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一个多月不见天日，乍一出来，肖阳觉得阳光是那么的刺眼，晃得他眼睛都有
些睁不开了。
他买了束康乃馨，独自一人去了周敏的墓地，从拘留所里一出来，他就计划好
了，要去看两个人，一个是周敏，另外一个就是他的前妻陈婉芬。现在，他先来到
了周敏的墓前。
周敏出殡那天，他在拘留所里，没有来送她。来到公墓，他仔细寻找着。很快，
他找见了周敏的墓碑，更快的，他看见了镶嵌在墓碑上周敏的照片，照片上的周敏
神采弈弈，妩媚动人，正含笑看着他。他的眼睛不由一阵模糊，眼泪涌了上来，他
在墓碑前蹲下身来，把手中的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理石基座上。抬起手轻轻地抚
摸着她的照片，此时此刻，他对周敏的感情可以说复杂极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突然，在他面前又出现了一束花，他忙一回头，是刘娜。
他忙站起身来，看着刘娜。他发现一个月不见，刘娜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目光
中多了许多沉静，失去了许多活泼，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小娜，是你？”
肖扬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可以说，他最想见的人，最怕见的人
就是刘娜了。
刘娜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你好，你还好吗？”
肖扬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地说道：“还好。”
“陈小扬，她还好吗？”刘娜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肖扬点了点头：“她也好，正在办缓刑手续。”
刘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向母亲的墓碑。
肖扬也沉默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刘娜又转向他，轻声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市委已经正式批准了我的辞职报告，我准备回学校教书去。”肖扬说道。
“回经济管理学院吗？”刘娜忙问了句。
“不，去北京，我的母校。等小扬出来就走。”肖扬说道。
刘娜点了点头，又勉强笑了笑：“这就好，你能重新振作起来，比什么都好。”
肖扬看着刘娜，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小娜，要是你愿意，我希
望你能和我们一起走。”
刘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有料到他会说这些。
肖扬立刻有些犹豫地说道：“当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这个资格。我对
不起你妈妈。”
“不，我都知道了，不怪你，你没有错的。”刘娜说着，神态有些黯然了。
肖扬摇了摇头，心情沉重地说道：“是我对不起她。其实，我不是木头，我能
感觉到你妈妈对我是真心的，可我对她从来就没有动过真情，就像她自己说的，她
得到的只是我的躯壳。”
“是呀，我真不知道这一切究意是谁的错，谁的罪。以前我不了解妈妈，看到
的只是她表面的东西，很少关注她的内心世界。”
刘娜说着，看向肖扬：“你是她惟一吐露内心秘密的人。我看了她的日记，她
对你是真心的，我深为她的真情所感动，我现在还记得那篇记录你们相识的日记。”
说到这里，她轻声背诵起来：“今天我见到了他，他是那么的英俊，方正的脸
庞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以及潇洒自如的风度，他
是那么的出众。我知道，这一刻我的心已经不能平静，这个人已经深深扎在了我的
心里，他有一个飘逸的名字——肖扬。”
肖扬的神态又一次沉郁而痛苦起来：“可我还是没有真正了解她，我没有想到
她的内心会那么脆弱，我提出分手，会对她是致命的打击，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
杀死了她，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刘娜忙扶住肖扬的胳膊，劝道：“肖叔叔，你千万别这么想，也许一开始，她
就错了。我不希望你生活在这种自责的阴影里，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肖扬看着刘娜，她的话语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感激地说道：“刘娜，谢谢你。
既然这样，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相信小扬会理解的。”
刘娜看着肖扬，少许，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肖扬问了一句。
刘娜沉默着没有说话。
肖扬似乎明白什么，他的神态又一次沉郁了下来：“我知道，你还在恨我。自
从我和你妈妈的事被你撞上后，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无耻之徒了。”
“肖叔叔，你别这么说。”刘娜忙说了一句，不过她的神情也黯淡了下来：
“是的，我不瞒你说，在看到我妈妈的日记之前，我恨过你，可现在我不恨你了，
因为你也个不幸的人。”
接着她振作起精神，笑了笑：“肖叔叔，我谢谢你的好意，也相信你的诚意。
我之所以不跟你走，是因为我知道小扬比我更需要你。不管怎么说，这十几年来，
你一直陪伴着妈妈和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可小扬没有，你应该好好地陪陪她，好
好疼她，她太需要父亲了。”
说到这里，刘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忙掩饰着看向别处，其实在内心深处，
她同样把肖扬当成了自己的依靠，现在她和小扬一样，失去了母亲，也只有肖扬这
么一个亲人了。
听了刘娜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肖扬心里一阵发热：“刘娜，你真是一个善
解人意的好姑娘。你真的决定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刘娜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了，她笑了笑：“真的，我已经决定去海南了。”
肖扬点了点头，冲她说道：“好，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小娜，
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小娜，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用
我的后半生来爱护你和小扬，对小扬的妈妈和你的妈妈，我都是有罪的，我希望能
用我的行动来赎我的罪。”
“肖叔叔，您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罪，你
根本不用为谁赎罪，你不应该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中。我想，这也不是小扬妈妈和我
妈妈所希望的，她们都希望你能幸福。”
刘娜的话打动了肖扬，他感动地点点头：“谢谢你，小娜，那你以后有什么困
难，一定要找我。”
“那当然，你是我的肖叔叔嘛。”说着，刘娜不由笑了起来，她觉得肖扬在她
心目中的位置摆正了。
肖扬看着她，不由被她感染了，也释然一笑，他觉得心中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几天之后，肖扬早早地起了床，此刻他正对着镜子认真地刮着胡子，陈小扬的
缓刑手续办好了，今天就可以从看守所出来了，待会儿他就去接她。
他正是为这件事精心打扮着自己，他的心情是激动的，陈小扬办妥了缓刑手续，
而他也办好了调动手续，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可以说今天是令他终生
难忘的日子，因为今天将是他和女儿小扬获得新生的日子。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情
就激动起来。一个月前，他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
他刮完胡子，换上一件新衬衣，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把衣襟整整齐齐地塞在
裤子里，他要精精神神地去迎接女儿。
看守所厚重的铁门终于打开了，已等候多时的肖扬焦急地看向里面，他终于看
见从里面出来的正是小扬，忙迎着她紧走几步，叫道：“小扬。”
小扬见了他，忙扑了过来：“爸爸。”
肖扬将小扬搂在怀里，好半天，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一
切是真的，一个月前，他们想都不敢想还会有今天呀。
过了好半天，肖扬把小扬扶起来笑着说道：“好了，小扬，别哭了，你出来了，
我们应该高兴呀。”
小扬忙擦去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爸爸，我真的不敢相信还能见到你。”
肖扬看着她，笑着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小扬忙问道。
“我的调动手续办好了，过几天我们就去北京。”
“真的？去北京？”小扬不相信似的问了一句，直到看到父亲肯定地点了点头，
才信以为真。她一下子扑进父亲怀里，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爸爸，你真的要带
我一起走吗？”
肖扬的眼睛也湿了，他亲吻着女儿的头发，郑重地说道：“小扬，还记得爸爸
说过的话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说着他捧起小扬的脸庞，爱抚地替她抹去泪水，冲他开着玩笑，想打破这多少
有点沉闷的气氛：“你别忘了，我是你父亲，你的监护人，在你缓刑期间，我要寸
步不离地守护着你。”
陈小扬不由被他的话逗笑了，心里暖融融的，她和父亲终于可以团圆了，终于
可以离开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时，肖扬才发现不远处，老齐、大刘和小苏正含笑看着他们呢。
他忙松开陈小扬，拥着她来到他们面前。
三人纷纷冲他们打着招呼，肖扬和他们一一握着手，不无感激地说道：“谢谢
你们，太谢谢你们了，是你们拯救了我们。”
老齐忙笑着说道：“肖扬，别这么说，其实关键还是靠你们自己。”
周副市长的案子有了如此结果，肖扬父女终于得以解脱。此时此刻，可以说是
他最感到轻松的时候。
这时，老齐把手中的一个纸包递给肖扬，笑着说道：“肖扬，这是前段时间，
我从你住处拿的，现在还给你。”
肖扬接在手里，打开一看，原来是他那本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书稿。
“肖扬，我看了你的书，写得非常好，我这个外行都被吸引住了。我相信，你
会成为一个著名学者的。”
肖扬看着老齐，感动地点点头：“齐组长，您就放心吧，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大刘冲肖扬父女说道：“祝你们一生平安。”
小苏则调皮地说道：“我祝父亲更英俊，女儿更漂亮。”
她的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肖扬笑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畅快地笑，随着笑声，
他的眼睛不由又湿了。他伸开胳膊揽着陈小扬，激动地说着：“小扬，你看，生活
多美好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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