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

　　她站在高楼的顶端，天很近，很蓝。云轻盈飘过，微风舞起长发，紫色的裙子
痴情地纠缠着栅栏。她呼吸充满阳光的空气，脸颊挂着枯竭的泪痕，脱掉鞋子。她
知道她再也不需要鞋子了，再也不为谁流泪。脚踩到松软的柏油屋顶，有点烫，还
有点痛。她越过栅栏，松开手，绝望坠落……

　　五年后的一个下午，她沉睡在某市属医院的病床上。新来的小护士一边哼着跑
掉的歌曲，一边给她按摩。歌儿不但音不准，词也不完整。没有规律地重复，随意
哼唱。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啊——！她穿过黑暗的隧道，追赶熟悉的歌声，醒来。声嘶力竭的呼喊其实只
是微不可闻的声响。

　　小护士最先发现她的眼皮在动，兴奋喊叫。她缓慢睁开眼睛, 周身疼痛，脑袋
昏沉。

　　一位面目憔悴的女人拉住她的手，不停地呼喊着小纯。

　　她，如刚出生的婴儿，好奇、略带恐惧地望着一切。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
色的窗帘。阳光眩目，轻风拂面。医生和护士们纷纷而来。陌生的面孔交错重叠在
眼前晃动。

　　女人搂着她，说一句，笑一声，哭一阵。她木然。医生开始提问，她沉默不语。
医生指向妇人，她皱起眉，完全记不起女人是谁，头昏得更加厉害。女人抖动嘴唇，
盯住女孩望。

　　人们陆续离开了病房，剩下女孩一个人。

　　病房门开了，闯进一位中年男人，衣装得体，风度翩翩。男人同样喊她小纯，
俯下身体，靠近女孩。女孩躲闪到一侧，抓紧被角，警惕着男人。男人抚摸着女孩
剃秃的头。女孩刺破耳膜尖叫，震撼医院大楼。

　　男人咆哮，冲到走廊。

　　因为大家都叫她小纯，女孩渐渐习惯拿小纯当作她的名字。那个女人叫李丹，
自称是她的母亲；咆哮的男人叫欧百庭，据说是她的父亲。

　　小纯回到家。

　　小纯脱掉所有衣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枯瘦的身体仍然停留在五年前的十
三岁。她整整沉睡了五年。苍白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睛缺少青春朝气。自嘲, 英俊美
貌的父母一定忘记了优生。小纯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后背的伤疤。伤疤纵横交错，
仿佛被鞭挞过，触摸，完全没有痛感。小纯不知道十三岁的她经历了什么，在众人
的闪烁其辞中，她推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小纯伏在洗面台边缘，一阵阵窒息的
眩晕，呕吐，虚弱喘息。小纯恍惚她得了绝症，时日不多。

　　小纯洗完澡，听到虚掩的门里欧百庭和李丹说话。

　　“……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小纯放慢脚步，靠近房间，屏息聆听。

　　“忘记就忘记了吧！……忘了最好……”

　　小纯迫切地等待下文，却没有了消息。李丹按开吸尘器，一阵噪音。

　　夜，树影透过轻薄的窗纱，斑驳落在床头。树影摇曳，零乱，好象鬼魅在变换
模样。

　　小纯把薄被拉过头，窗外隐约有犬吠。欲入梦，听到汽车发动声音，小纯支起
身体，掀起窗帘一角。欧百庭开车出了院落。李丹关好院子铁门，披着长袖上衣站
在院子中央，仰望夜空。

　　立秋了，夜有一丝凉，虫鸣稀疏。

　　小纯躺在床上，不禁疑问，他们是夫妻吗？他们真是自己父母吗？她是不是遭
遇绑架？或许她的父母去世，黑心的亲戚强占财产，软禁她？或许她只是替代品，
因为她的模样和他们死去的女儿相似？总之，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能由着别人说。

　　小纯想念家，想念亲人，想念朋友，却不知道这一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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