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郎周看了傅雷的前言中的一段文字,内心猛然一震: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
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
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
这段文字让他热泪盈眶,内心有一个堡垒仿佛被飞速而来的导弹击中,摇摇欲坠,
几乎要四分五裂。可是下一句让他又清醒了过来,让他醒悟过来他看这篇小说是为了什
么目的。
《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
伟大的史诗。它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不
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绩。
郎周感到,这句话好像在告诉他什么,可是他捉摸不定这种飘忽的感觉。傅雷在译
者献词里说: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郎周莫
名其妙地想起了冯之阳、马骏和刘汉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种摧毁人性的教育方式的牺牲品,在寻找自己这种悲剧命运的根源。
郎周拿了第一册,杜若和钟博士以及小鹿就拿了其他几册翻阅着,他们不知道该查
什么,胡乱把四卷本的大作翻看了一通,也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起码没有查到克
利斯朵夫跟耶稣基督有什么联系。
几个人怏怏地合上了书,面面相觑。后来钟博士提议:“不如咱们回家,我车上有
个笔记本电脑,看看我国外的朋友谁在线,可以询问他们。他们是基督教国家,对宗教
比咱们要了解多了。”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但他们不愿离开登高山回家,而是建议钟博士回家取出笔记
本电脑,再回到登高山。钟博士气急败坏,面红耳赤地争执了一番。
杜若说:“你要知道,现在冯之阳他们正在追踪咱们,冯之阳知道我家在哪,讨论
这么重要的事情能在家里吗?”
钟博士一想,事实确实如此,只好闷闷不乐地回了小区。笔记本电脑在车上,他也
不回屋里,开着车就出了小区。
他刚离开,三楼,杜若家的窗帘哗地拉开了,三张面孔出现在窗帘后,正是冯之阳、
马骏和刘汉阴。刘汉阴喃喃地说:“我说怎么没人在家,原来他们怕咱们来,在外面又
找了个地方。”
钟博士开车回到登高山,把车停在公园外的停车场,取出笔记本电脑回到河边的凉
亭里,四个人正在眼巴巴望着。见他回来,杜若一把抢过电脑,钟博士又急忙抢了回来,
启动Skype 网络语音聊天工具。
原来钟博士在Skype 上的昵称叫兔兔,杜若扑哧笑了起来。
钟博士老脸一红,装作没听见,看了看在线的联系人,说:“有个亚利桑那州立大
学时代的同学,是奥地利人,现在在线。啊—”
钟博士突然惨叫起来。郎周等人吓得脸色煞白,杜若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你鬼叫
什么?”
钟博士拿过那个信封,仔细瞅了瞅,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起来了,这……这信封
上的文字是德文!德语在欧洲很多国家都有使用,包括德国、奥地利、瑞士,以及比利
时、法国、卢森堡三国与德国接壤的地区。一想起这个奥地利同学,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这个同学叫沃尔夫·迪特里希,是奥地利萨尔斯堡人,萨尔斯堡在奥地利西部边
境,和德国接壤。你们一定听说过萨尔斯堡。”
可郎周和杜若同时摇了摇头。钟博士有些丧气:“他就是因为是萨尔斯堡人我们才
对他印象深刻,因为萨尔斯堡就是奥地利音乐家莫扎特的出生地!”他嘴角撇了撇,
“同时也是莫扎特最憎恨的城市。因为萨尔斯堡人不理解他的音乐。”
郎周怔怔地点头,说:“嗯,我也听不懂。”
所幸钟博士没听见这句话,他正在用英文跟沃尔夫聊天,边聊边说:“好极了,沃
尔夫也看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妈的,他看的肯定是不是法文原版的。
呵呵,郎周,快翻开《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最后一页念给我听。那里有耶稣基督
和克利斯朵夫的联系。”
郎周急忙拿过来第四卷,翻到最后一页,念:“他的意志完全涣散了。克利斯朵夫
合上眼睛。紧闭的眼皮内淌着幸福的眼泪。门房的小姑娘瞧着他,很虔诚地替他抹着眼
泪,他可没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感觉不到了。乐队的声音没有了,他耳朵里
昏昏沉沉的只留下一片和声。谜始终没解决……”
“不不,不是这里。是最后那个寓言。”钟博士说,“有没有圣者克利斯朵夫?”
郎周往下看了看,说:“有。”接着念了起来,“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他在
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现在他结实的身体像一块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着
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孩子回答说:‘我是即将来到的
日子。’”郎周停顿了一下,说,“后面还有三个字:全文完。没有耶稣基督啊?”
钟博士眼睛盯着电脑,不耐烦地说:“那个孩子就是耶稣基督!”
“啊?”杜若和郎周同时惊叫了起来,“克利斯朵夫生出了耶稣基督?”
“对。”钟博士阅读着对话栏里沃尔夫的话,说,“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沃
尔夫说,克利斯朵夫是公元3 世纪的基督教圣徒,他身材高大,自从信奉基督教以后,
专门背负别人过河。一天晚上,一个小孩叫醒他,要他背负他过河。克利斯朵夫微笑着
背起了他,可是,当他穿越河流的时候,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他觉得,整个世界都
压在了他背上,他几乎要被压倒,于是他拼了全身的力气顶住。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
夫终于到达彼岸,他问孩子:‘孩子,你究竟是谁呢?’孩子回答说:‘我是即将到来
的日子。’圣者克利斯朵夫后来才知道,他背负的,正是创造了世界的基督。”
杜若问:“这个含义是什么呢?跟那个谜语有什么关系?”
钟博士把这句话敲了过去,等待了一会儿说:“沃尔夫说,圣者克利斯朵夫是把世
界的意义用双肩扛过了河。”
杜若沉吟着问:“这就是克利斯朵夫生出了耶稣基督?太牵强了吧?”
钟博士点点头:“不会这样简单,如果这封信真是黄伦布……呃,黄教授写的,以
他的智商,决不会是个很肤浅的谜语。咱们必须开动脑筋,从他的知识范围内查找线索。
也就是说,这三行字的谜语不但和历史学有关,和宗教学有关,和教育学有关,甚
至还和心理学有关。我把这个谜语整个说给沃尔夫,看看他是否听说过。”
三个人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过了片刻,钟博士把鼠标重重地一按,刚要张大嘴狂喊,
杜若早有防备,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别忘了咱们的处境!”
钟博士一口气被憋住,拼命点了点头,杜若一放开手,他连连咳嗽,说:“你……
你憋死我啦。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妈的,我怎么会忘了呢?原来弗洛伊德引用
过!”
“又是弗洛伊德!”郎周对这个名字突然有些憎恨,他想,如果世界上没有这个人,
自己的命运或许会幸福一些。可是很快他就丧气了,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悲剧不在于
有没有弗洛伊德提出这个理论,而在于有好多父母都会因为自己的野心去扭曲一个孩子
的心灵。
钟博士说:“这是弗洛伊德在阐述暗示与力比多时所引用的一个古老的谜语。他的
原话是这样说的:当一个患者表现出不服从的迹象时,便会遭到这样的呵斥:‘您在干
什么?您在反抗暗示!’我自语道,这显然是极不公正的,是一种暴力的行为。因为当
人们打算通过暗示使他就范时,他当然有权利反抗这种暗示。后来,我就把矛头指向这
样的论点:可用于解释一切事物的暗示作用本身却用不着解释。想到这一点,我复述了
一个古老的谜语:
克利斯朵夫生出了耶稣基督,
耶稣基督生出了整个世界,
那么克利斯朵夫当时何处立足?
杜若看着屏幕上弗洛伊德的原文,有些不解,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心理
学专家,给我们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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