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校园杀人案的破获在校内校外引起重大反响，笼罩校园长达几个月的阴云霍然
消散，人人心情松弛，笑逐颜开。同孟未莲一个寝室的女生个个抚胸惊叹，后怕不
已，当孟未莲将大蛇装在口袋携带至各处时，她们都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李彬成为校内最惹眼人物，个各路记者轮番采访过后，他又成女生眼中红人，
女孩们总喜欢把人物英雄化，没人想到他曾在孟未莲手中做人质时狼狈不堪，大家
倒是共同地把它想象成孤胆英雄。每当在校内行走，总有女生认出他来，指指点点
道：“瞧，他就是李彬，捉住孟未莲的那个！”
李彬装作没听见，心里些许骄傲些许惭愧，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害
怕哆嗦的。
沈豫践约，请李彬吃饭，彼时元旦已过，期末试完，李彬明天下午就要启程回
家过春节。天寒地冻，两人去吃火锅，谈话间沈豫感慨地说起自己的大学生活，颇
有青春不再的慨叹。李彬原来对沈豫的认识只限于两点，一是此人不苟言笑，二是
此人枪法奇准。没想到居然沈豫亦颇善谈，语言亦幽默。
沈豫看了看李彬摘掉纱布的脖子，说：“可能会有疤，你妈妈看到会不会害怕？”
李彬笑：“我妈要是知道我被人捏住脖子，准会吓出心脏病，我决定不告诉她，
就说自己不小心弄破的。”
两人聊着聊着，不觉又聊到丁满和孟未莲，沈豫告诉李彬，现在丁满异常安静，
出乎意料。沈豫又说性格决定命运，丁满如果一早出来揭发孟未莲，不会死了这么
多人，他自己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可见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明辨是非，不然是害人
害己。
李彬听沈豫的话连连点头，丁满和孟未莲害了自己是活该，好多人跟着无辜丧
命真的可气。李彬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养条蛇就可以什么问题都解决吗？如
果那样大家都回家养蛇去算了。
沈豫说有很多人犯罪其实都是源于愚蠢，太多的悲剧产生于混沌，如果都能以
客观冷静的态度对待事务，有很多人不会犯罪，很多人不会失去生命。这时沈豫电
话响，李彬见他抓起来喂了一声，脸上笑容消失了，他对着电话嗯了两声，合了盖
子说：“丁满自杀了。”
李彬倒吸口气，瞪着眼，一口粉丝半截含在嘴里半截挂在唇上。
“吞了毛巾。”沈豫边说边捞了一勺肉放在李彬碗里，“窒息而死。”
李彬缓过神，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时无话，半天才说：“我饱了。”
沈豫瞅他一眼，问：“你们放寒假了吧？”李彬说是，他明天晚上的车。沈豫
继续吃完了饭，二人出门，沈豫发动车子，要送李彬回学校，李彬说我坐公车吧，
我喜欢坐公车。沈豫见他自从听说丁满死讯便神情落落，当下不再劝说，于是互道
再见。看着沈豫车子渐渐消失于深沉暮色，李彬上了公交车。临近春节，街上人流
如潮，这个北方城市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繁华引人，李彬注视车窗外缓缓擦过灯
火通明的店铺，思及之前种种恐怖以及丁满刚刚自杀的消息，真疑心是两个世界。
公交车遇站则停，宛如不停喘息的蜗牛，喝了两杯酒的缘故，李彬不由自主打
盹，好在他在到达学校的时候及时醒转，尾随人流下了车。
期末考试过后，学校好多学生已经离校，宿舍楼大多数窗子是黑的。李彬边走
边望向403 ，灯亮着，耿平上午回家了，董军一定还在打游戏。一阵冷风推着李彬
快步穿过路灯下照耀的小路，来到宿舍门前。他刚要进门，目光突然罗到宿舍前停
着的一辆车上，这不是沈豫的车吗？他有点发蒙，刚才没有听他说起要到学校来呀！
李彬疑惑地走进宿舍，扑面而来的寂静让他陡感不安，偌大宿舍楼竟一丝声响
都没有，人都哪里去了？他带着满脑子吃惊走过二楼三楼，一个人也没看见，太反
常了。看过的无数恐怖电影在眼前刷地闪过，他觉得自己正置身其中某个离奇场景，
全身寒毛嗖地竖立。带着毛骨悚然的感觉来到四楼，猛然见大群人围在自己寝室门
口，大多是楼中的学生，也有几名老师和校工。李彬第一个念头就是出事了，不知
怎么，他心中叫了声：“董军！”冲了过去，有几个男生认识李彬，马上说：“你
回来啦？你们寝又死人啦！”李彬没心思听他们的话，分开众人来到房门，正有两
名警察抬着一具尸体出来，尸体上身给布盖上了，李彬看到他一只脚光着，没穿袜
子，苍白僵硬，另一只脚上穿着蓝色棉拖鞋，印着小熊维尼的图案，李彬对这拖鞋
太熟悉了，他也有一双，是和董军一块买的。他心魂俱寒，抬眼向室内望去，与正
回身出来的沈豫目光对个正着，李彬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还用问吗，一切都
在眼前，他的同学董军死了，在孟未莲的蛇死掉之后，在孟未莲被当场击毙之后，
在丁满自杀之后，在一切看似都结束之后，董军死了。
沈豫的脸上有着太多思索，李彬望望室内，他和董军收拾好的四箱行装在原来
丁满的床上整齐陈列，再有五个小时，董军就会踏上回家行程，他的口袋里一定装
着回家的车票，票上的到站是离这里不算太远的一个小城，但是，他已经永远不能
抵达了。
李彬颤抖着，空气里充斥的残忍令他差点不能呼吸。
发现董军死亡的是隔壁寝室一名男生，他是董军老乡，两人商定今晚一道结伴
回家。他饭后无事来找董军说话，敲门几下，无人应答，门是虚掩的，他便推门进
来了，见董军斜躺在地上，全身溃烂，散发难闻气味，不知死去多久了。他惊吓之
余，马上跑出去报告了学校。
董军死相与大头李夏飞酷似，大家哗然，孟未莲同她的毒蛇都已伏诛，为什么
还有人离奇死亡？大家第一个猜想是孟未莲尚有同伙，这个想法一旦产生，能就近
打车回家的学生顿时纷纷离校，作鸟兽散。剩下远途的学生则胆战心惊结队成伙，
不敢独处。李彬害怕非常，拎着东西住到406 的老乡钟明那里，艰难等待明日火车。
沈豫在李彬房内坐了很久，这间房与303 结构完全一致，狭小的空间董军尸体
腐烂的气味隐约还在，沈豫低头凝思，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潜在的思维里一个声音
告诉自己，他之前的判断出了问题，案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定定坐着，把
从大头李出事以来的点点滴滴逐一回想。彼时夜静更深，万籁俱寂，他的思想不停
穿梭于一场又一场死亡中。孟未莲还有同谋？如果有，丁满为什么没有招供？如果
没有，董军又因何而死？死者全是男生，其中并无必然联系，如果说孟未莲是为养
蛊杀人，这个凶手是为了什么杀人？董军死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董军也没有挣扎
痕迹，沈豫不用等法医检验结果出来，也知道死因是和大头李夏飞一样。
他猛拍自己脑袋一下，心里哎呀一声，这几个人的死因分明不同么，杜小乐王
波是孟未莲放蛇咬伤后杀的，而大头李夏飞董军则不是她杀人的手法，丁满不是说
过吗，孟未莲始终不曾承认是她杀了大头李，而关于夏飞的死，丁满也只是单方认
为是孟未莲干的，孟未莲之外另有人存在，是他率先挑起了校园杀人案，杀死了大
头李。
沈豫起身踱了几步，凶手和孟未莲也许是相识，可惜丁满自杀了，不然他大概
能知道其中秘密。由此他想到丁满自杀的原因，他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罪不致死，
如果说是因为良心上觉得对不起孟家人，也太过牵强，总之他的死是出人意料的，
像他这样年纪，通常情况不会选择自杀。难道他是因为还知晓其他的秘密或者参与
了杀死其他人，才畏罪而死? 想到这里，他的神经兴奋了，他要马上回去查有关丁
满和孟未莲的资料，他直觉能够从中有所发现。沈豫拉开门，在他要出去的瞬间，
又站住了，他方才一直在冥思，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发觉这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
像男生的寝室，没有灰尘，没有汗臭，和他记忆里的男生寝室截然不同。原地站了
几秒，他又关上了门，环视四周，董军的东西在他死后都被拿走了。放假了，李彬
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要带走的打包，不带走的也打了包放在床上床下，屋里显得有
些空荡。沈豫仔细看了看，床上和衣柜里是他不穿的衣服不用的杂物，床底下则是
满满几大袋书。沈豫慢慢凑近，将大大小小的包逐个打开看了看，他不清楚自己为
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有一种吸引力让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腾一遍，他问自己，你在
怀疑李彬吗？结论是否定的。李彬显然是个酷爱阅读的孩子，五袋书里有两袋是外
文书籍，他没有翻动那些书，放了回去。
离开房间的时候，沈豫顺手关了灯。当他走出门后，黑暗里响起塑料袋轻微的
哗啦哗啦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苏醒了，伸着懒腰。
之后很久，沈豫每当想起这个场景都后怕，尽管他做警察有些年头，胆子不小，
穷凶极恶的人见过不少，抓罪犯什么危险都经历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没有这次的
侥幸，他很可能会成为董军之后的亡魂。
当清早第一缕晨曦冲破黑暗昏沉的冬天的夜，照亮校园，李彬醒了。昨夜的惊
恐使他开始的时候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又恶梦频频，骤然矍醒，周身疲惫。不
管怎么样，他今天就要回家了，离开这个让人害怕的环境，离开这所命案频发的学
校。想到这里，他顿感安心轻松，在心里长长出了口气。
钟明还在熟睡，不必出早操，他放心大睡，打着很响的鼾。
李彬翻个身裹紧被子，想再睡一会，朦朦胧胧的眼前是大雪里王波独自走向工
地的背影，之后于光全满身是血躺在303 门口，最后是董军溃烂流脓的脸，三个场
景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对自己说，想他们干什么？人都死了啊。这样
想过，可怕的场景消失了，残存的睡意随之消散，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沉睡中的宿舍楼出奇的安静，李彬打开手机看了看，五点五十三分，回家的车
是下午四点钟，他在温暖的被窝里躺了半分钟后，决定待会吃完早饭就离开学校，
把东西寄存，去街上闲逛，消磨掉这大半天的时间。
打定主意，他稍稍轻松，玩了一会手机游戏，渐渐有些困倦，不知不觉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猛听有人敲门，钟明也被吵醒，不耐烦问：“谁呀？”
“李彬在吗？”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人听出是管理员。
“在。”李彬含含混混应了一声，下地开了门。
管理员说：“你怎么跑这屋来啦？让我好找。”
李彬说：“你有什么事吗？”
“于光全爸爸来了，要把他的东西拿走，你回去给他找找。”
李彬说好，等我穿衣服就去。回来换了外套，一边想：这小子看来是要出院回
家了，也不知道他失忆好了没有。
钟明从上铺探头出来，问：“谁呀？啥事呀？”
李彬说我一会就回来，于光全他爸爸来拿他的东西了。
“这家伙真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在钟明的感慨声中，李彬出了房
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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