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杰瑞米·麦特森擦去染在食指上的墨水痕迹,又接着往下写。
一盏汽油灯正在燃烧,就在写字桌的上方,吊在火车厢的一根横梁上。
房门口,地毯上布满了琥珀色的纹路,沙粒聚拢在一起,构成了闪亮的大理石
状条纹。脱鞋之前,他习惯先在门口这个地方抖晃一下双脚,所以造就了这个沙洲,
仿佛专门是在那儿殷勤迎客。
门边挂着支一米高的气温表,表上的华氏度指示出炎热高温,而夜色已经降临。
随着视线探进车厢的深处,光线渐渐变弱,似乎不愿透露杰瑞米·麦特森隐秘
的私生活。
汽油灯的火光反射在优质材料上,忽明忽暗。涂了清漆的木器虽然陈旧,却很
牢固,挂在墙上的丝绒依旧柔软。
在门的那边,比他正伏案工作的大写字桌更远些,是两张裂了缝的皮沙发椅,
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张木条镶嵌的矮茶几。连日来,这些家具仿佛在火盆中烤
炙着。沙发椅上有两张揉皱的纸,打字机打印的字迹,开罗警察局的抬头。酷热把
纸张也变得暖乎乎的。纸边,露出几张照片。
黑白照片。
第一张上面划了一道红墨水杠子,就像是遭到了否决。
照片上可以看见一堵白墙,一个穿西装套服的男子,无法辨认他的样子,因为
他的头歪着,嘴角的口水一直垂到地上,就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蜘蛛网。
照片的左部,看得见墙上开出一条阴暗的小道。阴影过于浓厚,隐约可见一圈
人影围着地上的一团东西。
第二张照片是个特写,一只稻草编的娃娃,做得很粗糙,部分已经磨损,仿佛
拿捏不小心的话,立刻就会散架的样子。
娃娃身上笨拙地画着一条裙子。
是画,或者是污迹。
深色,潮湿。
第三张照的是穿皮鞋的脚,西方人的皮鞋,擦得油亮,尽管上面已经落了层薄
薄的灰尘。穿皮鞋的脚围着地上放的一堆东西。照片上是好几个站着的男人,因为
照片框架有限,只照到他们小腿的高度。
相机镜头对准的是一只胖胖的小胳膊,摊在泥地上。
手心半开。
皮肤光滑,年龄不该很大。
手腕上是与草娃娃身上一样的深色黏稠的污迹。
还有十多张照片,堆在一起,都面朝着沙发椅皮面。
汽油灯的光线只照到沙发为止,更远些的地方就全在暗处,那儿,空间狭小,
是浴室的门口。右边,一条通道,通向卧室。
一面大穿衣镜反射着远处对角,给这个房间带来纵深感。梳妆台上铺满了画报
;梳妆台对面,堆满衣服的扶手椅边上,是一张大床,床单皱巴巴的。床脚下,一
只木雕碗被打翻在地毯上,烟蒂和烟灰洒了一地。
一张女子的照片装饰着床头柜。尽管夜色清朗,有光线从两扇圆窗透进来,女
子的面容仍然看不真切。
车厢的另一头,铸铁灶头上的一把水壶呜叫起来。
杰瑞米站起身,拿了一块脏抹布,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干薄荷叶很快散发
出宜人的清香,飘满了整个客厅。
杰瑞米品尝了一口滚烫的茶,仰身靠在椅子里。他破例没有脱去靴子,两只脚
就像是在里面溶化了一样。
他一直穿着那件有很多口袋的衬衣,不过,前胸敞开着。胡子不曾刮过,今天
早晨他没有空。这个样子很合适他,胡子遮住了过于深陷的脸颊,缓和了过于肉感
的嘴唇。
杰瑞米的手掠过脸庞。
鹰勾鼻尖,窄鼻梁。
乌黑的双眉。
宽阔的前额,透出古铜色的光晕,一头黑发,整齐地向后梳理。
当女人们在俱乐部前的阳台上一边啜着阿拉伯饮料,一边聊天时,她们常说到
杰瑞米·麦特森,说他“让人无比渴望”。
非洲式的野性和英国式的优雅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融为一体。
有谁不知道,他既是侦探,又是出色的猎手,到过南部荒蛮地区狩猎。
有谁不知道,没有一个开罗的女人可以自吹曾经与杰瑞米·麦特森同床共衾。
人们私下里嘀咕,他是个专一的人。
人们私下里嘀咕,他很神秘。
传言很多……
玻璃杯放在桌上,发出“铛”的响声。杰瑞米·麦特森打了个响指,他的手指
颀长有力,是那种让开罗城里的西方社交界夫人们青睐的手指。他打开火车厢门。
三级台阶通向一块挡雨棚下的空间,挡雨棚支在车厢壁上。一块毯子铺在沙子
上,几张躺椅,一根木杆,几只装器材和食物储备的箱子,上面贴着“军用物资”
的标签。
杰瑞米漫不经心地拖开一张椅子,走出来在帐篷前坐下。
暮色降临,阳光变得温和,天没那么热了。还要过一两个小时,车厢里面才会
凉快下来。
眼前,铁轨编织出一幅他喜爱的图景,密密麻麻的蚯蚓在月光下向远方蠕动,
仿佛象征着人生的错综复杂。
下方,在铁路博物馆的后面,在橙黄色石头的巨口之下,在中央火车站的圆顶
下,蠢动着钢铁长蛇和几名乘客。
就在离杰瑞米·麦特森住的火车厢一百米远的地方,一辆有轨电车摇摇晃晃地
开过,长辫子上闪着蓝色电光。这条电车线路通向城中心以外的埃里奥坡里斯的漂
亮街区。车上,男女乘客分别在不同的车厢里旅行。
车上都是微笑的面容,有个年轻女子更是兴高采烈。好多个年轻的西方人。
杰瑞米观察着他们,直到电车厢变成红色尾灯留下的一团模糊光晕。
他抿紧嘴,嘴唇开始发白。
他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
手在米色布长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
拿出一张撕破的纸条。纸条的上半部写着几行字,字体优美。
杰瑞米的手遮住了纸条的内容。
只看得见最后几个字。
“萨米尔,五岁。”
杰瑞米握紧了拳头。
尽管他竭力把这股痛楚噎在喉咙里,他的眼窝还是潮湿了。
下颌骨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
繁星向他射出万道光芒,颤抖着,纯洁无瑕,就像是天庭有一只巨眼在看着他。
一颗眼泪滴在萨米尔的名字边。
立刻被纸吸干。
在纸的纤维中化开,渐渐漫开去。
一直漫到名字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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