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荣耀
莉莲·麦克里罗来到前门台阶上,一边给花木浇水,一边仔细观察孟特雷广场
上的情况。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穿着带裙环裙子的女士和身着礼服大衣的男士们
在那儿走来走去。此外,还有一些身穿蓝色军装、肩上挎着滑膛枪的士兵混杂在人
群中。威廉斯家前面的街道上尘土飞扬。工人们正在把整车整车的土倒在公牛大街
上,以便使它看上去像十九世纪不铺石子儿的道路。整个景象让人大吃一惊。虽然
以前曾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但是麦克里罗夫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今天上午,
孟特雷广场看上去和十年前在这儿拍摄那部有关亚伯拉罕·林肯①遇刺的电影时没
有什么区别。那些拍电影的人们又回来了。他们带着灯光设备、摄像机,大型摄影
车就停在广场对面。
这次他们要拍的电影叫作《荣耀》,讲的是关于南北战争时期北方第一支黑人
兵团的故事。麦克里罗夫人朝着梅瑟庄园的方向看了看,模糊地希望能看到吉姆·
威廉斯又会在阳台上挂出一面德国纳粹的旗帜。
但是吉姆·威廉斯这次不打算这样做。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反对拍摄,而且让
那些拍电影的人使用他的庄园。他让他们把设备带进来,并且在起居室门口挂了一
条布帘,以便使梅瑟庄园增添一种十九世纪中期波士顿大厦的气氛。在此之前,威
廉斯和制作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们一边吸烟、喝马德拉白葡萄酒,一边就拍
摄费的问题进行商讨。那位制作人出价一万美元。
威廉斯躺在椅子上,笑了笑。“八年前,我就在你那个位置用枪杀了一个人。
几周之后,我就要因为杀人接受审判。这是第四次。我的律师是一个花钱很大
方的人。给两万五千美元,我们就可以成交。”从法律角度对是否进行第四次审判
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两年。索尼·塞勒首先请求法院不要再进行审判,因为那将会把
威廉斯置于双重危险之中。该提议遭到了拒绝,塞勒的上诉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
塞勒和劳顿接着分别提议要求法院取消对方参与该案下一步审判的资格。塞勒就劳
顿掩盖证据一事大作文章,说劳顿构成了“最严重的起诉不正当行为罪”。劳顿则
反戈相击,称塞勒在替威廉斯辩护时“采用了一种无视有关法律、违背道德伦理的
方式。”(这一指控主要基于下列观点:劳顿认为威廉斯和塞勒贿赂了汉斯福德那
两位拉皮条的朋友,让他们作证。然而他缺乏这方面的证据,而且那两位证人也从
未出庭。)两项提议都被否决了。第四次审判仍将如期进行。
在一件事上,当事双方已取得共识:要在萨凡纳找到一位对该案及其花费了纳
税人许多钱两件事没有任何看法的陪审员,这根本不可能。所以,在梅瑟庄园开始
拍摄电影《荣耀》的那天上午,索尼·塞勒去最高法院请求改变审判地点。他知道,
这次会得到批准,并祈祷这次审判可不要刚跳出萨凡纳这个油锅又掉入另一个火坑。
最后,承办该次审判的殊荣落到了奥古斯塔市。斯宾塞·劳顿认为这是一种胜
利,他兴奋地对朋友们说,奥古斯塔是一个“养牛区的小镇”,威廉斯一定会得到
判决。索尼·塞勒对此不以为然。
① 亚伯拉罕·林肯:(1809—1865),美国第十六任总统(1861—1865)、
共和党人,当过律师、众议员(1847—1849),就任总统后,爆发南北战争,采取
革命性措施,颁布《宅地法》和《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取得战争的胜利,战后被
暴徒刺杀。
作为佐治亚州第二座最古老的城镇,奥古斯塔位于萨凡纳河上游、阿巴拉契亚
山麓瀑布线一带,距离萨凡纳市一百三十英里。该市有五万人口,居民按其社会地
位的高低分布,其分布形式与当地的地势恰好吻合。在北面的山丘和高地上,那些
非常漂亮的房子中居住的是富裕的人家,他们在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球俱乐部打高
尔夫球,该俱乐部每年都要承办高尔夫球锦标赛。山脚下是该市古老的林荫大道,
那儿是商业中心和中产阶级居住区。再往南,地势下倾,那儿是大片沼泽地,分布
着工人阶层的住房、移动房屋、简陋小屋、戈顿堡军队驻地和一条掩映在树林中的
大街。这条大街曾名噪一时,因为小说家厄斯金·考德威尔①在其名著《烟草路》
中将它描写为乡下邋遢肮脏的象征。
因此,奥古斯塔既有高尚的一面也有粗劣的一面。但是在开始选陪审员时,有
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无论他们住在山丘上还是沼泽地,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
从未听说过吉姆·威廉斯这个名字。
萨凡纳的记者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赶到这里来采访这次审判,但是当地的传媒
对此却丝毫不感兴趣。在奥古斯塔的各类报纸上没有刊登醒目的头条新闻,电视节
目中也没有插播相关的简明新闻,在法院的走廊上更见不到拥挤的人群。连续两个
周末,一个由六男六女组成的陪审团来到里士满县法院,不动声色地观察并听人解
说案情。他们被案情深深吸引住了,而且也很兴奋,但是依然保持超然冷漠的态度。
他们对待吉姆·威廉斯一案的态度和萨凡纳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梅瑟庄园尽管非常
壮观而且意义重大,但是对他们来说,它无非是照片上的一座宅院而已,并没有进
入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吉姆·威廉斯并没有进入他们的社交界,因而他不会像在
萨凡纳那样,在过去三十年中招致许多人的羡慕、嫉妒和痛恨。一位有可能成为陪
审员的人对索尼·塞勒说,同性恋在奥古斯塔并不像在萨凡纳那样引起人们的反感。
“我不需要同性恋,”那个人在挑选陪审员时承认道,“但是我不会像其它地方的
人们那样非常在乎这种事情。”在第四次审判开始之前,索尼·塞勒已经结束了对
他的辩护词精雕细琢,力图尽善尽美,就像节目主持人的表演那样出色。在辩护中,
他将主要精力集中在最具杀伤力的一点上——警方的无能。当乔丹侦探出庭,宣称
他用纸袋包过丹尼·汉斯福德的双手时,塞勒递给他一个棕色纸袋和一卷保护证据
专用胶带,并伸出右手,让他用胶带把纸袋包到他的手上。然后,塞勒一边在陪审
团面前走来走去,一边挥舞着那只被包上纸袋的手,使人们对下列事实深信不疑:
如果乔丹包过汉斯福德的双手,医院里的任何人都不会视而不见的。塞勒嘲笑公诉
方邀请的专家在证词上前后不一致——最明显的是州犯罪实验室主任拉里·霍华德
医生。霍华德医生在一次审判中声称,威廉斯所开的那几枪不可能都是从桌子后面
完成的;但是在另一次审判中,他却说威廉斯可能是那样做的。霍华德医生曾前后
在不同场合说过,丹尼·汉斯福德的椅子向后歪倒,向一侧歪,向前歪。塞勒得意
地挥动着一本备忘录。那本备忘录表明了州犯罪实验室的官员原先的计划:如果他
们无法帮助公诉方时,将掩盖枪击痕迹检验结果。“如果你想报告检验结果,”一
个官员在给另一位同事的信中写到,“请让我们知道。那个伟大的陪审团的听证会
将在六月十二日开始。”
① 厄斯金·考德威尔:(1903— ),美国小说家,出生于佐治亚州莫利兰,
其作品多以佐治亚州为背景,揭示社会的残酷,经济贫困及生活的黑暗面,主要作
品有《烟草路》、《小墓地》、《佐治亚小伙子》等。
“他们进行了一场秘密交易,”塞勒吸了口烟,“这太令人气愤了!他们迫不
急待地给被告判刑。他们私下里说,‘让我们看看痕迹检验结果是否对我们有利。
有利,就用,没有利,就把它们忘掉。’”塞勒非常讨陪审团的喜欢,到审判第一
周中期,他们把安递·格里菲斯在那部广受欢迎的电视连续剧中扮演的律师的名字
“麦特劳克”当作绰号送给了他。这是一种好迹象。塞勒本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在
总结自己的观点时,他有好几次把陪审员们逗得捧腹大笑。那是另一个好兆头。
“如果陪审员想把一个人送进监狱,他们绝不会大笑的。”他说道。
在审判期间,米纳娃只露过一次面。她来的时候对威廉斯说,她觉得形势对他
很有利。“但是听着,”她说道,“一旦出现差错,一定要把你的抽屉倒置,那样
将缩短你的判刑期。”陪审团坐下来讨论了十五分钟就作出了判决。但是他们没有
立即将判决结果送给法官,而是在审判室中又呆了四十五分钟。他们这样做是为了
避免落下草草了事的嫌疑。他们认为威廉斯无罪。
法庭终于宣布吉姆·威廉斯无罪了,他再也不会因为枪杀丹尼·汉斯福德一事
而受到审判了。一切都结束了,不用再担惊受怕、花费钱财了。因为法庭判威廉斯
在任何与丹尼·汉斯福德之死有关的犯罪活动中无罪,他的保险公司将会和汉斯福
德的母亲算帐,要求对方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所以他也不必为此担心了。
回到梅瑟庄园之后,威廉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始思考下一步自己该干些什
么。八年来他第一次变成了自由人。梅瑟庄园又属于他了,不再是他的保释担保了。
他可以把庄园卖掉,只要他想这样做。这座庄园价值一百多万美元,比他当年购买
时的价格高出了十多倍。他可以不再为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所困扰,在纽约买一所楼
顶住房,在伦敦买一套住房,或者在里维拉①买一座别墅。他可以生活在这样的人
群中:这些人看到他时不会下意识地联想到枪支、杀人以及那些骇人听闻的审判。
威廉斯想着这些可能时,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闪现出欣慰的光芒,一丝笑容从他
的脸上掠过。
“不,我想我就呆在这儿,”他自言自语道,“我只要生活在梅瑟庄园,就会
把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气坏的。”
① 里维拉:乌拉圭里维拉省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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