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份晚报是关于此事的大篇幅报道:广州百洋船业总裁之女为情自杀!原来百洋船
业的总裁苏凤阳有一个独生女儿,取名苏儿。苏儿十七岁那年遇上了一个花花公子,从
此就坠入情网。两人山盟海誓,如胶似漆。故事发生时苏凤阳并不知情,后来听到了风
声,命手下人去打听那家伙的来历,手下人几天工夫就把那家伙的详细资料搜集了过来。
苏儿爱上的这个人原来早就有了妻子,还生有两个孩子,他隐瞒自己的婚史,靠着
长相帅气,专门钓名门豪富家的太太、千金,以此为生,并养活自己在农村的妻子和儿
子。
其实富豪圈内明里暗里多少都知道这个人,吃过亏的大都不愿声张,顶多雇人修理
这家伙一顿也就够了。可是苏儿情窦初开,对感情过于执着,连苏凤阳也没料到后来的
结局居然这么严重。苏凤阳把那个花花公子的资料往苏儿面前一摆,让她立刻离开那家
伙。
苏儿当时表现得十分平静,看完之后也不哭,也不闹,甚至也不说话,就开车离开
了。
苏凤阳以为她去质问那男子,就派个手下跟着,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不料第二天就
传来了那个花花公子的死讯,服用了过量的氰化物,身中剧毒而亡。苏凤阳这下子慌了,
派出人马四处寻找苏儿,但是苏儿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她的下落。直到三天
后,警方找到了她,她已经在广州某一公园的一棵树上上吊自杀。没有留下遗书,也没
有留下线索。自杀前,她给那个花花公子在农村的妻子汇去了五十万块钱,那是她攒下
来的私房钱。她用这些钱买了那个农村妻子的丈夫的性命。时间是三年前的9 月份。也
就是杜若离家出走的日子。郎周默默地看完,身体居然停止了颤抖,像看陌生人似地望
着杜若,问:“那个花花公子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问出这样问题。杜若
垂下头,叹了口气,说:“陆海生。”“你……你是在骗我吗?”郎周悲哀地望着她,
“一切……一切都是假的?”杜若茫然地摇头:“不,不,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
…”
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钟博士在一旁抓耳挠腮,脚板跺得发疼,说:这不是
重点!
不是重点!你应该问她怎么活过来的!这才有价值!傻蛋!但是郎周好像完全没注
意到这个问题,他的内心完全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所淹没了。他惨笑着:“没有吗?你没
有骗我吗?你说你叫杜若,你说你父亲失踪了,你说你孤苦伶仃,你说我们同病相怜…
…这难道是真的吗?啊?这难道是真的吗?”杜若的脸色惨白似纸,哀求似地望着郎周,
脸上泪珠滚滚:“我……我没有骗你……相信我……”“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郎周哈哈大笑,脸上热泪横流,“你年少无知,被人欺骗了感情,我不怪你;你杀
了他,犯下罪行,我也不怪你;你能汇钱给他的家人,我非但不怪你还高兴;你死而复
活也无所谓,哪怕你真的是一个鬼魂我也不在乎……可是,”郎周的脸上露出哀求的神
色,“可是你为什么骗我?哪怕你什么也不说,哪怕你让我一无所知,哪怕你把所有的
东西都瞒着我也好!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我父亲的秘密?好,我陪着你去找他,让他
给你。
你想把我控制在手中?好,我让你控制,让你利用。你还想怎么样啊?让我去死吗?
你说一句话就可以了!可是你为什么让我的幸福彻底幻灭呢?我……我活了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过幸福啊……”杜若无声地啜泣起来。兰溪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身子像电击
一样不停地发抖,望着杜若的目光中充满了憎恨和厌恶。郎周说着说着,慢慢向门外走
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笑了笑,满脸凄楚:“杜若,我这一走,还能找到理由回来吗?”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了门外。离他回来不到三十分钟。兰溪狠狠地瞪了杜若一眼,
跟着走了出去。钟博士望望杜若,又望望郎周逐渐消失的背影,欲言又止。杜若看了看
他,淡淡地说:“你还不走吗?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你不跟着他们去寻找那个大秘
密吗?”
钟博士听了这话,又折回身来:“我对什么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样
死而复活的,也想研究出你梦游吃东西的原因。”“好啊。”杜若说,“我告诉你。”
郎周漫无目的地走上了大街,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到处是步履匆匆的人群,可
是他们急着回家,我能去哪里?郎周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兰溪从后面急匆匆地追了过来:“郎周,等等我。”她身后还跟了一辆三开门的奔
驰车。郎周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兰溪,我的心意你都知道了。我可以为
救你而付出生命,可是……可是……”兰溪神情阴郁,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
先跟我过来。”说着拉开奔驰车的车门,将他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钻进去。郎
周一进入奔驰车,不禁大吃一惊。这辆奔驰竟然是辆小型房车,前后是两排沙发,中间
是个茶几,车内有对讲系统、远程可视系统、等离子电视,非常豪华。更让他吃惊的是,
面前的沙发上居然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人赫然是冯之阳,右边是个身穿休闲装的年轻人,
长相蛮帅,神情却比较懒散,嘴里嚼着口香糖,斜眼瞅了郎周一眼,便不再理会,专心
嚼他的口香糖。这时兰溪拉开旁边的车门钻了进来,坐在郎周旁边说:“郎周,我给你
介绍一下,这位是冯之阳先生,你们好像已经见过面了。”冯之阳笑了笑:“见过好几
次了,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兰溪指了指她对面那个年轻人:“这位是马氏控股集团
的总裁,马骏先生。刚才我跟你提过。”忽然,隔开前面驾驶室的玻璃缓缓降了下来,
露出一张脸:“哈哈,郎周,还有我,也是昨天晚上刚刚见过。”郎周一看,心脏猛地
一跳,这人居然是刘汉阴!看来冯之阳和马骏真的同流合污了,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开始精诚合作。他有些惊慌:“你们……你们找我来干什么?”“找你父亲啊!”冯之
阳说,“分别十年了,难道你不想他吗?这些年要不是我们三拨人相互牵制,早就去找
他了。现在我和马骏取得了一致意见,杜若就不在话下了。”“到底怎么回事?”郎周
问。“呵呵,慢慢地你就清楚了。现在咱们连夜去百吉镇,走京沪高速,估计天亮就能
赶到。”冯之阳说。“什么?!”郎周震惊了,“去百吉镇?我……我家?”“是啊。
让你来就是为了让你领路,否则谁让你过来。”马骏懒洋洋地说,打开车窗,噗的
一声把口香糖吐了出去,正粘在一辆并排行驶的马自达上。然后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他
的嘴仿佛永远都不能闲着。郎周愤怒地望着兰溪:“你事先为什么不跟我说明?我不想
去!
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地方!”兰溪别过了脸,淡淡地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马
骏鄙视地瞥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跟兰溪上过床没有?”郎周怔住了,望望兰
溪,有些莫名其妙,兰溪的脸一红,垂下了头。郎周忽然明白了,心里一股尖锐的刺痛,
勉强笑了笑:“怪不得他陪你玩乐,怪不得还送了你价值五万美金的钻石项链。兰溪,
祝福你啊。”马骏哈哈大笑。兰溪低声说:“跟你在一起……我也太累了,我只想找一
个归宿。”郎周无言。马骏笑着问:“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们上过床没有?”郎周
一拳击在了他脸上,恶狠狠地说:“我跟你妈上过床。停车,我要下去!”这一拳让马
骏猝不及防,正好揍在他鼻子上,鼻血一下子流了出来。马骏勃然大怒,挣扎着从地板
上爬起来,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枪,抵住郎周的脑袋,血污的脸紧贴着他:“信不
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兰溪惊叫一声,冯之阳睁开眼盯着他的手枪恼怒地说:“谁让
你带枪的?这个事情有多重大你不知道?碰上警察巡查怎么办?任何一点岔子都会让我
的心血白费!收起来!”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马骏强忍着怒火收起枪,死死地盯
着郎周,狞笑一声:“我现在正式宣布,你被绑架了。找到你父亲后,我们会撕票。”
他朝通话器里喊,“刘汉阴,恭喜你多了张人皮收藏。”刘汉阴的声音传了过来:“谢
谢老板。”兰溪脸色惨白:“你……你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马骏抽出几张面巾纸拭
干了血迹,微笑地望着她:“那个秘密的价值我已经跟你说了,你觉得能让他泄露出去
吗?
拥有了这个秘密,我就会无所不能,百亿的财富唾手可得,死个把人算什么!哈哈,
你想不想咱们的儿子以后成为美国总统?”兰溪不说话了。冯之阳闭目假寐,只当什么
都没听见。郎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原来生活中到处都有欺骗,只要你有被骗的价
值。
可是我又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些超级富豪和美女欺骗呢?父亲所带走的秘密到底是什
么?
他又为了什么抛弃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受尽屈辱,受尽欺骗?奔驰房车行驶得异
常平稳,甚至茶几上水杯中盛满的水都没有溢出来,车外什么也看不见,估计上了高速。
车内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地想着心事,马骏抽完了烟又开始嗑瓜子,只有喀吧喀吧的嗑
瓜子声单调地响着。天快亮的时候,奔驰车驶下高速,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就进了丘陵地
带。
百吉镇附近全是丘陵,山上的土壤呈酸性,湿度较高,最适合茶树生长,漫山遍野
都是茶园。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郎周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似乎极端不愿意让这
些人到他童年成长的地方。但是他没办法阻止,这辆德国人生产的钢铁怪物并不由他控
制。
就在郎周的心越来越慌乱的时候,他看见了镇里的那座尖顶的教堂。冯之阳睁开眼
睛,说:“郎周,你家就在教堂的旁边吧?东边那个院子是吗?我调查过,已经卖给一
户姓刘的人家了。咱们去参观一下。”郎周没有说话,看来冯之阳此行准备得充分无比,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奔驰车在院子门前停下,一行人下了车。此时是凌晨,勤奋的农民
们早已来到地里干活,看见这么豪华的汽车,嘴里啧啧称赞着。刘汉阴到院子门前拍门,
过了好久才有人应声:“来啦!”门一开,郎周看见兰婶走了出来。他太熟悉了,房子
卖了以后,他思念父亲,好多次翻墙进入院子里偷偷地哭,都是被兰婶逮着的,痛打一
顿,然后推出来。这个女人是典型的碎嘴,家长里短,陈芝麻烂谷子,什么事都知道。
兰婶一看见门口这么多人,还停了一辆车,顿时愣住了。冯之阳笑容可掬地问:
“是兰婶吧?刘大叔在家吗?”他居然连这都知道。兰婶诧异地看着他们:“他出门去
了。你们是……”冯之阳笑了笑,一把将郎周推了过来:“兰婶,你认识他吗?”兰婶
打量着郎周:“咦,眼熟啊。”郎周苦笑了一下:“兰婶。”“啊,你是郎周!”兰婶
叫了起来,“你个小贼皮,好些年没见你了。咦,混发达啦。”郎周讪讪地没说话。小
贼皮这个称呼由来已久,当时郎周被镇里“抚养”,最大的问题就是吃不饱饭,偶尔干
些偷吃点剩馒头烂红薯的事。农村人不会可怜你,逮着就打,打完还游街示众。当然,
郎周年纪小,也没人拿他游街。兰婶嘴不饶人,在她意识里也根本不懂得你发达了我就
替你避讳的观念,叽叽呱呱把郎周童年时没出息的事都抖了出来,并且插入自己当时可
怜他心疼他,恨铁不成钢的心理活动。郎周这时候忽然想起了陈胜吴广,才感觉到陈胜
杀那几个来投奔他的童年伙伴多么无奈。冯之阳听着兰婶对童年郎周的照顾和心疼的往
事,感动得热泪盈眶,从皮夹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兰婶:“兰婶,郎周是我的好兄弟,
感谢你从前对他的关爱。这点钱先拿着。”兰婶当时就张大了嘴,手脚反应的速度奇快
无比,远超大脑,直到把钱装进了兜里,嘴还没有合拢。一行人走进院子,又进了屋里,
四处看了看郎周和父亲以前居住的地方。冯之阳问:“从前郎周的爸爸有没有什么东西
留下来?”兰婶摇摇头,说电器家具啥的都被镇里拉走卖了,其实都是卖给镇里的干部,
一台电视才二十块钱,一张桃木雕花大床才十五块。冯之阳摇摇头,问有没有一些小东
西,例如小纸片之类。并且解释,郎周孤苦伶仃的,作为他兄弟,有义务帮他寻找到他
父亲。
兰婶也被感动得泪汪汪的,说你真是大好人,大善人哪。然后开始回想。过了好久,
兰婶突然一拍大腿:“嘿,纸片没有,书倒是有一些。”当即跑回屋里抱出一大摞书,
倒在茶几上。书有十几本,多数都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心理学著作。例如弗洛伊德的《精
神分析引论》、《梦的解析》、《自传》,弗洛姆的《被遗忘的语言》等等,还有欧文
·斯通所著的《弗洛伊德传》以及另外几本与弗洛伊德同时代的心理学家和作家的德文
版通信录。在郎周的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也是,父亲是在全国各地做生
意的,一个生意人看弗洛伊德干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们要寻找的父亲并
不是自己的父亲,或者说,是父亲的另一副面孔,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冯之阳、
马骏和刘汉阴把这些书一页页地仔细翻看,不禁有些失望,书里没夹什么纸条,甚至连
批注都没有,很干净。冯之阳扔下书,拿出郎周画的那幅父亲的肖像,问:“兰婶,是
他吗?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郎先生的一些事?”“郎先生可是有钱人啊!”兰婶说,“他
是个茶叶商人,在全国各地倒卖茶叶,我们这镇上就数他有钱。但他在各地跑生意,不
经常在镇里,镇里人对他也不是太熟。不过他有个怪癖,不让郎周上学,自己在家教他,
直到七八岁,还是让他看些画册类的书,怪不得郎周后来会成了画家。我看看这画。嗯,
是他。嘿嘿,是小郎周画的吧?”冯之阳和郎周同时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兰婶
笑了:“郎周小时候也画过他父亲的画像,喜欢在他父亲脸上加道皱纹,看,就在这里。”
兰婶一指肖像的眉梢靠近额头的那个位置,果然有一条皱纹,“这样一加啊,老郎
看起来就凶狠多了,也苦多了。其实他没这么凶,长相很和气,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读
书人模样。后来镇里人问郎周,说你干吗把父亲画得这么凶?郎周说他就长这个样子。
其实哪儿啊,郎周那阵儿还小,对他父亲的印象还没我们清楚。后来镇里一个算命先生
看了看说:这孩子太苦啦,他给父亲加的这道纹,相书上叫折曲纹,又叫蛇行纹,相术
上说有这种纹的人会背井离乡,死在半路上。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心里有股怨气,对他父
亲怀恨很深。”郎周脸色涨红,连他也忘了自己居然还有这种评价。冯之阳慢慢闭上眼
睛,眼中忽然沁出几滴泪水。兰婶以为是他跟郎周感情太深,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马
骏抽出根烟叼上,漫不经心地问:“那么,他父亲失踪的事你清楚吗?”兰婶摇摇头说
:“具体咋失踪的,没人亲眼看着,都是听送郎周回来那老头儿说的,那老头儿还是听
郎周说的,归根结底大家都是听郎周说的。不过这失踪的怪事农村里不稀罕,大家都传
说,是老郎在外面有了老婆,不想要这孩子了,就把他抛在半路自己跑了。老郎每年有
七八个月都在外地,这事十有八九。唉,这人咋这么狠心呢?”
郎周咬着牙,别过脸,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冯之阳点点头:“嗯,谢谢你了,
兰婶。我们去找那老头儿问问。”兰婶连忙客气了几句,送他们走出去。镇上的街道深
沉、繁复,弯弯曲曲的,秋季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积年的阴郁,翻起地上的
垃圾。他们开着车出了镇子,冯之阳来这里之前已经下过很大工夫,连郎周都忘了救他
命的老头儿住在哪里,他居然都查了出来,在白石井村东头,老头儿姓周。路程很近,
只有八公里,不过公路弯弯曲曲,时不时地碰上一些牛车,得使劲儿鸣着笛才能让那些
老农民把牛牵到路边让开道。路上的牛粪和其他动物的粪便不时粘上轮胎,让马骏直恶
心,虽然车里闻不见也看不见,他还是用白手绢捂住嘴。也仅仅在这个时候,他嘴里才
停止吃东西。在他们离开两个小时后,兰婶正在屋里数冯之阳给的钱,又有人敲门了。
兰婶打开门,发现这次来的显然又是大城市的人,开着一辆车,一男一女,男的微
胖,有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很年轻,文质彬彬,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鞋帮上还缀着个
金色的小兔子。女的二十岁左右,身材纤细修长,长得极漂亮。兰婶问:“你们找谁?”
那女孩子问:“请问郎周以前是住在这里吗?”兰婶顿时愣了:“你们找郎周?他来啦,
刚走两个钟头。”那女孩子有些发怔:“你说郎周来了?他一个人吗?他现在去哪儿了?”
兰婶上下打量她一下,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冯之阳给了一千块钱的事被
隐瞒了。那女孩子脸色立刻变了,道了声谢,问清楚白石井村的方向,急匆匆地上车走
了。
兰婶有些吃惊,喃喃地说:“看来郎周在外面真混发达了,唉,刚才怎么没把自己
含辛茹苦照顾他的话说一遍呢?”她望着远去的汽车,心里后悔不已。一下车,马骏就
惊叹起来。白石井村真漂亮,除去路上的动物粪便不说,当真是山清水秀,村前是一条
白石河,河水从东面的山上奔泻而下,水急滩浅,河底铺满白色的卵石,仿佛一条银带。
他们找到一个老农,问周老头的家。那老农说这里好多老头儿都姓周,冯之阳是从百吉
镇政府里查到的名字,镇政府的人也只知道送郎周回来的老头儿姓周,是白石井村的,
叫什么名字他们也不知道。这下子抓了瞎。郎周慢慢地说:“就是没儿没女那个。”
“哦。”
老农一下子就知道了,“村东头那个塌了一半的茅草房子。你们找他干啥?他死啦。”
“什么?”冯之阳、郎周等人大吃一惊。冯之阳说:“不可能吧?我七八天前问过,
还活着呢。”那老农说,三天前刚死,这些年他又老又病,还有一条腿瘫痪了,那天晚
上下了一场暴雨,屋顶塌了下来,把他埋在了里面。他挣扎不出来,也没人发觉,第二
天村里人发现时,尸体都硬了。郎周呆了。他忽然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当年他
被这个老头儿领养,那么他就会没有这些烦恼,或许会娶一个村里的姑娘,现在正在白
石河边钓鱼,或者在河里教他的儿子游泳。那么老头儿也不会死了,他会照顾他,盖一
座漂亮的房子,茅草屋顶不会塌下来,老人临死前也不会没人发觉……眼角慢慢涌出泪
水,郎周突然发疯般朝村东跑去。马骏脸色一变:“他想跑,抓住他!”刘汉阴脸上肌
肉一抖,阴沉沉地追了过去。铁牙也要去追,冯之阳一摆手,面无表情地说:“他不是
逃跑,是缅怀。”果然,郎周跑到那座塌了一半的房子前,扑通跪下,呜呜地痛哭起来。
刘汉阴追到跟前,傻了眼,呆呆地望着马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冯之阳走过去,和郎
周并肩跪了下去,说:“周老先生,你救了郎周,就是救了我。谢谢你。”说完竟然一
个头磕到了地上。郎周呆了,马骏也呆了,把嘴里的口香糖恶狠狠地吐到了地上。冯之
阳把那老农叫过来:“周老先生的坟在哪里?”那老农迟疑了一下说:“离这里比较远。
在白石河边。”冯之阳说:“把坟迁到高地上,你把村里负责人叫来,我给村里三万块
钱,为周老先生修一座最好的坟墓。上面写:被救孤儿郎周谨立。”他招手叫来铁牙,
“这事你去办。”铁牙答应一声,陪着老农走了。郎周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谢谢。自从父亲辜负了我之后,我就无法容忍自己辜负别人,可是……我知道
你想利用我找到我父亲,不用你逼我,我带你们去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冯之阳
点点头:“这也是我的一大心愿,所以我知道怎么了结别人的心愿。”几个人上了车,
按郎周指示的方向,向山上开去,这里除了郎周,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直到这时,马骏
才不得不服气冯之阳的先见之明。可是,那是先见之明还是预先安排好的?马骏陷入沉
思,在他印象中的冯之阳绝不会给人磕头……他忽然全身抖了一下,对冯之阳的戒备更
深。
郎周对冯之阳的态度倒颇有改观。上山的时候,两人在车上居然闲聊了起来,先是
冯之阳说:“郎周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书生气了。”郎周便摇摇头,感慨了一
番,问他:“上次杜若说你设计陷害了你老婆?”郎周本以为冯之阳发怒,不料他也是
感慨了一番,说:“是啊。我安排的那个人太笨,居然没把她的法拉利撞下大桥,还搭
上自己一条命。不过他这条命也挺有价值,换来她蹲十年监狱。”“那你为什么要杀你
妻子呢?”郎周问,“她对你不好吗?”冯之阳摇摇头:“对我太好了,以后我肯定找
不到对我这么好的女人。她聪明、漂亮,在公司管理上能力比我还强,对我忠贞不二,
对我出格的事很容忍,对我父母也很孝顺……”“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她?”郎周奇怪了。
“因为……她是别人安排给我的,不是我自己找的……”冯之阳摇摇头,“回头再
跟你说吧。只要能从山上找到线索,我就什么都不瞒你了。”郎周不说话了,指了指前
面的山坡说:“到了。”一车人全紧张起来,冯之阳、马骏、刘汉阴甚至兰溪,脸上全
充满了恐惧和紧张以及期待。他们下了车,站在山冈上,面前是一片树林,左右都是连
绵的山冈,分布着一层层的茶园。来时的路从山坡上被甩了下去,消失在小山的腹部。
冯之阳说:“郎周,你把当时的情景讲一讲,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郎周努力回忆着,
断断续续地把当时的情景重述了一遍。雪原的荒山和此时的荒山在记忆里错位,仿佛经
历了太多的岁月变迁。冯之阳和马骏按郎周所指的位置把车停在郎周父亲停车的地方,
然后一行人顺着郎周的记忆往树林里走去。……爸爸,咱们能抓到活兔子吗?爸爸,你
看那只兔子……别杀它!砰!枪声震动了树林,也震动了郎周的记忆。小兔子好乖,它
断了腿……儿子,在这里等我,汽车防盗器响了,我去看看。那个孩子站在雪地的树林
里,漫长地等待着,这一等待就是十年……“就这里吗?你抱着兔子站的地方?”马骏
丈量了一下,“离停车的地方大约五百米。当然,这里被树林遮盖了,看不到汽车。”
冯之阳点点头:“这里的树都是什么品种?”胡秘书掏出一只商务通,翻阅了一下说:
“本地的树有一百多种,这里是杂交林,有桧柏、侧柏、毛白杨、刺楸、刺槐、臭椿、
榆树、朴树、泡桐、沙枣以及野生茶树和一些野生荆条之类的灌木。”“都不是很高大
结实的树种,也就是说没有什么树可以悬起来一辆汽车。”冯之阳沉吟着,“这里也没
有悬崖,把车推下去摔个无影无踪。那么……在地上挖坑呢?土壤成分。”胡秘书说:
“这座山主要是石灰性土壤,含钾量高的黏质潮土,硬度不高。土层深三米,下面是石
灰岩,再下面是玄武岩。非常坚硬。”冯之阳大怒:“妈的!我让你收集这些资料,要
的不是非常、不高之类的模糊词汇!硬度多少?在零下10摄氏度的冻土中挖一个两米深
的大坑需要多长时间?这些你有了解吗?”胡秘书脸色发白,讷讷地说:“我……我咨
询的是当地的农业局和林业局,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冯之阳冷笑着:“是吗?你
的都是从实地得来的?车里你有没有准备铲?给我挖!现在就去实践实践!”胡秘书答
应一声,从车里拿出备用铲,弯腰挖起来。冯之阳怒不可遏,冲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
“滚!我说的是零下10摄氏度的冻土!”胡秘书被踹得一溜滚。冯之阳脸色狰狞地问马
骏:“马老板,你那么聪明,应该可以猜出来他是怎么从雪地上消失的吧?”马骏踌躇
片刻说:“他可以把汽车倒回山下……”冯之阳冷冷地打断他:“车轮胎的胎纹痕迹是
朝前的,这些兰溪小姐给你讲清楚了吧?碰上漂亮女人不要只急着上床。”马骏脸色尴
尬:“我还没说完呢。倒下山后先把雪扫平整,然后用两个备用轮胎,中间插一根棍子
再滚上山坡。”“脚印呢?”“扫平整。”“轮胎呢?”“埋到雪里。”
冯之阳鄙夷地望着他:“你是看中国的肥皂侦探剧看多了,回头多看看美国的CSI
《犯罪现场调查》。你以为雪地是沙漠?你以为黄教授的智商那么差?这里面有秘密!
大秘密!”他愤怒地张开手臂,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神犹如针尖般锋利,
仿佛恶魔附体,和平时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冯之阳突然跪在了山冈上,把头埋进泥土
里,呜呜地痛哭,忽然抬起头望着郎周,泥土沾了满脸,龇着牙一笑:“郎周,我们都
是被命运抛入荒原中的俄狄浦斯,在寻找着惩罚与宿命。”他瘫倒在地上,仿佛崩溃了
一般哈哈大笑,“郎周,我告诉你,你知道吗?杜若没有骗你。只是有一点你不知道,
你要寻找的父亲,和杜若要寻找的父亲,其实是同一个!他盗取了属于上帝的秘密,获
得了上帝才有的能力,所以他受到了惩罚。可是第一次惩罚来临前,他神秘地从你身边
失踪,逃避了惩罚;三年前,当又一次惩罚来临时,他居然又一次从一个封闭的屋子里
消失得无影无踪,逃避了惩罚。哈哈。我、马骏、刘汉阴,已经掌握了他大部分能力,
靠这些能力获得了百亿的财富。可是……可是他让我恐惧……让我恐惧,你知道吗?你
说,一个大活人是如何从雪原上和一辆汽车一起消失的?又如何从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消
失的?
不知道这些,我永远也不是他的对手,永远也斗不过他,永远都会被掌握在他的手
心里。
知道吗?郎周!”
郎周彻底被震撼了,思维几乎空白。冯之阳跪在地上大吼:“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我猜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啊!黄瀚生,你到底在哪里?出来,我要挑战!
挑战!挑战—”马骏和刘汉阴也是如丧考妣,失魂落魄的。郎周喃喃地说:“我和她同
一个父亲?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往事仿佛一块火红的烙铁一样刺激着他的大
脑,他忽然大声喊叫,“我想起来了!我……我在汽车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有一阵,
感觉到面前的整座山在抖动!”“整座山在抖动?”冯之阳惊呆了,喃喃地说,“这到
底是一种什么力量?”他的脸色越来越恐惧,仿佛一个孩子畏惧大人的惩罚,软软地倒
在了地上。胡秘书急忙跑过去。马骏和刘汉阴、兰溪也是脸上失色,畏畏缩缩的,充满
了恐惧。突然,郎周感觉眼前白光一闪,他循着光源望去,仿佛是从一个草丛里发出来
的。
他慢慢走过去,冯之阳立刻注意起来,却没敢过去,紧紧盯着郎周的背影。郎周走
到草丛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继续走,面前是个稍陡的斜坡,他站在斜坡上往下一
看,顿时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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