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传家宝
这时外头突然有了一阵骚动,但又马上恢复平静。
“怎么回事?”洛天敏锐地问。
保姆进来通报说,是那个金奇来了,正在门口换鞋。
“让他进来。正等着他呢!”
不一会,一个身材消瘦的小老头就出现在门口。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
手臂和小腿格外结实,多少能够证明这小老头在年轻时应该是个运动好手。他进
门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齐老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警官你有什么话尽管问
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悲戚之色。
“你最好自己把来龙去脉都说一遍。”
“我先声明,这东西是他寄放在我家的。今天晚上把东西在一个蓝色礼盒里
头带来。这也是完全遵照老齐的意思。嗯,我明白了,老齐已经找到了钥匙,打
开鱼雕必须有钥匙。”金奇回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才恍然说:“嗯,我明白
了,钥匙一定是那个小伙子带来的,晚上我跟他擦肩而过进的书房,那是七点二
十分左右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问题是,现在鱼雕已经被人调换包了。”
金奇的一双小眼睛立刻瞪得溜圆,万分惊讶,期期艾艾地问:
“不会吧!被掉包了?一个,还是两个?——谁干的?真可恶!”
“两个都是冒牌货。你仔细想想,当时有什么空档可以被人掉包了呢?”
“没天理哟!这决不可能!”金奇挥舞着一对老拳,一副被人坑害、上当受
骗的神情:“今晚上我进门换鞋的时候,把东西放在地上,只那么一下会功夫。
后来进书房之前,我用双手去拧动门把,然后探头进来和老齐说了句话,这时候
我把礼盒搁在走廊扶手上。我保证,当时我的双眼一直没离开过那东西。这屋子
里很多人都能给我作见证,总不可能在那时候被掉包吧?”
“那倒也是。”洛天摸摸下巴,似乎也琢磨不出到底哪儿不对劲。他继续问
:“那后来呢?”
“我把礼盒拿进去,老齐挺开心的,也没有当场打开。”老头指指桌上的一
只鱼雕说,“他还给我演示了一下。我发誓,那个时候,的确还是真品啊。”
“行啦行啦,告诉我们,那鱼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齐没跟我说。我不过是扮演了一个二传手角色,只知道在某
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东西送到这里就算完事。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我明白了。这东西在你交给他之后,并不是马上拆封。而在这段时间内,
它们应该算是安全的。”洛天阴沉的脸色并没有舒缓开来,“那么我来问你,晚
上九点不到的时候,齐奎耀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我们查验过死者的手机,那最
后一通电话就是发给你的。”
“不错,我们各自的生意经不同,偶尔都会有点小摩擦。都是些口舌之争,
没什么大不了的。老齐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旺,倒让你见笑了。”金奇老奸巨
猾,一手太极拳轻松化解了对方最后的攻势。
洛天终于学会了放弃。他看了看名单,把目光转向金奇身后的温玉惠:
“那么这位女士,你进屋的时候,情况又是如何呢?那小盒子有没有被拆封?”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解地问:“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也许它会关系到掉包的人是谁,或者说实在什么时候掉的包。”
温玉惠松了口气,说:“真实的情况是,那时候我看见老爷子正在拆那东西。
但我一进门,他就停手了。确切的说来,应该是还没有被拆封。不过当时光线有
点暗,我也说不太准。”
“你好像是在你丈夫出门之后进来的吧?”
“没错。时间大概是八点一刻。”
“那你当时在这儿呆了多久?”
“不超过五分钟。”
“你和老先生当时谈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上次老爷子赞助了我们卫生院五万慈善基金,我们医院上下都
挺感激,这事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就提过。晚上我又想起下个礼拜我们单位还有个
剪彩活动,我想拉老爷子去捧捧场。他好像心情挺不错,答应得很爽快。不到五
分钟我就出来了。后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在大厅遇见你们,九点之前回到自
己房间,打开电视机准备收看一个卫生系统的讲座。因为我们单位也是其中的主
办方之一,院里的领导要求我们好好观看,看完之后还要写心得体会,烦死了!”
“好了,先到这里。我们差不多有点头绪了。问完最后一位,我们就收工。”
洛天说这话明显底气不足,不过他还是对最后这位年青人抱有一丝幻想。齐
伟国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哥哥。这个人细细瘦瘦,衣服略显凌乱,蓄着一簇小胡子,
戴一副宽边金丝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神却跳动着艺术家特有的桀骜不逊。
“我们只关心鱼的事情。”警官开门见山。
“我最后一个进屋,时间是八点半左右,不过那时你们好像还没有登门。本
来我只想借点钱花花,最近手头又很紧,我从其他人的反应当中就能判断得出他
今晚心情好极了。我进门那时候,他正摆弄那玩意。请记住,是刚拆封的那个,
桌上满是纸屑,另一个鱼雕就放在台灯后面。”看来这位小胡子已经熟悉了他们
的问话套路,不用警官开口,就把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那鱼雕是老头子最宝
贝的古董。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他对这玩意的爱护,甚至已经超过了对我
们这些子女的关爱,很滑稽是吧?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你总该知道点原因吧?”
“这玩意好像是老头的上一代传下来的,到现在也该有几十个年头了。没人
清楚它是从哪儿弄来的,只知道是件稀世珍品——你别看外表上涂了一层黑乎乎
的瓷釉,说不定里头就是价值连城的材料呢。”
“那你有没有借到钱?”于天遥突然插口问了句。
“那当然。不过还是被数落了一通。我进屋总共十分钟时间,有一半时间在
听他训斥。”
洛天不满地哼哼:“就这么简单?你作为今晚最后一个离开这间屋子的人,
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小胡子激动起来,“总不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就非得受到怀疑。我告诉你们,进出这个房间的,并不一定得通过正门。这世上
稀奇古怪的事情多着哪!”
“哦?”
洛天来了兴趣,小胡子面色潮红,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脸上洋溢着一股子
狂热的崇拜,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一带过去有关河妖的传闻。我也是听当地
老百姓讲的,事情得追溯到解放前。当时这一带还是有个村落,名字我就不清楚
了。村里有个女人跟人家偷情,那时候不是都讲封建礼教嘛,结果那个可怜的女
人就被村里人活活投进河里淹死了。我没去考证过这故事是不是真实的,但接下
来的一年内,村里就接二连三死了好十几口人,都是患了莫名其妙的病不治身亡
的。那是就传出谣言说是女人到了河里变成了河妖,出来报复。后来村里人都被
吓破了胆,陆续搬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片荒山。”
“那你们又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八五年的时候吧,也快二十年了。一则是我们老爷子不信邪,二则么,是
我们相信科学。我们请教过环保专家,他们说这里不存在任何辐射污染,水土都
是国家一级质量标准。依我看,沉睡多年的河妖再次复活了,它需要一个祭奠品
来标榜它的复出。怎么样,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解释了吧?”
于天遥勉强忍住自己没有发笑。这个小胡子,居然年纪轻轻已经陷入了艺术
的狂想中不能自拔,当真不可救药。洛天一言不发,他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走动了
几圈,最后在这些人面前立定。
“好了,这回我算是弄明白了。”他环视一下四周所有人,神情严肃:“你
们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非常可笑!可笑之极!——我看真实的情况,应该是
齐老头身心衰竭,正准备一命呜呼。然后你们自己把东西藏起来,编出这么一段
匪夷所思的故事企图蒙骗我这个刑侦队长。你们抱着某种偏执的艺术狂热设计好
这一切,找来六个演员在老头去世之夜演出好这一幕,不是吗?一曲优雅的挽歌?
不,这是一种亵渎!我不允许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污蔑我们警方的智慧。”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扶手椅上的于天遥
都以一种惊讶的目光仰视着洛天。半饷,才有人“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接着是
一阵闹哄哄的交头接耳。
于天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拉住一脸愤慨的警官,提醒他保持冷静:
“我看还是先确认一下,老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对方的目的很明显是冲着鱼雕
来的。要是老头还活着,这一出掉包计并不容易。所有一切的基础,都必须建立
在死者身上。而且我认为,寻找嫌疑首先要从那对失踪的鱼雕着手。换而言之,
谁藏起了鱼雕,谁就是罪犯。”
家属们连连附和,但洛天并不死心。他黑着脸,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宣布在
整栋楼房以及几位当事人身上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搜查以确定是否存在作弊行为。
一通瞎忙活之后,自然是没有搜出任何结果。
这会儿功夫,于天遥才注意到二楼统共只有四间屋子。书房在最靠右的位置,
左侧紧挨着齐显国和温玉惠的卧室,再靠左一些就是齐奎耀自己睡的屋子。最左
边的那间屋子空着,据说原本是齐伟国住的,却被他改成了画室,而他本人却主
动要求住到书房下面,和保姆休息室比邻。
“看来东西不是被转移了,就是外头闯入的窃贼作的案。”
这是洛天最后得出的结论。
就在他准备带着遗憾离开时,一名警员跑了过来,低声告诉他,金奇准备讲
述关于鱼雕的事情,请大家到一楼的大厅去。他把所有证物打包放进一个塑料带,
等所有人都退出书房,才关上门下楼。众人在客厅落了座,紧紧团结在以金奇为
中心的楠木桌周围。
“来来来,坐下来,你不也挺想知道关于鱼的事情嘛,刚好我准备详细解说
一下。那是段美妙的传奇,相信警官你也会喜欢的。”
洛天收起脾气,拉了把凳子坐在他身边。他知道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其他
人脸上,也丝毫不见有任何烦躁。每个人都能预感得出,一个尘封了几十年的谜
团即将在他们面前揭去封印。
“六十多年前,”金老头清清嗓门,开始自己的即兴演说。那富有节奏的低
音,带着大家走入历史:“山东附近有两个渔民——他们是两兄弟,在靠海小岛
周围干些帮人摆渡的活计,这是他们祖祖辈辈都从事过的行业。你知道,那年头
兵荒马乱的,打从小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山东大军阀韩复渠率部一撤退,那地方
就沦陷了,摆渡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生意越来越难作,兄弟俩只好重操旧业,
开始靠捕鱼维持生计。嗯,也就是1940年的春天,有一天,一个姓江的老华侨从
山东作生意回来碰巧路过。你要知道,过去南洋一带到大陆都是走水路。就因为
这个缘故,老华侨因此常常会照顾他们的生意,而且不时跟他们聊一些天南海北
的故事。当时,老华侨已经准备好回南洋去了……”
“讲重点!”洛天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我们不是来听山海经的,那鱼雕
到底怎么回事?”
“咄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耐性,以前这种故事我能讲上三天三夜。——
好吧,简短截说吧,后来老华侨交给他们兄弟一对鱼雕。这就是鱼雕的来历。”
“完了?”
“完了!”
“啊!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完全没有逻辑连贯性嘛。”记者的胃口刚被吊起
一点点,就被噎住了。“你不是说山东嘛,怎么现在跑到江浙一带了?——唉,
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可是一直在认真听讲啊。”
洛天气鼓鼓地背转脸去,一声不吭。随即他又从座位上跳起来,叫来一个民
警,要他在一旁记录老头的一言一行,自己索性一个人走到窗边看风景。
记者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只好反复催促老头:“这么好的题材,
我还准备来一篇专题报道呢。你看,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长见识哪。您老就给点
耐性,从头到尾讲,我们不打断你就是。”
金老头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继续他那未竞的
个人讲座。
“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讲到一对兄弟捡到了鱼。”于天遥提示他,一边摊开随身的笔记本。
“嗯,对了,就是这儿。你想啊,这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事情呢?当天下
午,那个姓江的华侨就跑到小渔村里,找到了那俩兄弟。你要知道,日本这个民
族,对咱们中国文化一边是抱有极度的仰慕,一边非常嫉妒,恨不得全部据为己
有。特别是对那些文物古玩,他们可是垂涎三尺。抗战期间,他们每占领一个大
都市,就在那儿成立了专门机构,负责掠夺这方面的文物古玩。你们总该听说过,
北京猿人化石失踪案,还有明代唐伯虎的‘金山胜迹图’失踪案等等,与此有关
的国宝失窃案不胜枚举。这些小日本实在太可恶,每一个地方就疯狂搜刮。八年
抗战期间,仅南京一地他们就掠夺了两万六千多件文物。——啊,我好像又有点
跑题了,不过也有点关系。当时那个老华侨知道,自己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风
声很紧。他自己也清楚,不能把这对鱼雕带出国,因为海陆两道都逃不过日本人
的搜查。于是呢,他灵机一动,让这两对老实淳朴的兄弟暂时保管这对鱼雕,自
己带着钥匙先离开,打算以后再派人回来把东西取回。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是六
十多年!”
“那个老华侨有没有告诉他们鱼雕的来历?”
“没有。根据事后的反复推测,很可能是一对夜明珠。”金老头摇摇头,拿
起桌上的鱼雕比划了一下,“鱼嘴巴这么小,那种夜明珠可想而知根本就不值几
个钱,老华侨没必要弄得这么谨慎。——这事情不好说,没亲眼目睹过,谁也不
清楚里头到底是什么。——不过这个鱼雕设计得别出心裁,你别看它个头小,里
头结构可不简单。老齐还专门找人对它拍过片子,鱼雕的核心是个圆壳,顶部就
是锁。不过在外壳和核心之间有个夹层,全是浓醋酸。这东西只能用原装钥匙打
开,要是用尺寸不相吻合的东西去尝试,打不开不说,一不小心硬来的话,核心
的圆壳就会自动裂开,那些浓醋酸立马就灌进去。你们也该清楚,酸性物质对某
些珍珠玉器有致命的腐蚀作用。——我对此倒是佩服之至,60多年前就有人能搞
出这样的设计,看来当时也是抱定同归于尽的打算,一旦东西从物主手中失去,
别人也休想得到。”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日本人当时弄错了,把它们当成了价值连城的文物?”
“有这个可能。反正那时候,日本人对中国的搜刮,已经到了敲骨吸髓的地
步。宁可错杀一个,不能放跑一件,就是他们当时的口号!”
“那后来呢?”
“小日本当然没找到东西,气得直跳脚。不过他们还算有些头脑,逐渐把目
标锁定在那个小渔村里。因为老华侨一出村子,东西就不见了,拷问了村里所有
人,都说不知情。鬼子一气之下把所有人赶到矿山当苦力。——现在想来,当时
那两兄弟的表演一定非常棒。”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那一定是段极为悲惨的往事。只
不过,这也仅仅是当年日军铁蹄肆虐下中国大地的一个缩影罢了。
“这对兄弟还算命大,”金奇接着说,“他们在矿山干活的第二年,终于逮
住个机会逃了出来,连夜把东西起出来,一路向南逃亡,后来总算在上海落了脚。
那儿鱼龙混杂,容易隐蔽。兄弟俩就在那儿靠卖苦力为生,一直待到抗战结束。
他们把这对鱼雕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贵重,期待着能有那么一天把它物归原主。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姓江的华侨在1945年收回台湾的时候,就已经在那儿定
居了。当然,此后双方再也没有联系。”
听众们隐隐约约都能猜到一些结论。齐楚楚以一种诧异的目光望着自己身旁
的未婚夫,那目光里,多了一层朦胧的疑惑。只听金奇继续说:
“也许大家都已经猜到了,——没错,我和老齐就是那对兄弟的孩子,文革
时候被插队下乡才到了这里。”金奇越说越激动,他挥舞着老拳,加大音量,偌
大客厅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喝声:“当年那位老华侨的后人,也在我们中间。——
江问天,难道你父亲就没向你提起过这段往事?难道你小子真的以为,老齐肯把
女儿下嫁给你,仅仅就是因为一件古董?——你错了,因为他相信这是宿命的安
排,他只想让这段宿命在他手里有个彻底的了结。”
江问天摇摇头,没有吭声,只是把身旁的女孩紧紧搂住,不住地软语宽慰。
洛天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桌旁。他哼了一声,质疑道:
“一个很不错的故事。不过,你有什么证据能够为它佐证?”
“等你们找到那对鱼雕,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一切自然见分晓。我本人倒
很想在有生之年看上一眼,那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你们这些警局来的人,你总不
会让我失望吧?”
“没问题,迟早如你所愿。”洛天回敬了一句。
一切皆有可能!于天遥在心中默念着。
“不过我不得不在此提醒你们一句。”金奇突然拖了个长音,摆足了架子说
:“今天在座的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齐楚楚是老齐的亲骨肉,也就是所谓的独
生女儿。至于她的两位兄长,则是从小过继过来的表亲。”
金奇故意点破这层关系,意图相当明显。大厅内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惊讶,
有人愤懑,有人激动,不过很快这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过似的。
洛天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并暗自做了个新的判断:
说不定,这正是引发犯罪的动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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