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 已经死亡的凶手
黄昏的时候,起了风。郎周踟蹰在上海的街头,像路边的法国梧桐叶一样在车流与
人流里被卷来卷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到上海已经是第三天了,仍然没有找到杜若。他寻找杜若的唯一途径就是QQ聊天,
可是一连三天,杜若都没有上线。他没有杜若的照片,没有杜若的电话,也没有杜若的
地址,只好每天顺着上海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连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这里大概是静安寺一带,因为郎周远远地就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希尔顿饭店。郎周正
想找个网吧上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公厕。一到上海,郎周就为了解决第一泡小便憋了
三个小时,跑了三条街,结果以后他一看见公厕就感到小腹憋胀,尿意难忍。
郎周快步走了过去,这个公厕是收费的。门口聚了几个闲人,正围成一圈下象棋。
郎周过去找那个看厕所的老头儿花五毛钱买了张票,绕过那个象棋摊正要往里走,旁边
有人拽他:“喂,买票。”
“我买过票了。”郎周说。
那人叼着烟卷斜眯着眼睛,一脸不耐烦:“拿来看看。”
郎周以为在上海上厕所还要检票,便掏出票让他看了看,那人瞅了一眼,拍拍他肩
膀:“不好意思。”仍旧到象棋摊前蹲下。
郎周心急火燎地跑进去,找了个蹲位蹲下,拉住遮板,只见遮板上的厕所文化倒挺
发达,譬如“某某某到此一拉”,“本人老婆长期出差,诚招小姐,长期有效”,等等,
郎周正看得有趣,忽然在左上角看见一句话:本厕所门前那几个人是小偷,进厕所时请
注意。
郎周愣了愣,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这一下顿时就呆了—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
钱包不见了!郎周傻了。他钱包里有一千多块钱现金、身份证和一张信用卡。这一下子
全没了。
他急忙从厕所出来,厕所门前下象棋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郎周问那个老头儿:
“刚才在这里下象棋的人呢?”
“走啦!”老头儿操着上海话说。郎周勉强能听得懂,他把自己钱包被盗的经过说
了一遍,不料老头儿愤怒地操着又快又急的上海话说了一通,郎周傻了眼,他一个字都
听不懂。后来郎周再说,那老头儿干脆推开卖票的窗口朝他大声叫骂。
郎周无奈,找个公用电话报了警。过了几分钟,两个巡警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一问,
郎周把经过说了一遍。有个巡警不相信,亲自到厕所里看了看,果然看见了那句话。巡
警们商量了一下,去厕所那个巡警留下,另一个巡警让郎周上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带
着他在街道上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那几个下象棋的家伙。于是把郎周送到了街道派出
所,说:“你去备案吧!”
郎周无奈,到派出所里备了案。民警问:“你住在哪里?”
“北京。”郎周说,“刚到上海。”
“在上海你住在哪儿?”民警问。
“酒店。”郎周说完又加了一句,“现在住不了了,没钱了。”
民警摇摇头:“我是说你的联系方式,怎么联系你?”
郎周有些发呆:“恐怕你们没办法联系我,今后这几天我只能在大街上流浪了。”
民警有些不耐烦:“你不能留个家里的电话吗?”
“家里?”郎周想了想,把兰溪的电话留了下来。
从派出所里出来,郎周知道自己完蛋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一个人都不认识,没
地方住宿,没地方吃饭,自己流浪了这么多年,居然被几个小偷一下子逼到了绝路。平
时流浪的时候再不济自己身上也有支画笔,可以画幅画来卖,可现在他连买画笔的钱都
没有了。至于此行最大的目的—寻找杜若,也因为没钱上网联系不到她而告终结。
郎周慢慢地走在繁华的上海街头,没钱的感觉一下子抽掉了他的筋骨,走起来歪歪
扭扭,软软绵绵。所幸被偷前刚刚吃过饭,肚子一时还不觉得饿,可是它总有饿的时候,
到时候又拿什么来喂它?
郎周顺着延安路慢慢地往东走,过了延安东路立交桥,大道上除了汽车已经基本不
见了人影。夜深了。
路边是广场公园,郎周有气无力地走进公园,躺到横椅上,一下子就瘫在了那里,
天上繁星点点,被大上海辉煌的灯火排斥,没有一丝光亮。今夜大概会在这座公园的横
椅上度过吧?可是明天呢?明晚呢?郎周不寒而栗,童年时荒山雪原中那种孤独与恐惧
感又一次涌了上来。望着面前犹如铁桶般的高楼大厦,他心里慢慢填满了胆怯和虚弱。
上海的11月虽然不如北京那样冷,可是晚上露天而睡还是挺考验人的。郎周缩缩脖
子,把手插在口袋里,突然有几枚硬硬的东西让他心猛地一跳。硬币!老天!居然是上
厕所时那老头找的一块五毛钱硬币!
郎周兴奋地跳了起来,大上海的楼群在他面前顿时低矮起来。他紧紧攥着这个救命
的一块五毛钱,仿佛攥着一辆宾利车或一座豪华别墅。
现在有两个解决的办法:一是给兰溪打电话,二是上网找杜若。
他站在街头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地思考了半天,给兰溪打电话显然太没面子,可是上
网找杜若……万一杜若还不在呢?这倒是个问题,但是第一个选择是必须排除的,他其
实也没有选择了。
郎周折向南,进入街道。上海的网吧远比厕所多,他很容易就找到一家网吧,不过
拿一块五毛钱来上网,太让人鄙视,收银员不搭理他,好说歹说,那收银员给他开了台
电脑,让他上半个小时。他打开QQ,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杜若果然仍不在线。
他打开与杜若的对话栏,写道:杜若,我已经到了上海。你对我说过,要陪着我寻
找父亲。对我来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不知道我们
为什么会有同样的遭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面临同样的命运,可是,我仍然感到庆幸,
我们彼此的痛苦,会有一个人帮着分担。三天前我就到了,可是你一直没有上线,我就
在上海等着。可是今天下午我的钱包突然被盗,只剩下一块五毛钱,只来得及跟你说这
些话,然后我就找个地方等着你了。我对上海不熟悉,不知道该去哪里等你,那就……
东方明珠塔吧!我只知道这个地方。无论白天黑夜我都不走,直到你来……直到我坚持
不下去,倒毙街头。再见。
写完以后,他发送出去。然后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等着,等着杜若的头像突如其来地
闪跳,然后一切就都解决了,他不用再露宿街头,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在上海的夜风
中瑟瑟发抖……可是,直到一块五毛钱的网费用完,电脑屏幕重新锁定,杜若也没有上
线。
郎周默默地走出网吧,夜风吹拂他的脸颊,丝丝的凉意提醒着自己仍在流浪中,很
有可能当一两个日落以后他就会因饥饿而毙命在街头。这种结局早在他十六岁出门远行
的时候他就预料过,没想到它会推迟了五六年。
他一直往东走,这条路的名字他不知道,也懒得理会,只知道这么一直走可以过黄
浦江,然后就到了东方明珠塔,他将在那里等待杜若。他走了很远,世界静得可怕,一
个人走着,城市的公路仿佛一条隧道。这时候饥饿的感觉上来了,胃里有些刺痛,在经
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碰上一个拾荒的老头儿。
老头儿正在垃圾箱里扒拉垃圾,看见他过来,目光呆滞地望着他。郎周看见他的手
里拿了一个烂西红柿,一小截香肠,不禁叹了口气。老头儿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朝他
递了过去。郎周摇摇头,忽然有一股眼泪想奔涌而出。
他急匆匆地走过老头儿身边,撒腿飞奔,一直跑了两条街,双腿绵软无力,扑通摔
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被地上的碎石子刺得生疼,他却不想起来。直到想起东
方明珠塔,他才艰难地爬起来,走过一条条街道,顺着公路桥过了黄浦江……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他彻底成了流浪汉。
整个白天,他一直在东方明珠塔前逡巡,眼睛不停地在经过的少女少妇身上扫视。
于是下午的时候,有个警察就来到了这里,专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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