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涵涵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一张张零碎的嘴巴的加工下,迅速传遍了整个住院楼。
袁医生脚步急促地走进病房,穿过围观的护士和杂七杂八的看客们。
涵涵躺在床上,乌黑的头发散乱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的脸,她的脸色不再那
么苍白,嘴角开始轻微地蠕动,最不可思议地是,她的眼睛居然睁开了,黑色的眸
子有意识地转动着。
我和小马站在床边,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表情。
袁医生拿出随身携带的医疗器械,给涵涵做了简单的检查,他的额头渐渐变得
湿润,然后,细碎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简直是一个医学奇迹!”袁医生说,“在我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这是绝
无仅有的第一例。”
这时候,涵涵嘴唇的运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了,直至变成一个很细很
细的声音:“我爸爸呢?”
也许是怕我们听不到,她吃力地重复着这个声音。
我和小马盲目地站着,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涵涵把目光转向了袁医生,眼中闪烁着零星的光芒:“你是……医生吗……请
你告诉我……我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完全恢复……我必须好起来……我要找到我爸爸。”
说完,涵涵吃力地咳嗽了几下。
袁医生像一个慈祥的父亲,语气很温柔:“你先不要急,好好养病,至于你爸
爸,其实……”
袁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一眼围绕在病床周围的人群:“你们都先出
去吧,不要打扰病人的休息,有些事我要和病人单独谈谈。”
我和小马互视了一下,随着众人怏怏地走出病房……
十分钟以后。
我和小马坐在病房外面的木凳上。小马低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我紧紧地
盯着涵涵病房的门,我知道,在这扇木质的棕色门里,一个秘密正在被公开。
突然,门缓缓地打开了,袁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异常严肃地对我和小马说
:“你们两个谁跟我来一下,涵涵已经同意她爸爸的遗物转交给你们。”
小马站起来,示意我去病房照顾涵涵,他自己则跟着袁医生走了。
一直等到他们离开了我的视野,我才小心翼翼地踱进病房。病房里阳光明媚,
似乎刚才的喜悦依旧徘徊在这个空间里。但是我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故作兴奋了。
涵涵侧卧着,长长的头发覆盖在脸上,无法看清她面部的样子。
我直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了,人都走光了。”
她坐起来,慢慢将头发撩到耳畔,于是,灿烂的光线下,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
清新可人的脸,健康的白色,被明亮而带点忧郁的眸子衬托得淋漓尽致。她歪着脖
子,用她特征性的姿势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说:“很有表演天赋!”
她没有说什么。
我说:“趁现在没人,赶紧吧涵涵从柜子里抬出来,在里面待久了对她不好。”
依杏赶紧脱下身上的住院服,下了床,和我一起走到病房侧面的柜子前。打开
柜子,涵涵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平静的呼吸声在我耳边缭绕着。我舒了一口气。
我把涵涵背回到床上,依杏熟练地给她换上住院服,然后很小心地扶她躺下。
我默默地看着涵涵,她却浑然没有知觉,安静如初。我多么希望涵涵真的可以
奇迹般地醒来,可惜这一切,只是一个骗局,一个由我亲手策划亲手导演的,善意
的骗局。
依杏拿出一条毛巾,擦着涵涵潮湿的面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一束阳光静静穿
过窗帘,洒在涵涵单薄的身上。也许她想到了她们过去的时光吧,在那个懵懂的年
代里,友谊,是最纯粹,也是最值得珍惜的。
门忽然又开了。小马笔直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箱子,在箱子
顶上,稳稳地躺着一封已经皱褶的信。
这就是涵涵爸爸的遗物吗?
小马关上病房的门,然后把门反锁。他把东西放在床前的桌子上,我这才看清
楚,原来这个金属箱是一个保险箱,看上去坚固异常,不是随便的外力可以打开的。
依杏从口袋里掏出我在老屋时见过的钥匙,却发现无从下手,因为箱子的锁头,
需要的不是钥匙,而是密码。
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密码?
达芬奇的密码?我的脑中跳出一本畅销书的名字。可是凭我的智商,是无论如
何破译不了这样一个复杂的密码的。幸好,这只是涵涵爸爸的密码,况且,还有一
封未曾开启的信呢,也许,只要知道了信的内容,一切就会清晰很多。
我激动地拿起这封信,很普通的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甚至
连封口都粘得不是很牢固。我拿起小刀,轻轻地划开了封口,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
纸。小马和依杏都凑过头来,我轻轻地展开,几排钢笔书写的字迹,清清楚楚:
“涵涵,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有些事情爸爸一
直隐瞒了你18年,现在,是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可能你一下子难以接受,我们一
家其实是浙西龙游的石岩背村人。原本我们很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村庄里,可是突
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竟然患有先天性的精神疾病,同时,我痛苦地发现,你居然
也不幸地继承了我的遗传。我们经常会做一些极端的但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事,因为
这个原因,我和你妈妈离婚了,尽管我是那么地爱她,但是,为了她不受伤害,我
别无选择。也许你又很难接受吧,你现在的妈妈其实是你的后妈。家庭就这么破碎
了,只剩下你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们时常会发病,村里的人开始用歧视的眼光看待
我们,这让我很伤心。一直到1994年的夏天,我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生活,于是决
定带着你离开石岩背村,奇怪地是,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发过病。在离开之前,
刚好碰上石岩背村里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一个
东西,这个东西我一直保存了14年,直到一个月以前我才知道,这个东西里似乎隐
藏着和我们发病有关的秘密,只是我想不出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为了寻找答案我
瞒着你们回到了石岩背村。现在,那个东西就放在一个保险箱里,我已经一并交给
袁医生了,至于密码,我留在了天峰宾馆里,相信你可以找到的。”
看完信后,我首先想到了老屋书房里那个只剩下轮廓的黑影,以及二楼卧室里
的黑白照片,那才是涵涵的亲生母亲,可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反复研究着信的最后几排字,希望能够找出点什么来。信里提到的那件不可
思议的事情显然是指龙游石窟的发现,但是龙游石窟与涵涵一家的精神病究竟有着
什么内在联系呢,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寄希望于保险箱里的那件东西了。
“天峰宾馆……”小马嘟囔着,他以极快的速度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天峰宾
馆,看能不能把密码找出来。”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行字,大脑则在飞快地转动,旋即,我感觉自己想
到了什么,我对小马说:“不用去了,我想,我知道密码了,你看看保险箱,密码
是不是4 位的?”
小马将保险箱举起,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惊奇地点点头。
我把信轻轻放下:“这就对了,如果我的思路没错,这个密码应该就是涵涵爸
爸住过的门牌号码——8308。”
小马愕然,怔怔地看着保险箱。
我继续说:“之前我一直想不通,既然张荣隐瞒真相去了龙游,为什么又要把
他在龙游的住处告诉涵涵呢?这其实是张荣留给涵涵的线索,以备他遭遇不测……”
小马没等我说完就转动了密码锁,随着一声不算很响亮的“咔嗒”声,保险箱
的锁终于打开了。
一件和龙游石窟有着某种关联的东西,而且还隐藏着关于涵涵一家的秘密,那
究竟会是什么呢?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房间里静得异常。窗外,阳光正透过玻璃,静谧地照射在保险箱的盖子上,银
白色的金属光泽,似是在有意衬托这个秘密。小马小心地掀开盒盖,他粘湿的手心
上布满了冰凉的液体。
我感到我们快要接近真相了。
然而,盒子底部静静地躺着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沓纸,一沓写满奇怪符号的
稿纸。我和小马对视了一下,然后,我颤动地伸出手,轻轻地把它们取出来,一张
一张平铺在桌子上。
我极其震惊地看到,在这些A3型号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种我从来都
没有见过的符号!从符号的形状及构造来看,它更像是一种象形文字,类似于中国
商代的甲骨文和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
“天!”小马无奈地说了一句,“难道我们的线索就这么中断了?”
我想了想说:“张荣在信中明确表示这些纸与他的病有关,所以我猜想他一定
知道这些文字的意思。”
“你是说——已经有人读懂了这些文字?”
“极有可能!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一个能看懂这种文字的人。”
突然,我听到一直沉默的依杏发出了声音。很轻微的声音,我无法辨听出她到
底说了些什么。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太过于纤细,于是清了清嗓子,从桌
上拿起那几张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很从容地说出了几个字:不用找了,我,就
能为你们解读这种文字。
这几个字,在我听起来,其分量就和涵涵手机上那条诅咒般的短信一样,掷地
有声。
我和小马不可思议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她低着头说:“这是古老的龙游文字,
为了研究它,我爷爷倾尽了毕生的心血,现在他走了,这种文字就算作是他留给我
的遗物吧。”
又是依杏的爷爷,这个老人,一定有着不平凡的一生。
我问依杏:那么,这些纸上,到底记录了什么呢?”
依杏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分不出是忧伤还是激动,抑或是她惯有的
平淡。她轻轻抚摸着纸面,仿佛在擦拭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眼神中有一种似曾相
识的虔诚,就像在竹林禅寺时专心系着红色布条的样子。
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是那个梦境,那个石岩背村先祖的
梦境,很幼稚,但是,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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