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依杏蹲在屋檐下，像一个受伤的小鹿一般，茫然地注视着地面，瑟瑟发抖。雨
水从她身上无情地淌过，她冷得缩成了一团。我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个场景，心中
充满了疑虑，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她为何又如此地悲伤？
雨水如注般顺着屋檐流下，在她面前形成一幕透明的雨帘，她蓦然抬起头，纷
乱而忧郁的目光透过雨帘，看到了另一侧的我。
瞬间，她泪如泉涌，仿佛漫天的大雨都不如她的眼泪来得汹涌，来得磅礴。
我把雨衣披到她身上，拍着她战栗的肩膀。她努力控制住情绪，抽泣声渐渐小
了。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一定还浸泡在莫名的痛苦中。这个石岩背村的女孩，
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从不曾快乐过。
我看到她乌黑的瞳仁中映出了美丽的水帘，涓涓细流在她的眼眸中流淌，冲洗
着污浊，留下一剪清澈的光芒。她痴痴地问我，声音低得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有没有可能爱上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不自禁地牵挂起他的生活和遭遇，不受控制
地把自己的情感依附在他身上，而当不能自拔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的一生与自己
丝毫不相干，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延伸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里？”
我冲着依杏使劲摇了摇头，她所说的这番话我完全没有听懂。
依杏并不在乎我的反应，她说：“第一次认识他是通过地方志的传说，他是一
个执着而浪漫的人，可以为了一个他认为非常重要的梦，不惜放弃生命中其它的美
丽。他的一生是孤独的，但并不意味着他的生活是枯燥的，他拥有自己的追求和理
想，渴望知道梦的答案。我常常在寂寞的时候想到他，猜测他的生活，想象着他的
模样，他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深深地映射在我心中。”
“你能明白这种心情吗？”依杏突然问我。
“也……也许。”我尴尬地说，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依杏黯然，她静听了一会轰鸣作响的雨声，继续说：“我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他
的梦境，爱上了那个荒凉而绝美的地方。蚩尤庙废墟里，六块石板重见天日的那一
瞬间，我的面前仿佛闪过一个孤独而落寞的影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遗物，石
板的棱角里仿佛还封存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我触摸着刻痕，感受着他刻字时决绝的
心情，那是在经历了人世的苦海和沧桑后，一种坚毅而沉稳的淡薄。”
“你好傻。”我咀嚼着无名的酸楚。
依杏已经完全沉浸在她的臆想中：“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祝福他，我希
望他可以坚强地活下去，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可是他却死了，死在血红的火光中，
就连竹子都不忍他仓促的离去，一齐为他殉葬……”
“现实一点，依杏，即使没有那场政变，他也会有那样一天的，人终究会死。”
我说。
“不！他怎么会死，怎么会呢，假如没有人告诉我他的结局，他会一直活在我
心里的。”依杏的眼泪再一次在大雨中喷涌，雨水和泪水在她白皙的脸上划出冰凉
的纹路，两种液体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界限。
“我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你能帮帮我吗。”依杏抬起头，泪眼盈盈地对着我。
“只要我可以做到。”
“我想知道，石头，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有可能，我要亲自看一眼那块石头。”
我仰起头，苍茫的天空中，雨点如银针般洒向大地，刺痛了无数的生灵。
“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石头的，为了你，也为了涵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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