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摄影家后半夜才入睡。在这之前,他半躺在床头一直盯着门的方向,他想等着
那个叫麦子的小女孩走进来,或者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进到屋里来。这两件压在艾
楠心头的谜,他想替她解开。因此,自从艾楠搬到蕨妹子那边去住以后,他就一直
住在这间艾楠住过的屋子里过夜。他相信艾楠遇见的事还会在这里发生。
摄影家想为艾楠做事的迫切心情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告诫自己说,作为摄
影家,对拍摄对象的痴迷是一件危险的事,这可能中断你的艺术之路。然而,这种
自我告诫显得软弱无力,艾楠眼睛中的温暖和宁静仿佛是他漂泊之路的终点。意识
到这种吸引之后他吓了一跳,他得抽身出来才行,重新以摄影家的眼光去欣赏艾楠
的神情和精妙的身体线条。那个下午,在这偏僻的山野风光中,他的镜头从各个角
度伸向艾楠时,他就努力让自己这样做了。接下来,他还将继续说服艾楠配合他完
成那幅伟大的作品,死而不腐的老太婆和艾楠一起定格在一幅画面上,从而完成对
女性生命的一种令人震撼的诠释。
在与拍摄对象的关系中,摄影家有过失败的教训。多年以前,一个与他配合良
好的模特儿就曾经令人懊悔地从他的艺术创造中消失了。这个女孩特别上镜,并且
有极好的艺术感觉,以她为模特的一幅作品曾经为摄影家带来了极高的声誉。然而,
当摄影家爱上她并将她带上床以后,摄影家的镜头对着她再也拍不出好作品了。艺
术只能是艺术家的欲望和好奇心未被满足前的东西,只有在这种状态下,艺术作品
才具有极大的张力、想像力和神秘的震撼力。
然而,睡在艾楠住过的房间里,艾楠身体上、衣裙上和头发上的气息还是残留
在空气里。在这种温馨的笼罩中等待着恐怖一幕的出现,恐怖的黑色也就慢慢变浅
了。来历不明的小女孩和婴儿,如果她们是冲着艾楠来的,那么,她们会因为和艾
楠的神秘关系而变得不那么狰狞。摄影家就这样想着,直到半夜时分。整座荒废的
疗养院一片死寂,摄影家打了一个呵欠,感到两个太阳穴在跳动,头痛突然袭来,
不行,他必须睡觉了。
摄影家醒来时天已大亮。他下了床,首先观察了一遍室内的状况,看看有没有
人在他睡着以后进来过。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摄影家走出门便愣住了,他看见三个小孩坐在芭蕉树下,正玩着相互拍手的游
戏。
“喂,你们怎么又来这里了?”摄影家走了过去,认出这正是不久前遇见的三
个孩子———两个五六岁的男孩,一个3 岁多的女孩。他们上次自称是住在镇东头
的,但摄影家和艾楠在镇东头的各家各户均未找见他们。
“是芭蕉姐姐让我们来玩的。”小女孩望着摄影家稚声稚气地回答道。
谁是芭蕉姐姐?摄影家望了一眼高大的芭蕉树,想起了民间关于芭蕉精的传说。
确实,你走遍各处的农家,几乎没有谁在房子附近种芭蕉树的。这种树非常精怪,
农民会说,还是不种它为好。
摄影家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问小女孩芭蕉姐姐在哪里呢?小女孩闪亮着眼
睛说,我不告诉你。摄影家低头看见小女孩脚上穿着一双小红鞋,其中一只是摄影
家上次从艾楠房里还给她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摄影家问道。
三个孩子一起摇头:“我们没有名字。”
摄影家想,终于遇见鬼孩子了。“你们说住在镇东头,我去那里怎么没找见你
们呢?”
还是小女孩爱说话:“我们现在已经住到这院子里来了。”
“住哪间房子?”摄影家穷追不舍。
小女孩说我们带你去看吧。三个孩子起身便走,摄影家紧跟在他们后面,早晨
的雾气在院子里飘飘荡荡的。
三个孩子来到了艾楠屋后的那个院子,这里杂草有半人多高,三面的房子全是
门窗破败。三个孩子跑上阶沿,迅速钻进了侧面的一间屋里。
摄影家紧跟进去,迎面墙上是一面大镜子,这是艾楠上次夜里被自己的影子吓
晕了的地方。摄影家惊奇地发现,这屋里空空荡荡,三个刚刚跑进来的孩子已经踪
影全无。
“喂,你们在哪里?”摄影家喊道。
没有回答。只有一只很大的蜘蛛在墙上移动着。
摄影家满腹狐疑地回到前面院子的时候,正好遇见艾楠从蕨妹子那边过来了。
“你脸色不好,生病了吗?”艾楠对着摄影家问道。
摄影家将三个孩子出现又消失的事讲了一遍。艾楠说巧了,我天亮前梦见麦子
到这里来找我,没想到真的来了。那个小女孩3 岁多是不是?她说她是不是叫麦子?
摄影家说他们不讲自己的名字,艾楠说我在这里就好了,他们会对我讲的。
艾楠让摄影家将她带到三个孩子消失的那间房子里,这是一间会客厅模样的屋
子,破败得门边都长出青草了。艾楠和摄影家的身影出现在墙上的大镜子里,像两
个地球人出现在外星上似的。
“麦子———”艾楠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摄影家劝她说别费力了,他们不
会出来的。
墙上的那个巨大的蜘蛛已经爬到了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向艾楠的脚边爬来。艾
楠发现后惊叫着退到了门边,摄影家已经从院子里捡来一块石头,准备向那个可怕
的东西砸过去。
“别———”艾楠拉住了他。艾楠说别伤害这里的生灵,我们走吧。
艾楠回到了她住过的房间,这里是麦子和婴儿先后出现的地方,艾楠的心里隐
隐升起一种做母亲的骄傲,尽管时空转换,孩子终究是要找母亲的,镇东头的老太
婆为了等菊花可以死而不腐,这表明母子之间什么奇迹都可能出现。
“这件事对谁也不要讲。”艾楠对摄影家说。南边院子里滴上了大公鸡的血以
后,昨天夜里风平浪静,艾楠担心那个鬼魂女人已经被灭掉了。蕨妹子说,鬼魂踩
上鸡血之后立刻就会化成一摊水,这种残酷性艾楠觉得同样可怕。早晨起床后,艾
楠便在院子周围的地面上察看了一遍,有的地方确实有湿湿的水印,艾楠的心里却
莫名其妙地有点沉重起来。
现在,如果这三个孩子出现的事被蕨妹子知道了,她又会对这里用古老山民的
武器进行防范。不行,孩子们不能被化成水,艾楠要摄影家严守秘密。
“不过,一只大红公鸡的血也未必真那么厉害。”摄影家安慰艾楠道。
艾楠说在风动镇这个地方,什么都变了,她现在对很多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
信其无。就说你摄影家刚刚遇见的事吧,谁相信呢?可是它发生了,实实在在的三
个孩子呀。以前我们也听人讲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们不相信,那是自己没有遇
到的缘故。
这一刻,艾楠显得特别的有勇气、有主见。她说她决定搬回这里来住了,不然
麦子找不到她会伤心的。她说来风动镇的路上,麦子搭上车后就是要跟着她的,不
料遇上了路边的一起车祸,一定是那里的血腥味将麦子吓跑了。现在麦子重新来找
她,这孩子一定和她有什么宿命的联系。三年多前她将孩子引产掉了,麦子这小女
孩现在刚好3 岁多,这是巧合还是待解的神秘?
“刘盛也和你一起搬回来吗?”摄影家问道。
“随他的便。”艾楠说刘盛从山里回来后成天心神不定,像掉了魂似的。他第
一次去山中时就遇见过麦子,他竟然不把这孩子带回来,还说收养麦子那家人的房
子转瞬就消失了,谁信他的这番鬼话?他就是不想让这孩子见我。
“不过,徐教授那次和刘盛同路,他们上路后又返身去找那房子时,确实没有
找着。”摄影家回忆起徐教授的说法。
不管怎样,这孩子现在自己找到这里来了,艾楠说她没有理由回避这孩子。
“我今晚就搬回来。”艾楠在屋里走了几步,站到后窗往外看看。屋后那个荒
凉的院子里,像芦苇一样的草丛正在风中摇动,斑驳的廊柱像老人一样守在屋檐下。
这些老人随时可能倒下,然后是房屋坍塌。很多年以后,艾楠再来这里时一定是这
种景象。不行,一定得让麦子离开这里,艾楠在心里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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