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8 弗洛伊德故居
郎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花格子布的沙发躺椅上。这是个古旧阴暗的
欧式房间,右手边立着一座古老的座钟,座钟旁是个壁柜,上面放着几尊大理石雕像,
以及一些埃及和欧洲的古老文物。四壁的墙上大大小小挂着十几幅人物肖像画和离奇怪
诞的油画,郎周一眼看出其中有两幅是20世纪西班牙画家达利的超现实主义作品。“这
是哪里?”郎周使劲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我明明上了飞往维也纳的飞机,怎么会突然
出现在这里?”他感觉头有些痛,手一动,手腕处有冰冷坚硬的东西,他的手居然被铁
环固定住了!他大吃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都被固定在了这个沙发躺椅上。他开始
惊慌起来,努力撑起身子,喊:“有人吗?这是哪里?为什么锁住我?”房间里空无一
人,郎周拼命挣扎,突然他听见自己的脑袋后面响起低沉的声音:“欢迎你来到弗洛伊
德禁地。”郎周浑身发凉,拼命扭头想往后看,可是他脑袋底下枕着高高的软垫,还垫
着几个白枕头,看不见后面的人。他结结巴巴地问:“什么……什么叫弗洛伊德禁地?”
脑袋后那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弗洛伊德禁地,就是人类生命中不能碰触的死亡区域。
在这里,人类一切的价值都会荡然无存。道德、仁慈、关爱、高贵,所有的东西都会变
成反作用的力量。贪婪、残忍、自私、嫉妒、杀戮、毁灭,所有阴暗的东西都会从你的
内心释放出来,像洪水一样毁灭一切。是弗洛伊德首先发现了它,可是他稍一碰触,就
感觉到了恐惧,他知道这是人类生命中的一个禁忌,只属于上帝所有,凡人不得涉足,
否则就会招来滔天大祸。于是,弗洛伊德将这个发现封存了起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一百年后,又有人打开了它……”“这跟我没关系!”郎周惊恐交集,大喊。“有
关系,因为打开它的人就是你的父亲黄瀚生,而你就是从这个禁地中诞生出来的。”
“不,不。”郎周满头大汗,“我对这个禁地不感兴趣,我只想找到我父亲。”“我告
诉你父亲在哪里。”身后的人说。“在哪里?”郎周急忙追问。“就在你内心的弗洛伊
德禁地。”身后的人说,“我可以为你取出来。”郎周的眼睛上方突然出现了一截手臂,
手臂前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手掌上握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郎周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体内似乎有种强有力的东西在蠕动、挣扎,想从他的体腔内挤出来。
手术刀冰冷的寒光映上了他的睫毛,郎周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他拼命躲避着慢慢插
下来的刀锋……“嗤。”刀锋强有力地切进了他的额头,鲜血一滴滴流了出来,然后刀
锋一划,像撕开一张薄薄的草纸,从他额头一直割到肚脐。郎周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
然是赤裸裸的。他失神地望着自己胸腹部的刀口,那刀口因皮肤的收缩力而迅速扩大,
皮下脂肪和组织翻卷了上来,体腔内一种奇怪的生命体七手八脚像章鱼一样钻了出来…
…同时,身后那个人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内。郎周顿时惊呆了,那人竟然是……
“嗡—”重达五百多吨的空客A330客机在维也纳国际机场的跑道上重重一震,郎周猛然
惊醒,手里的书掉了下来,这才发现已经从亚欧大陆的东端到了西端。刚才,自己居然
在飞机上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他呆怔了一会儿,仔细回想梦中的场景,所有的细节都历
历在目,可是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人却模糊不清。他到底是谁呢?郎周弯腰捡起书,
这是一本《弗洛伊德自传》。这才明白刚才的噩梦从何而来。从下龙岩的登高山开始,
他一直在思考父亲信中的那个谜语,他有种感觉,那个谜语所有的线索都跟弗洛伊德有
关。为了了解弗洛伊德,他在广州购买了好几本有关弗洛伊德的著作,仅仅弗洛伊德的
传记就有弗氏本人的自传版本、欧文·斯通的小说版本、彼得·盖伊的学术版本以及几
个中国作者的版本。还有一些弗洛伊德的著作《梦的解析》、《精神分析学引论》、
《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图腾与禁忌》、《文明极其不满》等等,他一时也看不
了这么多,就弄个背包装起来。
“嗨,先生,您是记者吗?”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奥地利女孩好奇地看着书的封面问
道。她的中文居然说得很不错。郎周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那奥地利女孩笑了笑
:“如果不是为了采访纪念活动写稿子,平时没有多少人看弗洛伊德的。”“采访纪念
活动?”郎周不解地问,“我不是记者。什么纪念活动?”那奥地利女孩“哦”了一声
:“原来你还不知道。今年是弗洛伊德诞辰一百五十周年,他出生于1856年。”她从飞
机座位后的报刊袋里抽出一份报纸,“这是维也纳的《信使报》,你看看吧。再见。”
那女孩朝他笑了笑,拉着皮箱走过过道,下飞机去了。郎周疑惑地接过来,把《弗洛伊
德自传》装进背包,边下飞机边看那份报纸。这份维也纳《信使报》的头版有两个人像,
左边是个年轻俊秀的欧洲人,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右边是个欧洲老人的头像,一把雪
白的大胡子,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额头半秃,整齐的西装,手里夹着支大雪茄。“这
个老头儿好像有些面熟。”郎周想,他仔细看了看,心里一跳:“这是……这是弗洛伊
德。”郎周急忙往前跑去找那个懂中文的奥地利女孩,那女孩正拖着皮箱走向自动电梯,
郎周冲过去一把拉住她。那女孩子吃了一惊,看见是郎周才嘘了口气:“您……您好。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不好意思。”郎周瞥见两名高大的奥地利警察露出戒备的
神色,朝他走了过来,急忙松开那女孩的胳膊,说,“你能给我讲讲吗?这份《信使报》
上的……”“可以啊!”那女孩子也看见了走过来的警察,调皮地冲那两个警察笑了笑,
警察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转回了身。女孩子说:“今年是2006年,是弗洛伊德诞辰一
百五十周年,维也纳从5 月份开始,开展纪念活动。左边那个人就是我们奥地利最伟大
的作曲家莫扎特,今年正好是他的二百五十周年诞辰。奥地利的报纸把两个人放一块儿
纪念。”“这么巧?”郎周瞪大了眼睛。“是啊。”女孩儿没理解他的意思,说,“莫
扎特生于1756年,弗洛伊德生于1856年,两人正好差一百岁。”郎周摇摇头,他想的是
自己来到维也纳的时候,居然正赶上弗洛伊德一百五十周年诞辰。他默默叹了口气,意
识到这种巧合中,似乎冥冥中有一种推动,看来这次要和这位首先发现人类潜意识的大
心理学家纠缠到底了。他谢完女孩子,目送她离去,自己背着包慢慢地溜达出了机场大
厅,一出大厅,郎周就打了个寒战。11月底的维也纳已经开始进入漫长酷寒的冬天,虽
然还不算太冷,但由于时差原因,维也纳此时是深夜,气温非常低,维也纳人都穿了厚
厚的外套。郎周在广州和龙岩穿的都是衬衣,没考虑到气候的问题,一下子冻了半死,
急忙又退回大厅里。机场大厅外灯火通明,郎周校正了一下手表,夜晚10点15分,按照
钟博士的安排,他那个同窗,沃尔夫·迪特里希,应该在这里接机了,他却没有见过沃
尔夫的照片。郎周在机场大厅门口来回走动,心急火燎,心里咒骂:十天,妈的,到今
天下午5 点,第一天就已经结束了,可是我才刚刚到达维也纳,一切都茫无头绪。忽然,
他看见从外面的停车场里跑来一个奥地利男子,气喘吁吁的,见到亚洲人就比划手势。
郎周估计就是沃尔夫了。郎周疾步走过去,那奥地利人刚刚失望地离开了一群日本游客,
正在四处打量,一眼看见郎周,他顿时高兴起来,远远地就招手,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
问:“嗨,是郎……狗吗?”郎周心里一阵腻歪,钟博士把这家伙的中文教得也太差了,
居然把我的名字叫成了狼狗!不过他此时高兴大于恼火,疾步跑过去:“你是沃尔夫·
迪特里希先生吗?”那奥地利人快活地抱住了他,哈哈笑着:“终于见到你了,郎狗先
生。叫我沃尔就行了。”“窝儿?”郎周心想,“差不多。我是狼狗,你是窝儿。还不
算吃亏。”“狼狗”和“窝儿”亲热地拥抱起来。沃尔夫大约四十岁,个子挺高,身材
挺胖,是一个具有典型的日耳曼人特征的奥地利人,一个英俊的鹰钩鼻是他脸上最醒目
的特征,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就像山梁上架着两部军用雷达。沃尔夫很像萧伯纳笔下单
纯、热情、快乐的爱尔兰人,总是兴高采烈的:“狼狗先生,欢迎你来到奥地利,中欧
的黄金心脏。”
“这条柏格街也有人叫上坡街,这里是维也纳最陡峭的街道之一。”沃尔夫介绍,
“从这里地势就开始进入维也纳森林的边缘,一路向上,就是被称为维也纳护城山的卡
伦山。弗洛伊德年轻的时候,经常和他的妻子玛莎到山上散步。”郎周好奇地望着街道
两侧的建筑,说:“也就是说,咱们脚下的这个位置,弗洛伊德在一百年前曾经站过?”
“当然。”沃尔夫说,“弗洛伊德行医时足迹遍及维也纳。哦,到了,这里就是柏格街
19号。”郎周猛地停下脚步,一想到即将和这位伟人“见面”,他就没来由地恐慌,甚
至有一些畏惧。柏格街19号是建于19世纪的五层楼住宅,底层是商店。弗洛伊德的故居
是一座连成一片的公寓楼,临街的正面装饰着大力神雕塑。他们走进门厅,里面是个别
致的庭院,草坪经过精心修剪,仿佛一座小花园。他们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和天花
板装饰精美,虽然有些陈旧,但仍然显得颇为雅致。沃尔夫告诉郎周,这里以前属于中
产阶级的商业区。弗洛伊德故居在二楼,旁边的几间房子还住着维也纳的平民,维也纳
人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名人故居,他们和这位大师和睦相处,谁也不干涉谁。故居最大限
度地保存了弗洛伊德生活时的场景,门上还有个猫眼,仿佛弗洛伊德深邃的眼睛仍然会
透过这个猫眼观察来访的客人。进了门,是门厅。门厅的衣钩上挂着弗洛伊德用过的礼
帽、手杖和外套,还放着他旅行时用的皮箱。刹那间,郎周仿佛穿越了一百多年的岁月,
回到19世纪的维也纳,从门厅里走进去,脱下衣服挂在衣钩上,然后走进候诊室,等待
着弗洛伊德先生的治疗。他恍恍惚惚的,思维似乎有些紊乱。他仿佛看见弗洛伊德站在
这里,搂着妻子玛莎的腰肢,温柔地说:“我们能在这里建立一个朝代吗?”候诊室原
本是厨房的位置,里面是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和几把皮椅子。候诊室里面有一道门,郎周
迷迷糊糊地推开门走进里面那个房间。到了门口,他几乎想伸手敲门,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这才意识到弗洛伊德已经死去了六十六年了。“狼狗,这里是弗洛伊德的门诊室。”
沃尔夫跟在后面说,“对心理学而言,这个房间是最有价值的。”郎周猛然清醒过来,
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双脚:“我怎么会一下子就来到他的门诊室里?”沃尔夫率先走了
进去,郎周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一看,他顿时呆若木鸡—弗洛伊德的诊室,跟他
在飞机上梦见的那个弗洛伊德禁地一模一样!书桌,椅子,书架,长沙发床,床头的软
垫子和白色枕头,座钟,壁柜上的大理石雕像和文物赝品……甚至墙上的人物肖像画和
达利的油画都是一模一样!
“不,不……”郎周使劲儿抱着脑袋,喃喃地说,“不一样,一定不一样。”他弯
下腰,面朝着那张沙发床,沃尔夫以为他在说那张沙发床,便说:“它们是一模一样的,
原本的那张沙发床,弗洛伊德逃亡英国时带走了,现在这张是复制品。当年,来就诊的
病人就躺在这张沙发床上,弗洛伊德认为,人在躺着的时候,大脑处于最肆无忌惮的状
态。弗洛伊德用软垫子和白枕头把沙发床垫得高高的,他坐在床后面的椅子里,病人恰
好看不见他,而他就像一个幕后者那样倾听他们一天来的琐事、古怪的梦魇、恐惧的症
结和难见天日的性焦虑。”“那么……那么,”郎周结结巴巴地问,“弗洛伊德会把病
人的四肢用铁环固定起来吗?”“嗯?”沃尔夫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
头?弗洛伊德是最尊重病人的,从不用任何方式强迫病人,正是他创立了‘自由联想’
的心理分析方法。在他这里看病,就跟聊天一样轻松。”郎周摇摇头,脑袋里依然混沌
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像熊熊的火焰一样不停地跳动:我为什么会梦见这间诊室?我从没
有来过这里,可是……可是这里的一切为什么如此真切地出现在我的梦中?这……这究
竟是为什么……那个躲在帘幕后的人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是谁?是谁?他的脑袋
被这个疑问充满,涨得他眼前发黑,仿佛有星光闪烁,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紧紧抓
住沃尔夫,喃喃地说:“窝儿,我们……我们离开这里……”“你怎么了?狼狗!”沃
尔夫见他脸色忽然变得雪一样白,身子几乎要瘫倒,吃了一惊,急忙扶他。一把没扶住,
郎周已经栽倒在地……“郎周此时已经到了维也纳。”此时的地球另一端,冯之阳正坐
在一座别墅的顶楼,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勃艮第红酒。鲜红的酒液映着下午的阳光,
晃得杜若心烦意乱。这里是广州南浦的一座豪华别墅。别墅面临珠江,是冯之阳在广州
的住处。别墅顶层是座小花园,中间是个游泳池,设计师别出心裁地把游泳池设计成加
勒比海海滩的风格。游泳池边是一圈沙滩椅和一张白色大理石圆桌。杜若表情冷漠,和
冯之阳面对面坐着。杜若不说话。冯之阳叹了口气:“我真的很羡慕郎周,他凭什么能
得到你的爱?”杜若不理他。冯之阳接着说:“也许,你也是在利用他吧!毕竟你也想
找到父亲,但是你没有我和马骏的财富,也没有刘汉阴的残忍,只能利用自己的魅力了。”
“我和郎周的感情用不着你来挑拨。”杜若冷冷地说。冯之阳恳切地望着她:“杜若,
这次我把你从郎周身边夺过来……”“是绑架!”杜若纠正。“哦,就算是绑架吧。”
冯之阳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郎周让我嫉妒得发狂,但我又不能杀他……”“你可以
杀了我啊。”杜若说,“这样你就不用嫉妒了。”冯之阳皱起了眉:“杜若,我跟你说
正经的!我已经为你杀了我太太。”杜若嘲讽地看着他:“你是为我杀的吗?”冯之阳
语塞,半晌呷了口红酒,说:“不说这个吧。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你知道,父亲的
实验从小就毁了我们,我们的秘密不能说给别人知道,我们无法享受到平常人的欢乐,
我们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我们承受着山一般的心理压力,你没有替代苏儿的角色,你根
本不明白我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多么恐惧。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豪华的卧室
里,望着周围的一切,每一分钟都在担心门被踹开,有人揪出我这个冒牌货,将我的一
切东西都收回。承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拿刀子狠狠割着自己身体,只有肉体上的痛苦和
鲜血,才能让我清醒起来,奋起保卫我的秘密,我的财富,我的幸福。我真的很想有个
人和我分担。可是这个世界上和我同类的人只有四个,只有你能分担我的一切。杜若,
嫁给我吧。我不但和你分担这些秘密、这些痛苦,也和你分享数百亿的财富……”“打
住!”杜若做了个手势,嘲讽地望着他,“你这种杀其人,夺其妻,霸其家产夺来的财
富,我不稀罕!冯之阳嘴唇哆嗦着,咬着牙又灌进一杯红酒,脸上显出了狰狞的神态。
“冯之阳,我看你是白费心机。”
杜若根本不看他,“你把我绑架来,让郎周一个人去维也纳,他语言不通,人生地
不熟,你凭什么认为他一定能找到父亲?”一谈到这个问题,冯之阳的神情立刻就平静
了,居然笑了笑,摇摇头:“我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有我的理由。郎周能在地球上流浪
那么多年,自然有他的生存方式。”“地球上?”杜若惊讶地问,“他只是在国内流浪,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是吗?”冯之阳说,“但是我有理由认为他曾经流浪到国外。
这是2004年9 月15日上海浦东机场的出入境名单,你看看。”说完从西装兜里掏出一张
打印纸递给了杜若。杜若接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身份证号、日期、所乘航班
号、目的地。她一眼就看见中间一个名字用红笔给圈了出来:郎周。杜若心里一跳,急
忙往后面看,日期是2004年9 月15日,航班是OS058 ,奥地利航空公司,目的地是维也
纳。杜若的心脏一阵收缩,惊骇地抬起头:“他……他去过维也纳?”“是的。”冯之
阳呷了口酒,“他在维也纳……呆了两三个月才回国。但是我无法掌握到他的行踪,直
到他回国两个月后我才通过朋友查到了他的航班。他回国的地点是北京国际机场,以后
再没有离开北京,在通州画家村当起了画家,直到被你找到为止。”杜若的心里没来由
的一阵恐慌:“他……他去奥地利干什么呢?”“你说呢?”冯之阳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在你龙岩老家的信箱里发现了那封信。即使那个谜语他无法破译,但是他完全可以
按照那个定制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布洛斯拍卖行。然后他又发现了什么,他进展到了什么
地步,就不是我所能查知的了。可是,你要知道,他在维也纳呆了两三个月!这么长的
时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呢?”“你是说……”杜若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有可能找到了
父亲?”“我没这么说。”冯之阳耸耸肩,将红酒一饮而尽,“可是,我敢肯定,在寻
找父亲这条路上,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走得都远!可惜啊,他失忆了,从找到那封信到
远赴奥地利之间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呢?是谁造成了
他失忆?为什么他的其他记忆都是正常,偏偏和寻找父亲有关的一切记忆失去了?”杜
若脸色煞白:“你是说……是父亲抹去了他的这些记忆?”冯之阳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认为没有可能吗?父亲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修改人的记忆对他来讲是最简单的事。
但是我没办法了解到他是用什么办法抹去了郎周的记忆,心理暗示、药物,还是脑部创
伤?所以我将你……请来,就是要让郎周一个人重新回到维也纳,在那种陌生而熟悉的
环境中再一次寻找父亲的痕迹,希望他的记忆能够在这种寻找的过程中恢复过来。”
“可是……”杜若焦虑起来,“他会很危险!我们不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抛弃他,但是
父亲肯定是不喜欢他的!父亲既然能够抹去他的记忆,就是不想让别人顺着他这条线索
找到自己的藏身处,他再一次找过来,父亲一定会动怒的!”“然后呢?”冯之阳微笑
着问。“然后……”杜若忽然明白了过来,“你根本就不在意郎周的死活!你只是利用
他为你探路!”“人哪,”冯之阳喃喃地说,“为什么非要在意生命呢?人的生命只不
过是宇宙中的尘埃,在时间里一飘,瞬息就散了。生命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追寻一种
真相和一种意义。郎周存在的意义,就是寻找父亲。找到了父亲,他就完成了自己的使
命,活着还是死了,有多大区别?”杜若冷冷地盯着他,眼里像要喷出火来,手指悄悄
摸上了圆桌上的红酒瓶。冯之阳看着她的手抓住瓶颈,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喜悦,慢
慢闭上了眼睛。可是等待了很久,红酒瓶都没有砸下来,冯之阳不禁有些失落,突然听
到咔嚓一声碎裂的巨响,一小块玻璃碎片溅到了他的脸上。
杜若优雅地把碎玻璃瓶扔在了桌子上,说:“滚。”冯之阳睁开眼,望了望满桌子
的碎玻璃,站起来说:“明天上午8 点,咱们搭乘班机去维也纳。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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