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第一块石板: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冬天,那个冬天,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冷的冬天。
无止境的大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个月。迎着北风的时候,眼中会不
由自主地滚落下一些滚烫的液体。我站在部落的边缘,汾水已经冻结为冰,黯淡的
阳光下,只有无边的白色。
然而,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改变,在我那个反复了二十年的梦境里,一切如旧,
一样地荒凉寂寞,又一样地美丽无比、惊世骇俗。
我渴望知道梦境背后深藏的秘密,但我又害怕,一旦真相浮出水面,我又会深
深的失望,在这个酷寒的世界里,我早已没有父母,没有家,如果连这个梦境都湮
灭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这是刑天站在黑色的屋顶上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望着他脸上那道斜跨过整张脸的巨大伤疤,眼皮逐渐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霜。我四肢僵硬地站立着,只有心潮不住地涌动,温暖如春。
只是,极冬中的温暖,酷寒下的春天,似乎注定了不会长久。
我终究不能放下这个宿命中的梦,我执著地找遍了部落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
任何结果。于是,在那个严冬过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和刑天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
汾河部落。
为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答案。
第二块石板:
来到华夏部落还不到一个月,刑天突然走了。
他无法忍受华夏族人异样的眼神,他觉得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正在被一群鄙夷
的目光撕裂,血肉翻飞。他整天用布条蒙着脸,然而,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是回
荡着流言蜚语。他,无处可藏。
他曾说过要和我一起离开华夏部落,我却自私地告诉他再等几天。
但是刑天没有等我。
我太留恋华夏部落的先进文明,我太渴望借助他们的智慧找到我朝思暮想的答
案。那天,站在黄河岸边,望着翻腾的泥沙,听着河水吟唱的歌谣,我哭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刑天的脸上会有一道如此巨大的伤疤,除了我。
记忆又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个漆黑的夜晚,我坐在汾河岸边,痴迷地看着星空,
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正贪婪而凶恶地盯着我。
当饥饿的狼向我发起攻击的刹那,刑天出现了,他丝毫没有准备,赤手空拳地
与狼搏斗在一起,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狼死了,被刑天活生生掐死了,而刑天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消褪的
巨大伤疤。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晚的刑天,他满脸流淌着鲜血,却强忍着痛,笑着问我:你
还好吧?
第三块石板:
来到华夏部落的第三年,战争爆发了。整个华夏部落的人都有一种预感:这场
战争关系着部落的存亡。
经过半年多的厮杀,至关重要的一战在涿鹿打响。我随着军队来到这里的时候,
原野上布满了尸体,黑色的土壤中掺杂着红色的血液,东夷部落的士兵举着青铜铸
造的兵器,肆意地呐喊。
我站在瞭望台上,看到一个东夷族人,带着黑色的面具,手握青铜干戚,冲入
华夏阵中。华夏族人在他的斧刃下绝望地哭泣,头颅翻滚,血流成河,他毫不吝惜
眼前的生命,仿佛整个世界都曾得罪过他。
他一路杀到了瞭望台下,近在咫尺,我才发现,他的背影竟然如此熟悉,一如
多年以前那个下雪的冬天。
他被一群华夏族人围在中间,却依然挥动着干戚,毫无惧色。我忍不住叫出了
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了瞭望台上的我。
时间刹那冻结,他的动作松弛下来,无数兵器瞬间穿透他的身体,他没有叫喊,
默默地仰着头,黑色的面具下血流不止。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一把大刀斩断了他的头颅,黑色的面具脱落时,我看到一道巨大的伤疤划过整
张脸,无比地熟悉和狰狞。广袤的荒原上,他无头的身躯依然屹立不倒。旷野的风,
凝固了他的血,吹干了我的眼泪……
第四块石板:
我一直记得涿鹿的星空,即使它不如梦中的美丽。当白天血腥的厮杀随着落日
沉寂下来,我便可以躺到荒原的中央,感受坠落的星光。
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梦中的世界。有一天晚上,当我正傻傻地数着星星的个数
时,一个神秘的陌生人出现在涿鹿的荒原上。他问我为什么喜欢看星星,我说因为
一个梦。他很好奇。于是我描述了一遍梦中的画面。
他站在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注视着我,瞳孔中落满了星光。
我已记不起那天晚上他是怎样离开的,我只记得那天夜晚忽然挂起了很大的风,
他对着夜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石头。
第五块石板:
涿鹿之战一打就是整整一年,华夏部落完全掌握了战争的形势,我作为军师,
功不可没。黄帝允诺战争胜利后,调用整个部落的力量,帮助我寻找梦的答案。
经过多天的深思熟虑,我设计了这辈子最伟大也最卑鄙的计谋,我生擒了东夷
首领——蚩尤。当华夏族人押着蚩尤胜利归来时,我愣住了,他竟然就是那天晚上
的陌生人。蚩尤一直冷冷地笑着,笑得很古怪,惨烈中带有深深的欣慰。他提出要
和我单独谈谈,我同意了。
那夜星空依旧很美,涿鹿的荒原上,弥漫着战争的阴云。这一晚发生的事,彻
底改变了我的一生。我记得蚩尤戴着棕色的枷锁,站在我对面,平静地说出了一个
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秘密——
我是蚩尤的儿子!
他告诉我,梦中荒凉而美丽的地方是他和我母亲相爱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度
过了幸福的时光,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罪恶,甚至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在我出生之
前,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法,将这段记忆永久地保存在我大脑中,以致于这段
本不属于我的记忆,反复地出现在梦魇里。
他还告诉我,东夷并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故乡在南方一个叫做姑蔑的地方,
他曾经是那里的王。姑蔑国的地底下,有很多地下石窟,在那里,隐藏着一个巨大
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改变整个世界,但是,必须要等到万年之后,等到人类具
备了理解这个秘密的能力。
我完全没有听懂爸爸的话,直到他告诉我梦境中的地方究竟在哪,他说:那其
实是一块石头,一块孤独而美丽的石头。
第六块石板:
那年秋天,涿鹿之战结束后的那个秋天,成了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季节。
爸爸死了,我唯一的亲人,死了。我没有能力将他从华夏部落中解救出来,而
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华夏族人刺死在宋山的枫林里。我带着爸爸的遗骨,只身一人,
前往姑蔑。
那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地方,漫山的竹林,苍翠欲滴,清香四溢。凭借爸爸的遗
物,我当上了姑蔑的王。但这丝毫无法缓解我的内疚和悲痛,我强烈地感到是我害
死了刑天和爸爸,不,更确切地说,是那个梦,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已经毁掉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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