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侦探杰瑞米·麦特森在开罗城里很有门路。
不仅仅是出于他的职业关系,更是因为开罗城中,西方社交界的大多数人都知
道他,有的是听说过他的名气,有的曾经请他出手相助。
解决误会的本领,没有人可以与麦特森相比。
情妇不见了,酒钱变成贿赂,又要人装作没看见;或者仅仅是几条很得体地收
集来的信息。
他的名声在沙龙、私人俱乐部和招待会里传播。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他的名字,
仿佛那是一帖灵丹妙药。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人联想到他就是这个社交界的宠儿。
他根本没有一点上层社会人物的气息。
从外表来看,他显得有些粗野,言行举止内向封闭。人们踮着脚尖儿走到他跟
前,惴惴不安地请求这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帮忙。他总是用眼角瞅着来请求的人,噘
着嘴唇,最后吐出一句“我看着办”。
他总能很轻巧地把死结解开。
在这方面,他最大的优点当然就是能够守口如瓶。另外,他认识的人很多。无
论是在开罗老城本地咖啡馆的长凳上,还是公用泉眼边;无论是在大饭店的门房,
还是部里秘书处,他的名字都为人熟知。
麦特森在开罗已经呆了九年。获得法律学位后,他就进了警察局,并立刻申请
成功,来到埃及。开罗意味着异国情调、冒险、阳光,尤其是比较宽松的等级制度,
可以让他更快地晋升为调查员。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况且,在这里,他行动自由,这在伦敦或英国任何其他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
九年来,他被金字塔下的炎热阳光晒黑了皮肤,但他从来没有要求回国。相反,他
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档案留在让人遗忘的角落。他看着三名英国高级探长相继离任,
他亲身经历了反殖民游行、暴力冲突、埃及独立运动、图坦卡蒙墓的发现。这近十
年充满了荣誉和悲剧,让他痴迷。他被开罗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的方位标是屋顶之上的清真寺尖塔;是穆安津的吟唱,宣告着每日的来临,
却没有伦敦大笨钟的火药味;是生活在阿拉伯人中间的英国人的排场;是每天从沙
漠吹到他们头上的火辣辣的热风;还有那种受到威胁的感觉,好像危险随时随刻都
会以任何可能的形式冒出来。在“一千零一夜”之城中,他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
伦敦的浓雾和想象中的泰晤士河岸都失去了英国式的魅力。
这里,任何西方人都有权携带武器;在民族派的压力下,这里的夜晚随时会发
生火拼;这里的每顿饭都有种古意。在开罗城,人们不是在制造历史,而是与历史
交融,与它相伴生活。
不可思议的谜在这儿都具有实实在在的物质性,这在别处绝无仅有。传奇成为
现实,沙子和太阳赋予它们所围绕的城市和存在一种苦味,催人更加尽情地享受生
活。
开罗城是一条匍匐在莫卡堂山岭和尼罗河之间的眼镜蛇,它的咬噬不会致死,
却会让人上瘾,永远不能得以解脱。
埃及警察局是在鲁塞尔·帕沙的领导下进行探案。但在战略性岗位上,他们还
得到处接受英国人的管辖。杰瑞米·麦特森主要负责牵涉西方人和他们财产的案件。
然而他的角色首先是政治性的。
埃及有两张脸孔,不得不依靠累赘的双头权力,有时要满足一方的殖民脾气,
有时要满足另一方争取民族身份的强烈愿望。
他对自己的晋升问题满不在乎,他已经是侦探,杰瑞米·麦特森不在乎那些耀
人眼目的头衔。他忠于职责,并不断告诫自己,职责的利益高于民族的利益。他办
起案子就像杂耍演员一样,在两个文化背景中应付自如。
无论是流浪汉被杀案,还是英国富人被窃案,他都一视同仁,非常投入。
开罗同事如何办案,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们或是根据所涉的利益关系,或是
看相关的社会阶层,或者只是听凭自己的心愿,一意孤行。麦特森觉得自己有义务
在这个不够诚实的世界里掀起些风波。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很正直——远远不是这样
——他只是想时不时地向这个蛇窝里踹上一脚,然后,看着群蛇痉挛地蠕动。
麦特森为自己设了个边界,这道边界很窄,在正式工作和私活之间可以互相渗
透。他很少靠替人帮忙来赚钱,但结交的人却越来越多。他给他们中的某些人建立
秘密档案,有时候,让这些人帮忙作为回报。就此,他的交际网越来越广。
二月底的一天,他听到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说在阿巴西亚街区的一所废
弃的屋子里找到一具小孩的尸体,杰瑞米·麦特森停下手里的工作侧耳细听。
这个消息虽然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却不是不能想象的。开罗城的这个街区是
个棚户区,死人事件时有发生。真正难以让人想象的是,小孩被发现时的样子。
麦特森出了办公室,走到两个警官身边。刚从现场回来的那个警官脸色煞白,
他不愿意描述细节,不过,他告诉他们,小孩在骨盆处被一折为二,好像他是一块
轻木头做的,被残酷地按着一个角度折断,身躯向后仰,胯骨把皮肉都戳穿了。
孩子没有遭到强奸,但是却有些痕迹,与性有关。
案子被交给了一个叫阿齐姆·阿布德·埃尔一达意姆的开罗本地警官.他孰知
埃尔一阿巴西亚衔区在这种地方工作,随时都得冒着脑袋搬家的危险。他没有找到
任何证人和任何像样儿的线索。
三月二日,在埃尔一胡塞尼亚街区的一条阴暗巷子里,人们又找到了一具六岁
小女孩的尸体。她没有被折断,但是,死的模样同样非常恐怖。五条汉子先后来到
她跟前察看,没有一个不动容,一个个都潸然泪下,有几个甚至当场呕吐不止,还
有几个接连几夜,噩梦不断。
萨米尔是第三个无辜被杀的孩子。
他的头平放在巴布·埃尔一纳斯尔墓地的坟墓石头上。
无疑,这些罪案之间有联系。每次的暴力手段不同,但是每次都极其野蛮,让
人怀疑罪犯已经完全天良泯灭。
三个孩子都出身于贫困街区,家中都没钱。
三个孩子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年龄。
三个孩子都被折磨致死,他们的皮肤被抓破,连肉都被咬下来了。
三个孩子都遭到了玷污。
就在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
杰瑞米·麦特森抓起电话筒。他得掉换手中的案子,放弃那起考古学家被杀案。
这个考古学家,死前正在开罗城的地下挖掘,反正也没一点儿眉目。
他拿到了孩童被杀案。
阿齐姆·阿布德·埃尔一达意姆成了他的助手,因为他会说阿拉伯语,而且他
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三天之后,1928年3 月14日,电话铃声响起。
杰瑞米·麦特森的生活从此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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