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这其实是一座典型的立地式农村居民楼。
经过一番周折,找到楼前的时候,已将近傍晚了。遥远的天边,太阳即将沉没
在漫漫红尘中,等待第二天的重生。
这幢只有两层的建筑明显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它孤独地站在水田的一角,和
附近其它房子相隔很远。这里是涵涵曾经的家吗?
夕阳涂染着布满灰尘的外墙,上面到处都是裂痕,如同被什么撕开了一般,露
出一排排****裸的红砖。朝南一面长满藤蔓植物,密密麻麻地伸展开狰狞的枝叶,
几乎罩住了整座墙。红光弥漫在残缺不全的玻璃上,仿佛一只只阴森可怖的眼,监
视着窗外的一切。
望着它,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它还属于我们这个年代吗?
回答我的只有一阵风,夕阳下有点阴冷的风。
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看到在朝北的墙上有一扇玻璃已经脱落。我把头伸进去,
一股陈腐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说不出的难闻。我站在屋外犹豫不决,夕阳只剩下
可怜的半张脸,转瞬即逝,然后整个天地都会淹没在黑暗中。
不能再等了!
我打开手电筒,踩着窗台爬进这个屋子。这是一间摆设简单的书房,靠窗位置
是一张桌子,侧面有一个书橱。里面的布局还保持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子。所有
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我憋足气站了好久,终于有点适应这腐臭而且黑暗的
环境。
书橱上很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橱窗被灰尘蒙得几乎不能透光。我试图拉开它,
但是已经被铁锈牢牢固定住。我只好用手拨开这积累了14年的污垢,终于隐约看到
了里面那些书的书名。竟然都是一些考古方面的书籍。没想到这个家庭的某个人还
有这方面的嗜好。
书桌上有一小叠严重泛黄的报纸,我顺手翻了一下,日期是1994年8 月24日。
这说明,大约从这个时间起,这座房子开始无人居住了。
在书架顶的墙壁上有一张装裱在铜框里的照片。我把手电筒聚焦在上面:这是
一张黑白照片,灰色的背景,照片中央有一个男子,虽然很年轻,但是我一眼就认
出这是张荣,他的右边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白嫩的脸上有
着天真无邪的笑。这种纯粹的笑很像昨晚梦境中的样子,我敢肯定这个小女孩就是
涵涵!
奇怪的是,在张荣的左侧,本来应该还有一个人的地方,居然只是一团黑色的
人形轮廓。仿佛一个照片上的人凭空蒸发了一般。我走近时才看清那其实是人为剪
去的。这个很可能是涵涵妈妈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消失在照片上呢?
也许只有这个家庭的成员才知道答案吧。我吃力地打开书房的门,头顶瞬间落
下一身灰。这是一扇空关了14年的门。
门外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上毫无疑问布满了灰,厚的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将
人的双脚淹没。但是令我隐隐发毛的是,在这层灰尘上居然分布着一些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很明显,像是踩上去没有多久。我现在的惊恐不亚于在原始森林里忽然看
到野人足迹时的心情。
楼上有人!
我被这个不容置疑的结论紧紧笼罩住,站在楼梯口足足三分钟没敢移动。终于,
我鼓足了勇气,踩着台阶蹑手蹑脚地往上走,像一个不专业的小偷一般,生怕惊动
了楼上的这位不速之客。短短的十多个台阶,我走了好久好久。
一束幽暗的黄光从二楼朝北房间的门缝里射出,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面。在这
个沉寂了十多年的房子里居然亮起了光,就像在午夜凶铃中自动打开的电视机屏幕
上发出的光一样,无端的诡异和恐怖。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我看清了里面的房间:一根长长的蜡烛立在一张桌子上,
烛光飘忽不定,使得整个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跟着晃动了起来。桌子前面坐着一个
女子,身姿绰约,长发如水。她的影子也随着烛光的抖动在天花板上不停地移动着,
如同鬼魅一般……
她是谁?
是千百年前颠倒众生的狐仙?还是枯井底下咒怨弥漫的贞子?其实我更愿意相
信她只是一个人,和我一样平凡的芸芸众生。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无人居住
的老屋子里呢?
黯淡的烛光下,她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几乎贴在了桌子上,不知道正在做
些什么。我仍然只能通过门缝狭小的间隙来观察里面的一切,连呼吸都尽可能压制
着。可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我的手机居然在这个时候响了。林俊杰的《一千年
以后》在老房子里飘散开来,将这片有点诡异的沉寂搅动得支离破碎:
“别等到一千年以后,所有人都遗忘了我,那是红色黄昏的沙漠,没有谁,解
开缠绕着千年的寂寞。”
该死!
我直接拒绝了来电,原来是小马打过来的。林俊杰的歌声瞬间消失,同时,房
间里的蜡烛也骤然熄灭了,隔着一层门板,我和她站在相同的黑暗里,我感觉我们
正在对视,只是我们都毫无例外地看不到对方。
没有选择了。我有点粗鲁地敲击着房间的门。但是她仿佛消失了似的,房间里
寂静得令我心惶。
“开一下门好吗?我不是坏人。”
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声音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回音都湮灭在浪潮中。
也许她是不相信我的话吧,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子,凭什么要相信一个在夜间敲门的
陌生男子?
我感到有点可笑,总不能像恐怖分子那样直接把门撞开吧。我转过身想要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却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身后亮起一片温柔的黄光,瞬间照亮
了整个走道。
我回过头,看到她举着蜡烛站在门口,有点像电影中女鬼的形象,但是她的脸,
白皙而不乏血色,目光黯淡,如深夜里寂寞的星辰。
“是你……”
我想起了无头石像前那莫名的泪水,以及竹林禅寺里那棵缠满布条的大树。
然而,今天,当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她仿佛早就已经忘记了我,对我的存在
十分冷淡。
我跟着她走进房间。烛光照亮的地方,到处反射出阴暗的色彩,那是灰尘的颜
色。这间屋子的大小和楼下的书房完全一样。屋子南边放着一张床,看样子应该是
一间卧室。
我问她:“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家吗?”
她没有说话。
望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我知道她仍然在躲避什么东西,但是我又没有权力追
问到底。所以,我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你听说过涵涵这个名字吗?”
她的脸忽然莫名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我的话勾起了她埋藏在心底的某个东西。
她注视着冥冥的窗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和涵涵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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