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道浅蓝色的光笼罩着卧室,太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单人沙发和灯的四
周有一圈琥珀色。
“加布里埃尔塔,黄石头。”玛丽咏朗读道。
她把记事本搁在膝盖上。
那人到底要她干什么? 把她引出去做跟踪游戏?
她抬头向窗户看去。夜色中,公共墓地好像老了几个世纪,里面的十字架看着
让人害怕。苔藓看上去肉鼓鼓的,把一块块石头连在一起。远远的上方,融成一团
的修道院端坐在岩石上,守视着小屋。
玛丽咏找来安娜修女这天早晨给她的地图,把她展开在矮几上。
加布里埃尔塔的位置有些偏僻,在山的西梁上。
这是座圆塔,依海而立,有两条道通向那儿。其中一条在涨潮时就不能通行,
要走这条道得从大门出镇子,绕一个圈子到法尼尔。
另外一条道对新来者说比较复杂,先要爬到镇子的高处,一直到修道院巡查道,
然后从“法尼尔坡”重新下山,直到加布里埃尔塔。
有地图在手,不该有很大困难。
玛丽咏折起地图,下楼取大衣。
当然,她要去。现在,她的好奇心被唤醒。否则,做什么呢? 洗个澡,胡猜一
通这个游戏的理由? 那也太枯燥乏味了。
枯燥乏味,还惹人生气。
她整了一下衣襟,一口气喝完一杯水,走出门,细心地用钥匙锁好门。
小街跟下水道一样黑,就像是中世纪阴暗的小巷:一边是墓地地基的外墙,另
一边是一排小房子,到处是老石头,当作路灯的是一盏熄灭的锻铁灯笼,在风里发
出嘎吱声。玛丽咏意识到自己没有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也不能看一眼地图。可幸的
是,她脑子里对要走的路径很清楚。不必想着从下面走,她下午时看见,海水已经
上涨,现在,海浪该舔着城墙了。
她向左走。
地面由砖块铺成,玛丽咏什么也看不见,她走在一团漆黑之上,只听得到自己
的脚步声。
一串台阶出现在她的右面,台阶沿着墓地通向山的高处。
她竖起衣领,保护脖子不着凉,双手插在衣袋里,双肘夹紧身子攀登台阶。
阶梯很窄,转了好几个弯,在石灰剥落的矮墙和老房子中间穿行。不一会儿,
玛丽咏已经能俯瞰镇子,很少有光线从那里发出来。
路上空无一人。
她来到修道院的脚下。这儿是信仰的堡垒,面对海湾,威力无比,主宰着一切。
玛丽咏在它的佑护下走了一程,一直来到一道很高的阶梯前,阶梯之下是条蜿蜒的
山路,在树木间曲折地向下,直通到法尼尔。
风更大了。
加布里埃尔塔出现在下方,掩映在覆盖山岭西边和北边的绿色植被之中。塔比
较高,特别宽,它与山上的其他建筑隔离开来,就像是个贱民。
海浪拍岸声与海风呼啸声汇集在一起。
玛丽咏终于来到一扇开着的窄门前,窄门通往塔的一侧。
一道巨浪拍在塔的另一边,撞在石头上摔成碎片。
玛丽咏嘹望了一会儿眼前景致,忽然感到不知所措:她与海面处于同一水平。
她陡然失去了安全感,没有了控制一切的感觉,变得不堪一击,仿佛遭到摆布。
对,就是这个词,遭到摆布。
从高处俯瞰,围绕着她的这一大片黑色显得美丽无辜,就像是一幅画。现在,
大海可以伸出任何一只凶恶的爪子把她抓住,只要它骤然动怒,就可以把她拖向大
海深处。
微弱的光亮让每个声音变得更响亮、更可怖。玛丽咏把脖子深深地缩进大衣领
子里。她没有害怕,在黑暗中与大海靠得那么近,这让她感到不自在,可是,她不
害怕。
现在,她已经到了加布里埃尔塔,接下来,要找到一块黄石头。
山路已经消失在她身后,泥土小路坡度舒缓地伸向海岸边的陡坡。
一道闪亮的圆弧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它咆哮着摔成碎片,泡沫在礁石上飞溅。
海水静止了一个瞬间后就向后退去,像是一根巨大的舌头,刚尝过了这块土地的味
道。微微的天光反射在上面,鳞光闪动。
玛丽咏站在世界的边沿,头发被寒风吹得乱飞。
她不后悔自己下山来到这里,这样的气氛值得体验。
“一块黄石头,只要找到黄石头,看看这个游戏到底要把我引向哪里。”
她一步一步向前,搜寻地面,辨认地上仅有的几处浅色痕迹。
她很快就走过圆塔,离海越来越近。现在,她在海面之上不到一米。
海水不停波动着,摔打在岸边陡坡上,发出巨响。玛丽咏尽量离它远些,一不
小心,就被喷了一身大海的唾沫星子。
不见黄石头的一点影子。
除非它只有一丁点儿大,藏在灌木丛里,她没有电筒,根本找不到。
玛丽咏走到小路尽头,前面就是敞开着的海的王国。
黄石头……黄石头……得知道它到底指什么!
她掉转头,重新朝着圆塔向上走。
有许多白乎乎的点子布满了泥地。
一块更大、颜色更深的光晕紧靠着加布里埃尔塔的石墙,那是一块礁石,很可
能是黄色。
玛丽咏向后扳动礁石,很沉。
石头滚到一边,喀喳声被波涛声吞没。
玛丽咏一把抓住露出来的信封,不让它飞走。
上面没有一个字。
她把信封塞进衣袋里。
在她的上方传来呼哨声。
起初很轻,接着,越来越响。有什么东西开始拼命地吸气,好像是一头气喘吁
吁的巨大怪物。
玛丽咏观察着圆塔和塔顶,喘气声好像是从那儿传来。这时,声音被淹没了。
最后几个音符被一阵水声吞没,就像有道阀门突然关住了水流。
顿时,气流发出猛烈的撞击声,比雷声更干脆,回声更大。玛丽咏惊吓地一跳。
回声在塔内回荡。看到海水退去,玛丽咏才明白,塔的脚下有许多长长的开口,
很像水平的枪眼。巨大的海浪有时从这里钻进塔内,拍打着塔的内部结构。在退潮
时,海水吸住空气,发出悠长的呼哨声。
玛丽咏看够了,冷气开始侵入她的身体。如果到目前为止,她还只不过是感到
不自在的话,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忐忑不安。
正当她重新走在修道院巡查道上时,第一次看到一条人影。
这条人影就在下面,在邻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她处在高处,距离人影几米远。
她才注意到有个人在那儿,那人无疑也发现了她,因为他不时停下脚步,抬头朝着
她这个方向张望。可惜他离得太远,玛丽咏看不清。
玛丽咏加紧步伐,时间还不晚,但风实在太大,人们都不敢出门,暴风雨正在
逼近,这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可是,出现这样个人物,让她心神不宁。
这条人影被狂风推着,前进得很快,并且继续窥视着玛丽咏。
玛丽咏不想与任何人打照面,更何况还是个陌生人。不,现在不行。
她下了第一层台阶,又飞速奔下第二层。通道狭窄,先是在两幢空房子间向右
转,然后左转,接着又转了个弯,又是台阶,玛丽咏真是疾步而下。
她的耳朵里发痛,暴风雨来临前的大风一阵紧接着一阵,吹个不停。
她终于来到小街上,她的小街,风减小了。
她在阴暗的巷子里跨过最后几步。
这时她骤然止住脚步,停在一堆意外路障之前。
他在那儿。
就在她面前。
无声之中,一道光唰地亮了,直直照着玛丽咏的脸,她向后退了一步,用手臂
遮住眼睛。
“嗨! ”她抗议道。
对方没有反应。
玛丽咏仅仅得空看到陌生人比她高出很多,长得很魁梧。
“请你把电筒放下! ”她叫道,“我的眼睛都被你刺瞎了。”
她看不见他,只听到他在移动,鞋子在砖块地上发出嘎吱声。
“嗨! 我和你说话呢! ”
电筒熄灭了。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一个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男人问道。
“对不起? 你是在开我玩笑吧? 是你用手电筒光照我。”
“那是我的工作,我的小夫人。我是守夜人,你呢? ”
玛丽咏略微放松了些。她感觉到背部一轻,自己原来比想象的更紧张。
“我是……受修士和修女的邀请,到……”
“我猜得不错,你和兄弟会在一起。看见你的面孔陌生,我就猜想到了。加埃
尔,加埃尔修士通知我,他们要接待一个夫人冬天在这里隐居。很抱歉,让你受惊
了。”
玛丽咏很生气,有人竟然说她要在这儿度过整个冬天。
“算了,别再提了,”她说道,“我叫玛丽咏。”
“我是路德威格。”
他竖起电筒对着自己的脸,按亮电筒,展示了下自己。
“这样,从现在起,你就认识我了。”他咯咯地笑道。
他确实长得很高,起码有一米九十厘米,有点胖,圆脸颊,嘴边一圈大胡子。
他的眼睛和他的短发一样黑。三十多岁,玛丽咏估摸道。
“你不该呆在外面,暴风雨就要来了,”他提醒她道,“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厉害得很。”
“我正要回家,我刚去散了会儿步。”
“是吧,成,别拖拖拉拉的了,我这就结束巡夜回隐蔽所。街上就不会有人了。”
玛丽咏指指他身后的那条街:
“我住在那儿……”
“哦.对不住……”
他侧身让她过去。
“好吧,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过冬,我们有机会互相认识。晚安,夫人。”
她表示赞同,然后,心情不无愉快地找到自己的家门。
他嘴里的“夫人”一词让她不悦,过于强调。他自己有几岁? 比她小五六岁?
他称她“夫人”时,好像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世界,好像她……很老。
多疑。
就是多疑,那又怎样呢?
她反锁上门,打开门口的吸顶灯。
她怎么会就这样出去的呢?
她把手插进衣袋,取出信封。
她轻轻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厌烦。
她把信封放在花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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