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完这三点,钟博士礼貌地将兰溪请到了会客室,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半个屁股
坐在办公桌的一个角上,脚跷得老高,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郎周还在生兰溪的气:她居然认为我神经有问题!看着这个钟博士更是气不打一处
来,阴沉沉地望着他一言不发。钟博士对他倒是友好得很,说:“郎先生,想喝点什么,
茶还是咖啡?”
“不喝。”郎周眼睛一翻,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钟博士毫不介意,和善地笑了笑,一副饱含深意的样子。郎周被他笑得发毛,不由
问:“你笑什么?”
钟博士说:“我简单了解过你的事情。很明显,你的心理没有任何问题。因此根本
不需要咨询,更不需要治疗。”
这句话让郎周深有感触:“是啊。可是兰溪非让我过来。”
“她太爱你了,所以才这么关心你。”钟博士点点头,“虽然关心的方法有些不对
头。照我看,你也就是平时压力大了一些。这有什么呢?现代人的工作节奏快,竞争压
力大,很正常嘛!我也一样啊!”
郎周颇有同感,点了点头。钟博士说:“所以呢,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让兰小姐伤心,
反正来了就来了,咱们只当聊天,坐一坐你就回去。当然,既然咱们是聊天,我是不会
收费的。”
郎周想起兰溪也不禁有些发怵,于是点了点头。钟博士问:“茶还是咖啡?”
“茶。”郎周说。
钟博士跳下桌子,拿出个一次性纸杯,放了点茉莉花茶给郎周泡上,郎周嗅到了一
股浓郁的清香。钟博士给自己也泡了一杯茶,说:“对了,能把你童年时的那段经历讲
讲吗?”
郎周轻轻抿了一口茶,品味着舌尖的余香,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也就是比
别人奇特一些的经历而已。”
“是啊。”钟博士感慨,“《圣经》里说,阳光之下,并无新事。世界上奇特的事
情实在很多,大大小小,没什么不同。”
郎周摇头:“那可不一样,我的经历还是有些不同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哦?”钟博士一副惊讶的模样,轻轻挑起了眉毛。
“真的。”郎周认真地看着他,说,“那是一个大雪天,父亲带着我到山上打兔子
……”
在茉莉花茶的馨香里,在钟博士逐渐震惊的神情中,他的思绪慢慢沉入到十年前那
个下着大雪的日子……
“……就这样,我站在百吉镇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告诉我:父
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郎周叹了口气,目光慢慢收拢到眼前的茶杯里,发觉茶水已经
凉了。
钟博士直到听完,认真的表情才放松了下来,呵呵笑了笑,说:“对于小时候的这
些细节,你能记得清楚吗?比如那个轮胎的痕迹,果真是单向开过来时留下的?有没有
重叠的可能?”
郎周摇摇头:“十年的时间放在眼前,它可以厚重得像山川,也可以清晰得像隐形
眼镜。现在我想着那时的雪地和雪地上的轮胎印,时间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副隐形眼镜,
我看得很清晰。我记得父亲开的车是一辆桑塔纳,型号我当然不知道,不过留在雪地上
的轮胎胎纹是人字形的,尖端对着上山的方向。没有和任何图案重叠。”
钟博士皱了皱眉:“哦。郎先生,你平时有没有一种感觉,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某
个场景你忽然感觉到以前也曾经发生过?或者说,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经历过
的一件事,但在你的意识里好像很久以前你曾经来过,曾经经历过?”
“嗯?”郎周奇怪地望着他,仔细想了想,“确实有。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奇怪。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做‘记忆碎片’。”钟博士说,“人的记忆很
奇怪,经历过的事情并不是完整地保存在我们的大脑里。就像一块印满花纹的玻璃,大
脑不是整块把它装进去,而是把它打碎再吞进去。你经历过的很多事件打碎后都被放在
同一个箱子里,那么某些时候你正在经历的事情,因为一个小小的细节触动你,和你记
忆中的玻璃碎片就会重新组合,让你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哦。”郎周听得有些糊涂,问,“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钟博士盯着他说,“我认为你父亲失踪的事并不曾真的发生过。”
“你—”郎周猛地扔下纸杯,脸色涨得通红,对他怒目而视。
“你听我说。”钟博士急忙朝他摆手。
“不听!”郎周冷漠地站了起来,拉开门就往外走。钟博士急忙跳下桌子跟了出来。
兰溪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见郎周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吃了一惊:“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走吧!”郎周拉住她。
钟博士急忙说:“郎先生,你能否稍等一下,我想和兰小姐谈些事情。”
兰溪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郎周,然后点点头:“郎郎,听话。稍等我一会儿。”说完
跟着钟博士进了办公室。郎周努力平息一下心绪,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墙上挂着的
一副外国老人的画像出神。那个老人的目光像鹰一样敏锐。郎周不知道他是谁。
兰溪进了办公室,钟博士关上门,重新把半截屁股放在桌子角上,跷起脚,可是这
回神情却凝重了起来。兰溪问:“钟博士,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怎么他那么生气?”
钟博士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他的抗拒力这么强。嗯,他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在抗拒
什么?”他用指头敲敲脑袋,没敲出答案,于是凝重地望着兰溪,“兰小姐,事情很严
重。”
兰溪吓了一跳:“你说他……什么很严重?”
“他童年的经历。”钟博士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思考了片刻,说,“咱们先从逻
辑方面分析一下。你想,一个人和一辆汽车,如何才能从雪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要知
道,按照他的描述,雪地上只有上山时的车辙痕迹,他父亲的脚印也是到了停汽车的地
方就终止了。咱们先分析一下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发生。”
“似乎……”兰溪沉思着说,“会不会是他父亲按照来时的车辙痕迹倒了回去?”
钟博士笑了笑:“这只是小说里的情节,而且小说里也只能做到踩着自己来时的脚
印倒回去,汽车嘛,你也会开车,可能吗?没有人能在雪地上倒车下山。况且,郎周甚
至对轮胎的胎纹都记得很清楚。”
“那倒也是。”兰溪点点头,“可是郎周当时那么小,他能记得清楚吗?”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呀!”钟博士闷闷地说,“事情太奇怪了。我判断,郎周的童
年里,一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现在他大脑中呈现的,也就是说,他所告诉我们的,
肯定不是真实的情况。”
兰溪吓了一跳:“那……那会发生些什么?”
钟博士一摊手,无奈地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找你来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有
两种办法,一是让他继续治疗,我有办法从他的大脑里看到事情的真相;二是咱们去他
童年生活的小镇—百吉镇,真相就在那里。”
兰溪的心怦怦直跳,急忙说:“那咱们两种方法同时进行。”
郎周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不时盯着墙上那个外国老人的画像,心也在怦怦地跳。这
个老人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感到心虚,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这时,内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兰溪笑吟吟地和钟博士走了出来,轻轻和钟博士握了
握手:“非常感谢您,钟博士。既然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就回去了。”
钟博士客气了一下,兰溪招呼郎周离开。郎周站了起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老人
的画像,忍不住问:“墙上挂的是谁的照片?”
钟博士回头看了看:“哦,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郎周惊讶地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钟博士笑了起来:“他可是我这一行的鼻祖。奥地利伟大的心理学家,就是他开创
了心理分析学派,让人类对自己的认识从微小的细胞深入到了心灵。我现在就是托他的
福在混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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