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节 手指上的疤痕
莱姆将他的后脑在枕头上来回磨蹭着。
强迫症。有位医生在注意到他这种举动后,下了这样的断语,莱姆没问、也不
想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他化解焦虑的方式,莱姆自我反省,就像艾米莉亚?莎克
丝会用指甲掐自己的皮肉一样。
他把脑袋转来转去,摩擦着颈部的肌肉,眼睛却不时瞟向墙上的嫌犯特征一览
表。莱姆相信,那个疯子的所有故事就摆在他的面前,就在这用黑笔潦草写就的字
里行间中。但是他看不到故事的结局,至少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他又将一览表上的线索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现在只剩下几件事还无法解释了。
手指上的疤痕。
与众不同的绳结。
剃须水的气味。
疤痕对他们根本没用,除非他们抓到某个嫌疑人,拿他的手来比对。想要从那
种绳结上得到什么肯定的结论也不太现实,目前只能依班克斯所说,这不是航海用
的水手结。
那廉价的剃须水呢?可以设想,绝大部分嫌疑犯都不会先喷上香水再去绑架作
案。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这种味道?莱姆只能再次得出同样的结论:他是想掩盖另一
种可能泄露他身份的气味。他开始一一设想各种可能:食物、酒类、化学药品、烟
草……
他感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就向右边看去。
那具响尾蛇骨架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克林尼顿大床。这是惟一一个没有
收回证物室的线索。除了嘲弄他们外,它没有任何意义。
莱姆忽然想到一件事。借助那台设计精良的翻页机,他把《老纽约的犯罪》慢
慢翻回到詹姆斯?斯奈德的那一章,找到他记忆里的那一段文字。
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指出(这种专门诊治人们“心理”的职业,在当时才刚刚
兴起),詹姆斯?斯奈德的最终目的与其说是为了伤害这些被害人,不如说是想报
复那些从前曾经给他带来伤害的人。根据这位学识渊博的医生的说法,他若不是想
报复整个社会,就是想向这个城市的警察体系发起挑战。
没有人知道这种仇恨来自何处。也许,就像古老的尼罗河,它的源头藏在人迹
罕至的化外之地,而且说不定连这个大恶人自己也不知道。然而,从一个几乎鲜为
人知的事实中,或许可以看出一二端倪:詹姆斯?斯奈德在年仅十几岁时,就亲眼
目睹自己的父亲因被控抢劫而被警察抓走,他父亲就此死在狱中,但后来证实他根
本没有犯罪。在这次不幸事件后,她的母亲为生计所迫沦落风尘,而且抛弃了自己
的孩子,让他在州立收容院里长大成人。
他疯狂地犯下这些罪行,是否想嘲弄这些警察,把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到那些于
漫不经心之间摧毁他家庭的执法人员的脸上?
我们当然永远也无法知道。
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为了嘲弄这些无能的“人民卫士”,“集骨者”詹姆
斯?斯奈德将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仇恨,完全发泄到那些无辜的被害人身上。
林肯?莱姆把头靠回到枕头上,又一次把目光望向墙上的一览表。
泥土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它就是地球本身,一颗以铁为核心的泥土星球。它杀人的方式,不是阻住空气
进入肺部造成窒息,而是压迫细胞,直到它们在无法移动的恐慌中死亡。
莎克丝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她祈祷自己早点死掉,越快越好。在歹徒的铲子击
打在她的脸上之前,就因为极度恐惧或心脏病突发而解脱。此时此刻,她对死亡的
渴望是如此迫切,甚至比林肯?莱姆对药丸和烈酒的渴望来得更加强烈。
躺在歹徒在她自家后院挖掘的墓坑中,莎克丝能感受到沃土的压力,厚重而多
虫的土壤,正一点点地覆上她的身体。
出于一种变态的心理,歹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活埋她,一次只浅浅铲进一点土,
还仔细地用铲背把她身体周围轻轻拍平。他从她的脚下开始埋起,现在已快要埋到
她的胸部,泥土不断滑进她的浴袍,像情人的手指般围绕住她的乳房。
泥土越来越重,压力也在不断地增加,她的肺部被紧紧箍住,每次呼吸只能吸
进很少一点空气。那人只停下过一两次,望望她,然后又继续工作。
他喜欢观看……
她的双手被压在身下,只能紧绷着脖子,努力把头部仰起,超过渐渐升高的泥
土。
她的胸部已经完全被埋住了,接着泥土又盖过她的肩膀,她的喉咙。冰冷的泥
土落在她脸部温暖的肌肤上,沿着头部四周滑下,填满缝隙,使她的头部再也无法
移动。最后,他弯下腰,撕去她嘴上的胶带。莎克丝张嘴正要尖叫,一大锹泥土正
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哆嗦了一下,喉咙被黑土噎住了。她感到耳朵嗡嗡作响,却不
知什么原因,此时居然听见一首她幼年时期熟悉的老歌“夏日的绿叶”,她父亲过
去常常用音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首歌,旋律悲伤,萦绕低回。她闭上眼睛,一切
都变暗变黑了。她再次张开嘴,但又吃进了一大口泥土。
忘记死者……
此时,她已经完全被泥土埋住了。
一片寂静。没有咳嗽声,也听不到喘息——泥土是最好的封闭物。她的肺里吸
不进空气,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切都沉寂下来,除了那萦绕低回的旋律,以及耳朵
里逐渐增大的嗡嗡声。
随着她的身体渐渐麻木,她不再感觉到脸上的压力,就像林肯?莱姆一样完全
失去知觉,她的思维活动也渐渐停止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没有来自父亲的话语,也没有来自尼克的呼唤……没有把
汽车排挡从五档调到四档,再猛催油门,让时速表一举突破一百六十公里的梦……
无边的黑暗。
忘记死者……
压在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不停地挤压、再挤压。她只看见一个幻象:昨天早
上从地下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挥舞着向人求助的手。但是,没有人帮得上忙。
那只手正在向她召唤,要她跟上来。
莱姆,我会想你的。
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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