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卫醒来时大汗淋漓,心跳如野马奔驰。
他在夜里受到这种奇特恶梦的折磨,已经不是第一回……绝对不是第一回!自从学
会思考以来,他无数次在睡梦里见到这类奇特的情景:教堂里,穿着白色丝绒衣裙的无
比美丽的少妇,古怪的骑士,用血染的剑尖顶住婴儿的胸口。与那些他认为完全一般化
的睡梦不同,这个恶梦从来都是一模一样。这恶梦与其他所有的睡梦不同的特点是,当
他醒了之后,骑士抱着孩子跑出教堂钻进一辆小型面包车之前的几个镜头,还会在脑海
闪过。
此时这几秒钟里,他纹丝不动地躺在狭窄的小床上,由于心脏急速跳动了一阵而呼
吸变得艰难。虽然他心里明明知道,尽管这类梦景特别令人讨厌,并且近来时常烦扰自
己的睡眠,但也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可是,他却无法摆脱惊惶不安的心境。他为此更
加烦恼不堪。
他心里默默地思索着,竭力用这些梦境必定与这座修道院有些关系的想法安慰自己。
十几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在修道院的围墙之内离群索居;一位老修士代替了大卫所
没有的家庭,还有,大卫对自己的出身一无所知———这一切对于一个像他这样思想已
经开了窍的年轻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大卫在这里花了太多的时间,用来翻阅那些
印在已经发黄的古代书籍里的希腊文与拉丁文诗句,而不是像其他大多数同龄的男孩子
那样,在课余时间里开跑车、看电影、听激越而嘹亮的音乐、干些最好不要被师长们发
现的事情;而且,在自主阅读和自我教育方面,他也只是看一些介绍当今十大明星之类
的书刊。他的这种生活方式,肯定不利于身心健康。可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不同的生活方式;另外,话说回来,要改变习惯了的日常生活模式,确实比登天还难。
起码他要骗骗自己———为了不必承认自己并没有使昆廷感到失望,不必承认自己
简直是过于胆小,不敢反抗这个多年来为了关照自己而舍弃了许多东西的人,这个常常
只想到为他做好事而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修士。
大卫无法想像,倘若他告诉自己的养父,自己并不愿意在修道院的处处覆盖着厚厚
灰尘的图书室里,坐在五彩玻璃窗的后面当个修士度过余生,养父将作何反应。大卫虽
然是坚定地信仰上帝,但是在他的心里,却从来没打算走向昆廷千方百计地把他引去的
那个方向。
明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射进来———他所住的这间寄宿学校的寝室相当宽敞,
这同样得感谢昆廷。他的养父早就想方设法使他得到所有房间中最大的一间,并且还是
一个人住。
七月末尾的温暖阳光,亲昵地抚摸着大卫的脖颈与面庞,他心里陡生怀疑并因此而
吓了一跳———糟糕!又睡过头了!
大卫猛然清醒过来。他的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收音机闹钟。这个小闹钟可以通过其
内部的弹簧系统,发出一种单调的,特别让人难以忍受的叽叽声———看来,这钟在半
个多小时之前已经叽叽叫过了,因为没能叫醒主人,它只好放弃了努力。大卫心里一惊,
一股陡然而生的推动力使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以致当他双脚接触到地板时,感到了瞬间
的头晕。不过,在同一个动作里,他却顺势把整齐叠放在床边一只小凳子上的牛仔裤和
T 恤衫抓了过来。昨天穿过了没洗的袜子也得例外地拿过来再穿。有人统计过,男人们
换洗内衣内裤之类的次数,比女性要少一半多,他想想自己,令人气恼的是,这个统计
数据竟是对的。当然不用说,其惟一原因就在于男人总是要睡过头!
不出三分钟,大卫便离开了学生宿舍,匆匆跑过修道院里秀丽如画的绿化地带,向
富丽堂皇的主教学大楼奔去。
此时,大卫的同学们坐在教室里煞费心思,在竭力搞懂什么寓言、比喻、政治学、
化合物,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已经有半个多钟头了。之所以开这些课程,乃是因为学
校当局认为,一个人离了这些东西将无法在世界上生存下去。
昆廷像他的同教弟兄一样,时常穿着一袭朴素无华的褐色长衫,腰间扎一条粗绳带
———有了这条绳带,他就不会在抬腿走到第二步时就被长衫绊倒。此时,他已经在那
里忙碌着,用一把秸秆扫帚清扫小教堂前面的石阶———这扫帚完全和他的长衫一样,
恐怕都是前一个时代的遗物。他所珍爱的拉布拉多小猎犬———它在这修道院和寄宿生
宿舍共用的绿化带里过着相当无聊的犬类生活———没花多少时间,便把主人很费劲地
扫成一堆的树叶又马上刨开。显而易见,这调皮的小家伙,乐在其中。
当大卫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从昆廷身边跑过时,昆廷的脸上流露出不以为然的表
情。大卫停住脚步,站立了极短暂的片刻,对养父作了一个既无可奈何又表示抱歉的表
情,还是一声不响地继续奔跑过去。很少当众指责大卫的修士,具有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他看你一眼所表达的意思,比说千万句话还要多。
大卫心里明白,昆廷根本不能理解睡过头迟到的人。每天,当这位年届半百的修士,
在他认为已是早晨的时间里,还没有吃早餐就做祷告,继而埋头于一天的第一次读经之
时,一般而言,包括大卫在内的正常人,只要他们夜里的睡眠没有受到严重的干扰或者
拉肚子,往往都还在最最甜蜜的美梦里享受着沉睡的乐趣。
神父目送大卫匆匆跑进教学大楼,怀着谴责与担忧兼而有之的心情,抬起手看了一
眼手腕上那只显得有些过时的手表。
或许你会以为,一个修士的养子在隶属于该修道院的寄宿学校里读书,是很有益处
的。毕竟相当多的教师都是修士,他们认识昆廷几十年,且对他特别敬重。理论上来说,
人们也可以对行为不够检点或者上课迟到时间太长的学生不予惩罚———例如将其行为
记入班级记事簿或者放学之后留下来打扫教室———因为全班师生好歹可以算作是一个
大家庭。但是很可惜,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大多数教员害怕对大卫过于偏爱,故
而时常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在这所具有几百年历史的学校的厚重高墙之内,为了不使
人对实行人人权利待遇平等的原则产生怀疑,他们经常都要不公正地罚大卫擦黑板抹课
桌,或者把偷偷吸烟者在洗手间里乱扔的烟头收拾干净。
大卫干这种惩罚性劳动的次数比他所有同学加起来还要多,尽管他使教员们恼怒的
次数还不及其他同学总和的一半。于是今天,他作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心里暗暗打算
向大楼管理员多要一个大垃圾袋和一个捡垃圾的夹子。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犹犹豫豫
地敲教室的门,接着,把门推开一道缝走了进去。
大卫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显然是恼怒不堪的拉丁文老师阿拉里靠在教室门对面的
窗台上———他将目光从黑板上和正站在黑板前的弗兰克身上转过来瞪着迟到者。只见
弗兰克越来越惶惶不安———这个身穿皮衣的十九岁青年,在黑板上做翻译题的时候,
头上不住冒汗,他的两只耳朵羞得通红,这篇既不很长也不算很难的拉丁语短文把他搞
得狼狈不堪。
阿拉里对大卫做出一副微笑的表情,其虚假程度与弗兰克写在拉丁语短文之下的不
多几行歪歪扭扭的潦草文字相差无几。
“你能光临本教室,真是不胜荣幸之至啊,大卫。”他话里所包含的讥讽意味昭然
若揭。
“我很抱歉。”大卫无可奈何地耸了一下肩头,羞怯的目光注视着地面。“睡过头
……”
“但愿不要太过头而错过了在这里翻译这篇短文的机会。”阿拉里以蔑视的目光打
量着绿色书写板前个子颇高的学生———他已不知所措地站了很长时间,除了用手指捏
着粉笔像玩儿似的转上转下之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他巴不得老师发发慈悲,
让他回到座位上去。
“很可惜,看来这个弗兰克即使站到圣诞节也是做不出来的了。”
有几个学生幸灾乐祸地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大卫不明白,这幸灾乐祸的态度本来是
针对弗兰克的———弗兰克这个家伙此刻却将眼角射出的愤怒投向大卫,仿佛这几句话
是大卫而不是阿拉里说的。之后,阿拉里要大卫把他的不讨人喜欢的同学做不了的难题
做完,以此作为对他睡过了头而迟到的惩罚。大卫明白了,众人的幸灾乐祸原来是针对
他和弗兰克两个人的。
大卫顺从地点点头,走到黑板旁边,接过弗兰克怒容满面地塞给他的粉笔。然后,
弗兰克把脑袋一扬,迈动他那两条罗圈腿,骄傲地昂着头,大步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座
位。当他走过一直还在小声地咯咯咯笑着的奇荷———这个奇荷依照惯例,早在清晨七
点刚过的时候,就已经躲在洗手间与早餐厅之间的角落里,抽了他的第一支含有大麻的
烟,而此时奇荷没有察觉,所有同学的笑声早已停止———身旁时,便以仿佛不经意的
动作朝他的脖子砍了一下,而阿拉里却像没有看见似的对此置之不理。他大概是不想让
事态升级。
美丽的施特拉却完全相反。她看见大卫走到黑板前面,把弗兰克只写了一个开头的
完全不对的译文擦掉,准备另起炉灶写出正确的译文时,便向大卫投去会心的一笑。
弗兰克对大卫从来都不能忍受。他对大多数人都不能忍受。弗兰克其人,既没有什
么天赋,又不善于动脑筋思考。大卫有时觉得颇为奇怪,这家伙在学习方面居然还能跟
得上,还仅仅只留过一次级。弗兰克是个动不动就打架斗殴的家伙,如果谁在随后的四
十八小时之内还得与他四目相对的话,那最好是眼睛向下看着地面而不要看他。他们两
个之所以从来没有发生过严重的冲突,正是因为大卫像其他大多数同学那样,避免与他
接触,对他的挖苦讽刺、侮辱伤害甚至大发雷霆都有意地不予理睬。大卫心里早就明白,
对这个乳臭未干而臂膀训练有素的家伙,最好还是避而远之。
可是最近,大卫觉得很难对这个令人讨厌的同学的叫骂置之不理,因为他怀疑,这
家伙每天早晨都用发胶固定自己深黄色头发的发型别有用心———事情已经不仅仅涉及
他和弗兰克两个人了,尽管他俩谁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彼此心知肚清———为了争夺施
特拉的好感他们已经较上劲了。
大卫写完了译文,阿拉里很满意。大卫转身走向自己与奇荷相邻的座位。彼时彼刻,
施特拉并不是班里对他笑脸相迎的惟一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但是大卫有百分之百的把
握断定,她是惟一一个没有暗暗嘲笑自己的姑娘。
他觉得,这个身高一米七,深黄色鬈发剪得短短的姑娘,虽然身材苗条、具有运动
员的体形,但是算不上强壮刚健,对于男人而言,她并不具有特别大的诱惑力。按大卫
的看法,施特拉顶多属于中等水平。加之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又是相当的不合潮流,并且
很可惜,简直就是极端的没有情调,故而大多数年轻人都很难与他交往。故此,他觉得
令人难以琢磨的是,自己的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引起同班女同学的兴趣。他对她们迎合
自己、对自己抱着友善的态度以及谨慎而有礼貌地设法接近自己的种种表现,往往抱着
怀疑的态度,并且尽量回避她们。不过,换了施特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卫很难用
言辞表述,她与其他姑娘有何区别,为何她的微笑就比其他姑娘的更为动人。她的眼睛
闪射出的光芒要明亮一点儿,她的声音要温暖一点儿,她的笑容……更令人身心放松,
更真诚一点儿。
他与她已是心心相印。全班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情形一次又一次令弗兰克怒火中
烧,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与大卫本人一样搞不明白,施特拉这么一个漂亮可人聪明伶俐而
又热爱生活的女生,到底看上了大卫这么一个极其无聊的家伙的身上什么东西。同时,
弗兰克也本能地感到,自己心里升起了一定要抵制昆廷的养子侵犯自己领地的欲望。
在这几秒钟里,在这间尘雾濛濛的小教室中,施特拉和大卫之间脉脉含情的四目对
视显然又一次打破了活跃氛围的平衡,于是从一排排女生的座位上奔流着一阵阵无声叹
息的浪涛,与此同时,最后一排那位冷漠的情场老手的眼睛,放电一般射出一股凶光—
——只要这凶光里包含着稍多一点儿的实质性威力,肯定可以致人于死地。
大卫有些难为情地转身在自己的位子上落座,然后便一心一意地专注于拉丁语第五
课的学习。在这一课里,有那么多的最高级、虚拟式、命令式以及他特别讨厌的夺格—
——需要记住。他没有能够完全记住。施特拉,他心里暗想,每次都是这个施特拉……
难道这就是恋爱?假如他有母亲,他就会为了此事问问她。可是他只有昆廷———与这
个昆廷,他什么事都可以谈,却肯定不能谈这个问题,这个很久以来每当晚上他带着对
施特拉的思念上床睡觉时,使他难以平静入眠的问题。
这个修道院绝对不是大卫甘愿托付终生的地方。他得以某种方式告诉昆廷,毕业之
后自己将要离开此地,尽管他还不知道,出去之后走向何方,因为在这个寄宿学校之外
他没有一个亲人。可是他该如何把这个想法告诉昆廷,又该如何向施特拉表白,自己爱
着她呢?
他心里暗自思忖,作为修道院里的一名修士的养子,真不容易。尤其是像他这么一
个胆小得要死的人,更不容易。
他还没有把一个使自己的翻译练习题做不下去的第一独立夺格找出来,课间休息的
铃声便响起来了———这是他感到烦恼的另一个原因,因为昆廷早就关注于督促自己的
养子把拉丁语学好的问题了。而大卫之所以嫉恨这个夺格,说到底也并非由于他不懂得
如何运用。而是施特拉在不经意间就将一些熟悉的规则推翻了。例如,每当下课铃声一
响,教室里开始一团慌乱的时候,总是弗兰克第一个冲出去,尽管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而今天这规则却被打破了———虽然这个粗笨的家伙仍是第一个冲到通向走廊的门口,
却根本没有离开教室的打算,他站在门口,用青蛙窥伺苍蝇的眼神盯着一反常态慢吞吞
地将笔记本和书收进书包的施特拉。
大卫也在收拾自己的课堂用品,不慌不忙地缓缓起立,他一抬眼,便看见施特拉正
站在自己对面。
“嗨,大卫。”她那深邃的蓝眼睛向他闪射出微笑的亮光。他竭力猜想她招呼自己
是为了什么,却不料又察觉到自己的腰部触电似的生起一阵骚痒之感。
“你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要搞聚会吧?”
施特拉的问话无疑是无话找话的一句反问———因为除非你像他们的老师们那样故
意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才不知道又要在树林中的宽阔空地上举办名声特臭的聚会了。施
特拉递给大卫一张小传单。大卫看着姑娘,腼腆地报之以微笑,陪着施特拉留在教室里
的另外两个女生开心地笑出了声。
他察觉自己脸红了,紧接着羞得连两只耳朵也泛起轻柔的红云。
“对。知道。”他仿佛口吃一般答道。他觉得两个膝盖有点儿瘫软。他在心里为这
种狼狈不堪的表现斥骂自己。说到底,她不过是邀请自己参加聚会罢了,又不是要自己
和她共度闹婚之夜。
“我得振作起来!”大卫心想。
“怎么样?你来吗?”施特拉把头一偏,眼睛里流露的笑意中,似乎平添了一丝恳
求的色彩。说不定其中还包含着一丁点儿失望的预感和似有若无的责怪呢———因为这
已不是大卫第一次谢绝邀请了。
为什么不参加呢?的确,大卫首先是害怕,由于在聚会中动作不够灵巧或者言辞不
当而被同学们取笑;另一方面,他虽然明知昆廷并不禁止他参加聚会,却又会感到昆廷
反对的态度。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昆廷,要帮助他搞翻译的。”他一边口头上这么回答,一边心
里却恨不得朝自己的屁股狠狠地踢上一脚。然而没辙!他的韧带和筋腱的灵活性都使他
的脚够不着屁股。
施特拉的反应确实表明,她不仅大失所望,甚而流露出一副受了伤害的模样,她一
边叹气一边用威逼的目光瞪着大卫。“我们马上就要毕业考试啦。”施特拉摇晃着容貌
秀丽的头说道,“再也不会有许多聚会了,你可要想清楚哟。”
大卫磨磨蹭蹭地把自己的书包扣好,以免正眼去看施特拉。她的话有道理:他们分
道扬镳各奔东西的那一天眼看就要来临。而他也确实是个大人了,足可以用行动向昆廷
表明,自己必须慢慢挣脱襁褓的束缚。
于是,他转瞬之间就鼓足了勇气。
“那好吧。”他斜眼微笑着回答道,“也许我可以腾出一个钟头时间去参加。”
“一言为定!”施特拉立即眉开眼笑地转身离去,仿佛她害怕,假如她给大卫再说
一句话的机会,大卫也许就会把同意变为谢绝。“我将会很高兴的。晚上见!”
施特拉的女友们随即离去,走出教室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施特拉也想尾随女友
而去,不料斜倚在门旁,做出一种他可能自以为是特别潇洒特别酷的姿态的弗兰克,却
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说你是迷上了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了吧,施特拉?”他气喘吁吁地一边
说一边用自己的鼻子尖朝大卫点了一下。
施特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就挣脱而去。“这与你有何关系?你这个蠢货!”
大卫笑容可掬地目送着她远去,直到她没入走廊里学生蜂拥而去的人流之中———
而就在此时,当他发现弗兰克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冷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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