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天还没亮,疗养院北边一个荒凉的院子里,破败的门窗张着黑洞洞的大口。艾
楠和徐教授站在一间房子的后窗外,紧张地望着天色一点点地变亮。
艾楠趴在这间房子的后窗口向屋里望了一眼,里边除了一张空荡荡的大床外什
么也没有。这就是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麦子会在这里出现吗?徐教授说他听见摄影
家在这里和麦子说话,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徐教授说如果这时麦子确实在艾楠
身边的话,那摄影家看见的只能是影子了,是幻觉。
艾楠心存疑虑,便约了徐教授来目睹一次才能放心。刘盛总说麦子是鬼孩子,
万老板看麦子的眼光也怪怪的,难道是自己中邪了吗?昨天夜里,麦子突然醒来长
时间的哭闹让她不知所措。问她是肚子疼吗?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后来又说
是院子里有声音吓着她了。艾楠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深更半夜的院子里空寂无人。
石头弟也被惊醒了,走出来问发生了什么?艾楠说你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吗,石头说
什么也没听见。麦子好不容易才重新睡着了,艾楠抚着她的脸,温热滑嫩,还挂着
两滴湿湿的泪珠,这能是鬼孩子吗?天亮前艾楠出门,麦子睡得正香,她走出来将
门反扣上,这样麦子即使醒了也出不来的。
天蒙蒙亮,摄影家准时出门去见麦子。他想这鬼孩子既然他看见了,又不能对
艾楠讲,唯一的办法是劝她离开艾楠为好,他准备今天一定要劝劝麦子让她离开这
里,摄影家能够“通灵”看见鬼孩子,这本事是小时候就有的。大概5 岁多的时候,
他在屋子里睡午觉,醒来时看见邻居小孩豆豆在窗外踢皮球,他便跑出去找他玩,
然而豆豆却不见了。他推开豆豆的家门对他妈妈说,我想找豆豆玩皮球。他妈妈说
豆豆早已去乡下他外婆家玩了。第二天,这家人得知豆豆已于前一天淹死在乡下的
小河里。摄影家的母亲得知他的经历后说,这孩子能看见死人的。
摄影家一边想着往事一边已走进了艾楠曾经住过的屋子。他果然又看见了麦子,
一个人坐在大床上。麦子这次对他特别亲热,举起手让他抱她。麦子说别的小伙伴
已不和她玩了,她以后想常和摄影家叔叔一起玩。摄影家抱着轻飘飘的麦子,心里
还是有点惊恐,他担心她嘴里流出的血流在他的衣服上。他放下她说,麦子,你想
和我玩,但得离开艾楠才行。麦子摇头说她做不到,因为艾楠是她妈妈。
正在这时,艾楠和徐教授已从后窗绕过来出现在门口。他们从后窗破洞里看见
摄影家进屋,然后对着空床说话,双手还做出抱孩子的姿势。一切都清楚了,摄影
家头脑一定出了问题,得当面将他叫醒才行。
艾楠望着摄影家迷茫的眼睛说:“摄影家你在做梦吧?这屋什么都没有你叽叽
咕咕地说些什么呢?”
摄影家像被抓住了的贼一样狼狈,他说随意走走,不经意在给自己说话呢,他
有这个习惯,考虑问题时就爱这样。说完,便不近情理地闪身出门走了。
艾楠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不要相信你自己的胡思乱想,千万不要!”艾楠转
头对徐教授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艾楠回到南边院子,房门还反扣得好好的,麦子一定还在熟睡吧。她进了门,
床上却没有了麦子!她吃惊地扫视着屋内,发现麦子坐在床边的地上睡着了,在她
手边,放着艾楠的小圆镜和一把梳子。这孩子一定是醒了后下床来玩,玩着玩着便
坐在地上睡着了。艾楠将她抱回床上,这孩子体重太轻,以后得增加营养才行。由
于起得太早,艾楠也困了,便挨着麦子又睡了一觉。
中午,艾楠带着麦子去万老板的小饭馆吃饭。刘盛一个人坐在屋角喝酒,看见
艾楠进来他也没有招呼。艾楠也不理他,和麦子一起吃完饭便走了。
万老板走来给刘盛添酒时问道:“怎么,你们夫妻吵架了?”
刘盛不置可否,万老板讨了个没趣,便到里间整理他的药材去了。
又一杯酒下肚后,刘盛突然想起不能久留,还得给蕨妹子带饭菜回去。蕨妹子
在屋里睡懒觉,她说肚子有点痛。刘盛出门前摸着她光滑的脸部问怎么回事,她说
也许是怀上孩子了。刘盛笑着说开什么玩笑,哪有这样快的?蕨妹子突然抱住他说,
要是真的有了怎么办?刘盛嘴上说不会不会,哪有这样巧的,心里却有点打鼓,激
情中什么都忘了,真还是有点冒险的。
刘盛带上给蕨妹子的饭菜正要出门,万老板从里间出来了。他手上拿着一个银
镯子对刘盛说:“你帮我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
刘盛随口问道:“哪来的?”
“一个过路人卖给我的。”万老板得意地说,“哼,我一嗅就知道这东西是贼
货,墓里挖出来的,这气味骗不了我。我压他的价,50块钱就买了,你看看,要值
好几百块钱吧?”
刘盛心里一惊。银镯子,墓里挖出来的,这不会是蕨妹子母亲坟里被盗走的那
只吧?他接过银镯子,拿到门口光亮处仔细辨认着。突然,他脸色煞白,手也有点
发抖。万老板说你怎么了,他强作镇静说,这是蕨妹子母亲坟里被盗走的那只镯子,
我替她买下来还给她好了。
万老板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有这种巧事。他说既然是这样,就当我送还给蕨妹
子的好了。
刘盛替蕨妹子道了谢,出门来直奔疗养院而去。在疗养院外面的山坡上,他坐
下了,头上出汗、双眼发直地望着茫茫山野。他再次胆战心惊地看着刻在银镯子内
侧的那几个字———淼金合璧。“金”是蕨妹子母亲的姓,“淼”是他父亲的名。
他想起给老爸刻“刘全淼之墓”的墓碑时,二愣子还说过,你父亲一定是五行缺水
吧。
天哪!蕨妹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难怪艾楠刚见到蕨妹子时总说她的眼睛好
看,有点像他的眼睛。当初他和艾楠谈恋爱时,艾楠就说过他的眼睛好看。
刘盛呆呆地坐在山坡上,几次想站起来都感到力不从心,双腿抖抖地不听使唤。
他怎么对蕨妹子说呢?怎么面对她呢?他想将这银镯子丢到无人的山沟里去,或者,
将它沉进水塘里……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蕨妹子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你还在这
里悠闲,我肚子都饿坏了!噫,这是什么?”
蕨妹子松开他的眼睛,一把夺过银镯子细看起来。看着看着,她的嘴唇咬了起
来。她看着镯子内侧的字,看着刘盛惶恐万分的样子,眼前出现了刘盛父亲的墓碑
……蕨妹子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哥———”她嚎叫一声跪在了刘盛面前,然后爬起来,没命地向疗养院的房
子跑去。
刘盛坐在山坡上,感到地面像地震一样地在颤动。他望着山坡下那一大片风动
镇的屋顶,他听见了满镇的喧闹声。他看见父亲正站在一处屋檐下和金姑娘说话,
她像泉一样的清纯让父亲神魂颠倒……
刘盛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迈进南边院子的时候,艾楠站在院里冲着他说:
“蕨妹子走了!”
“走了?为什么?”刘盛的声音小得冲不出喉咙。
“谁知道为什么呢?”艾楠不安地说,“她像疯了一样地跑进屋,摔破了很多
东西,然后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就走了。我和石头都去劝她,问她为什么急着走,她
将我和石头轰开,简直像疯了一样。刘盛,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刘盛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默默地走进蕨妹子的房间,里面一片
狼藉。他抖着手在各处翻看了一下,没有任何字条留下。
他像梦游一样回到自己房里,“砰”地一声关上门之后,像死人一样倒在床上。
他听见艾楠和石头轮流来敲他的门,他像野兽一样地跳起来怒吼道:“滚开!你们
这些该死的家伙!”
艾楠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石头将她叫到屋里低声说道:“蕨妹子回来后,在屋
里痛哭时念叨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艾楠紧张地问。
石头说,蕨妹子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妈呀!你怎么让哥哥到我这里来?”
艾楠的心“突突”直跳,蕨妹子说过她是私生子,难道……
看见艾楠无比紧张的样子,麦子抱住她的腿吓得哭了。
石头还说,昨天晚上他发现刘盛的房间是空着的,后来听见他在蕨妹子的屋里
说话。石头说蕨妹子哭着走,也许是和刘盛闹矛盾了。
艾楠什么都明白了。她心里一片空茫,无爱无恨无牵挂的那种空茫。她抱起麦
子说:“走,我们到外面散散步去。”
山野里云层低垂,像一道大幕悬挂在空寂的风动镇上空。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