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个黄昏,疗养院仅剩的四个人———艾楠、石头、幺哥和摄影家聚在院子里
吃毛豆。摄影家嚷着要喝酒,说是他发现了艾楠房间里那只小红鞋的来历,应该应
贺庆贺。幺哥果然拿出酒来———这个黄昏他没有二胡可拉了,觉得怪寂寞的。
摄影家的发现纯属偶然。这个下午,他在房间里睡午觉,突然听见外面有孩子
们稚声稚气的说话声。摄影家当时睡意正浓,由于整夜守在艾楠以前住过的房间里
观察动静,所以下午的午觉他一般睡得很沉。然而,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哪来
的孩子呢?他睡眼惺忪地开门走了出去,抬头便看见三个小孩正在芭蕉树下嬉戏。
摄影家压住惊慌的感觉走过去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6
岁左右的男孩说,我们住在镇东头的,我们想摘这树上的芭蕉吃。这时,摄影家看
见一个3 岁多的小女孩光着脚,便问她你怎么不穿鞋子,又是那个小男孩子抢先答
道,上次我们来摘芭蕉时,她的鞋丢了一只。当时我们听见草丛中有响动,害怕有
蛇窜出来,便赶快跑了。她的一只鞋也不知怎么丢掉的。回家后她挨了骂,她妈妈
说她是个野丫头,不给她鞋穿了。
原来如此,摄影家长出了一口气。他从房间里拿出了那只小红鞋,小女孩高兴
地接过去说这正是她跑丢了的鞋。摄影家说你们赶快回去吧,这里到处都是空房子,
还真的有蛇,在这里乱窜挺危险的。
小红鞋的来历原来如此简单,艾楠像灌了铅的心稍稍轻松了一点:“那么,我
们以前在锅炉房门上发现的小手印,也是这些贪玩的孩子留下的了?”
摄影家说肯定是这样。镇东头住着十多户人家,孩子们没事到处乱窜留下了这
些痕迹。他抹了抹络腮胡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留在那边房间里还有用吧。”
这一刻,摄影家清醒的神智和真心替艾楠解难的心思让艾楠想到,他怎么看也
不像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显形出来的呀。要是在城市里,她根本就不会相信有这种事,
只是到了空城似的风动镇后感觉就不同了,重要的是,徐教授看见的刊物上写得清
清楚楚,这个叫蓝墨的摄影家一年前掉进一口水井中死亡。艾楠想,这个谜团压在
心里也不是滋味,干脆找个和摄影家单独的机会,把这件事问清楚。
摄影家和幺哥喝着酒,艾楠和石头也坐在桌边吃着毛豆,院子里已经暗下来,
夜空出现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幺哥突然说道:“石头,去把我的二胡拿出来。别对
我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毛小子的心思我还不懂?告诉你,把琴藏起来没用的,
就像这天上的星星一样,你闭上眼睛它照样在天上发亮。去,把琴拿出来,这种时
候不来点音乐这酒就算白喝了。”
幺哥不动声色的洞察力让石头一下子失去了狡辩的勇气。他支吾着说:“琴?
琴在哪里,我替你找找去吧。”
石头故意在几间房子里进进出出找了一遍,然后无可奈何地将那把古旧的二胡
送到了幺哥手上。
幺哥开始调弦,艾楠有些发慌,她眼前闪过水塘里的婴儿衣服。她害怕这琴真
能反射出什么预兆,她含糊地说了一声我回屋看看便起身离开了院子。走进房间时,
石头也跟了进来,他说艾楠姐你别怕这琴,哪有什么弦断了就会死人的事,肯定是
幺哥说来吓唬人的。艾楠说石头弟你不懂,这种事谁说得清呢。
幺哥坐在竹椅上一边调弦一边校着音准,摄影家坐在他正对面,伸手摸了一下
黑油油的琴身说这二胡算得上是古董了。幺哥得意地点点头,一手扶琴一手持弓拉
出了一声悠长的单音,突然“崩”的一声,一根弦断了!
幺哥大惊失声,连声叫道完了完了。摄影家奇怪地说换一根弦不就得了。幺哥
并不理会,坐在竹椅上发愣。
听见幺哥的惊叫声,石头跑到院子里看了一下又回到房里来,他对艾楠说琴弦
断了,不过你并不在场,别怕,这事肯定和你没关系。
看到幺哥莫名其妙六神无主的样子,摄影家也没有了喝酒的兴趣。他起身告辞,
临走时来到艾楠的房间门口说:“你愿意去那边房间看看吗?”看见艾楠摇头,他
又说:“你还害怕?那好,等我将婴儿的事也弄清楚了,你就可以放心回那边住了。”
摄影家走后,艾楠和石头来到院子里,看见幺哥还坐在那里发愣,像塑像似的。
“你没事了。”幺哥看着艾楠长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摄影家会死。刚开始拉
琴就断了弦,这说明他身上的邪气太重了。我不该让他摸我的琴,没想到他是这样
……”
“这琴真那样准吗?”艾楠这时极想听幺哥说以前发生在马戏团弦断人死的事
只是巧合。
幺哥说:“我想不会错,我师傅八十多岁了,他以前用这琴时出现过好几次这
种事,结果都死了人的。”
“你说我没事了,是摄影家会代替我去死吗?”艾楠心情复杂地问道。
幺哥说:“也说不上代替,这是他自己的命。总之是断一次该死一个人,被摄
影家撞上了,你的灾也就避开了。”
“如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出现,这琴弦会断吗?”艾楠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了。”幺哥说,“已经死了的人?我没遇见过,也没有带琴
去参加过丧事,不知道这琴见到已死的人会怎样。”
这个晚上艾楠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石头仍执意要在房间里陪她,但她再不
忍心他坐在凳子上熬夜了,便说你回房睡觉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并且你在这里我
也不方便。听完最后这句话,石头的脸又红了,尴尬地说那我回房去了,你有事就
叫我吧。
后半夜艾楠做了一个梦,梦见摄影家死了躲在棺材里,棺盖还没盖上,艾楠望
了一眼盖在他脸上的白布,心里一阵阵发紧。旁边有许多人在议论说需不需要将他
的相机也放进棺材里去,有一个面目不清的人说不能放进去,这里有盗墓的,正在
这时,摄影家的一只手突然伸出了棺材,好像是要求拿到他的相机似的……艾楠在
惊吓中醒了,她想起这梦的前半部分是摄影家做过的,他讲给她听过的。摄影家做
过的梦又到了她的梦里,艾楠觉得非常奇怪,相同的梦被不同的人做,这有点像同
一个房间被不同的人居住……艾楠想不通这里面有什么道理,迷迷糊糊睡去后又梦
见她在对摄影家讲梦,她说你做过的梦我也做了,我很害怕。摄影家说这说明我们
要共同去一个地方。这梦的环境是一条走廊,前面很黑,摄影家一边说一边伸手拉
她,艾楠连连后退,然后在梦中跌了跤便醒了过来。
天亮后,艾楠迟迟不敢去北边院子看摄影家。一夜乱梦让她心里“突突”直跳,
她感到摄影家凶多吉少。不过,不去看心里更悬更害怕,她叫上石头同路,还是直
奔她以前住过的院落而去。
艾楠和石头走出院子的时候,幺哥正在井台边洗脸。他望了一眼艾楠的背影,
心里突然后悔不该告诉她关于二胡的神秘。想到艾楠有可能在北边院子的房间里目
睹到可怕的景象,他的心里沉重起来。
这把古老的二胡在他手中断弦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断弦死了马戏团的女演员,
她叫雪儿,晚上没事的时候她就爱听他拉琴。那天晚上,弦断了,他心里就害怕得
很,想到师傅说过的弦断时离琴最近的旁人会死,他一整夜都为雪儿担心,直到在
心里否定了师傅的话后感觉才踏实一点,他想,未必都会这样吧,也许是师傅瞎说
的,世界上哪有这样玄乎的事呢?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马戏团搬家时雪儿真的死了,
车上那口沉重的大木箱为什么偏偏就砸在她的头上呢?
幺哥跟着蕨妹子和黑娃一起离开马戏团,完全是因为雪儿死了的缘故,他留在
这里会常常伤心,雪儿作他的女友已快一年了,没想到自己的琴杀了她。他几次要
将这把琴砸了,蕨妹子说砸不得,这琴既然有魔力,你砸了它你还活得了吗?不能
怪这琴,是雪儿自己的命数尽了。
现在,眼看这琴又会让一个陌路相逢的人死掉,幺哥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之所以将二胡挂在墙上而没有立即换上新的琴弦。是他害怕继续出什么事。他突
然意识到,这荒凉的山中不能久呆了。也许在某个早晨,他会将这把二胡永远地留
在墙上,而自己只身出山去另谋生路。
幺哥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他们这个集体本身也即将散伙了。黑娃去遥远的县城
不再回来了,他和他的一个姘妇据说在外边开起了赌场。这个消息是蕨妹子悄悄告
诉他的,蕨妹子说对谁也不许讲,黑娃昧了良心就由他去吧。蕨妹子在外面的山坡
上哭得死去活来,她对幺哥说我们都是从马戏团出来的我才对你讲,咱们可能要考
虑散伙了,这种扒火车偷货的玩命生涯我也过够了,咱们另寻生路吧。
幺哥想,蕨妹子这次进山去给母亲上坟,也许就是作为告别吧,等她回来后,
散伙的时间就快到了。幺哥打定主意,以后不管去哪里,绝不带着这把二胡了。一
个人能预感别人的生死是恐怖的,他不能忍受这种眼睁睁等待结果的折磨。
早晨的院子里非常安静,7 月的阳光在树下映出斑斑点点的图案,许多不可解
的东西就藏在这地上的图案中。幺哥在院子里像困兽一样徘徊,时而竖起耳朵听一
听远处有没有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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