿物质,还有油、磷酸盐。这是受到污染的海水。”
莎克丝的目光与莱姆碰到了一起,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喊出:“涨潮!”
她拿起报纸,翻到气象预报栏。上面有一幅月相图,和在犯罪现场找到的那个
图案一模一样。在这幅月相图下,是今日的海潮涨落表。“再过四十分钟,今天的
海水就涨到最高潮了。”
莱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恼怒过,恼怒自己的失算。“他
要把人质溺死。他们就在下城区的某个码头。”他绝望地望着曼哈顿地图,这一带
绵延的海岸线足有好几英里长。“艾米莉亚,又到你开赛车的时间了,你和班克斯
到西岸去。莱昂,你负责东岸,在南街海港一带搜索。还有梅尔,赶快找出这片叶
子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一道浪花打在他低垂的头上。
威廉?埃佛瑞特睁开眼睛,一股寒冷的海水立即涌入他的鼻腔。海水像冰一样
冷,他感到自己本来就有毛病的心脏正在吃力地搏动着,拼命要把温暖的血液送到
他的全身。
他刚才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但就像那混蛋折断他手指的那会儿一样,此刻他
的意识又恢复了清醒。他突然想到已故的妻子——不知什么原因,他想起他们过去
的旅行。他们去过吉萨、危地马拉、尼泊尔,甚至还去过德黑兰(就在大使馆被占
领前一个星期)。
有一次,他们搭乘中国东南航空公司的航班,从北京起飞后不久,两台引擎就
坏掉了一台。伊芙琳当时把头压低,做出坠机姿势准备等死,眼睛却一直瞄着一份
随机赠阅杂志的文章标题。那篇文章警告说,饭后喝热茶会影响健康。事后,在新
加坡拉弗尔斯饭店的酒吧里,她把这件事告诉他,两人都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直
到泪水涌出了眼眶。
他又想到歹徒冷酷的眼神,想到他的牙齿,他厚重的手套。
现在,在这个恐怖的由水构成的坟墓中,一阵难以承受的痛苦从他的手臂升上
来,直达他的下颚。
这阵痛楚是来自折断的手臂还是受创的心脏?他也说不清。
或许两者都有。
埃佛瑞特闭上眼睛,直到这阵疼痛感消退后才又睁开。他望望四周,他被铐在
一个已经废弃的码头下的支柱上。一段朽木从码头边缘突出来,指向翻涌的海水,
现在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到六英寸,河上船只与泽西工业区的灯火就顺着这狭小的缝
隙照射过来。海水已漫到他脖子下面,虽然他的头部距离上面的码头只有几英尺,
但他被牢牢地铐在那里,无法挣扎着向上爬。
从手指上又传来一阵疼痛,痛得他昏了过去,头部径直扎向水里。慢慢一鼻子
的海水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又逼着他清醒过来。
接着,月球引力又把海平面拉高了些。一个大浪打来,这个狭小的空间顿时被
海水湮没,一片黑暗。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浪花咆哮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因为痛苦而
发出的呻吟声。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知道自己再也无力把头抬离油腻腻的水面。他闭上眼睛,
绝望地把脸贴在那根光溜溜的黑色木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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