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走哪条路?”我问保罗,图书馆渐渐隐入了身后的夜色。
“去艺术博物馆,”他弓着背,护住包裹,保持它的干燥。
去博物馆的路上,我们路过了默特里道奇楼,那是北部校园密密匝匝的建筑
中一栋气泡模样的石头房子。里面,一个学生剧社正在演出汤姆·斯托帕德的《
阿卡狄亚》,那是查理在151W英文课程里需要阅读的最后一个剧本,也是我和他
将要一起去看的第一出戏。我们拿到了礼拜天那场表演的票子。舞台周围的墙像
锅壁,里面沸沸作响的是托马西娜的声音,那是这出戏里年仅十三岁的天才人物,
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这人物让我想到了保罗。
如果你能让每一个原子都停留在原处,她说,如果你的头脑能理解所有悬而
未决的动作,同时你的代数真的、真的很棒,那你就能写出那个公式,说明未来
的一切。
没错,她的辅导教师已经被她的头脑搞得筋疲力尽,结结巴巴地说,没错,
就我所知,你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
从远处看去,艺术博物馆的前门似乎大开着,这在节日之夜也算是个小小的
奇迹。博物馆的职员是一群怪里怪气的家伙,其中一半人像图书馆管理员那样乏
味,另一半则像艺术家一样喜怒无常,而且我总有个印象,他们中大多数人宁可
让幼儿园的孩子们在莫奈的画作上留下指纹,也不会在一个绝非必要的情况下放
一个大学生进入博物馆。
艺术史系的主楼——艺术博物馆麦考密克楼就坐落在博物馆前,显得有点儿
身形苗条,入口处的墙上嵌镶着玻璃。我们越走越近,保卫呆在那个玻璃鱼缸里
瞅着我们。凯蒂曾经带我去看过一个我永远都理解不了的先锋派艺术展,这会儿
的情景就跟那次很相仿,他们的穿戴真切如实,可又静默不动,了无生气。门口
悬着一块牌子,写着“普林斯顿艺术博物馆董事会议”。又用小一号的字添了一
行:公众免入。我有点迟疑,可保罗闯了进去。
“理查德。”他对着大厅喊道。
几个赞助人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可没一张熟悉的脸。主厅的墙上挂着油画,
阴郁的白房子的窗户镶着彩色的玻璃。邻近的房间里,仿希腊式的花瓶坐在高及
腰际的柱头上。
“理查德。”保罗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响了。
库里伸着又长又粗的脖子,探出谢了顶的脑袋。他瘦长结实,穿一身剪裁讲
究的细条纹套装,系着红色的领带。当他看见保罗向他走去的时候,那男人的眼
睛里饱含着慈爱之情。库里的妻子十几年前就过世了,没留下什么孩子,如今他
把保罗看成是自己惟一的子嗣。
“孩子们,”他热情地说,伸出臂膀,仿佛我们不过是十来岁的孩童。他看
着保罗。“我没料想这么快就见到你了。我以为你要更晚些时候才能干完呢。真
是个意外的惊喜!”他的手指抚弄着衬衫袖的链扣,眼睛里满是欢愉。他迎上来,
握住保罗伸出的手。
“你们竟然会来?”
我们俩笑了。库里的嗓音充满活力,掩饰了他的年龄,不过在其他方面,岁
月还是步步紧逼的。我上次见他不过是六个月之前,而现在他的行动已经有了僵
硬的痕迹,他的脸颊也不易察觉地凹陷了一点儿。理查德·库里如今是纽约一家
大拍卖行的所有人,还是很多家博物馆的董事,那些博物馆的规模要比这个大许
多——但是据保罗说,自从《寻爱绮梦》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这
一番事业从来就不过是他的副业罢了,轰轰烈烈只为了忘却先前发生的事情。对
于他取得的成功,库里本人似乎比其他任何人更意外,而且也更不在意。
“啊,”他说着转过身,仿佛要把我们介绍给其他人,“你们见过这些画吗?”
他的身后是一幅我以前从来没在这里见过的油画。我环视四周,这才意识到
墙上的艺术品并不是往日悬挂的那些。
“这些画不是学校的藏品。”保罗说。
库里笑了。“不是,根本就不是。为了今晚的会议,每位董事都带了东西来。
我们打了个赌,看我们当中哪个人能借给博物馆的画最多。”
库里这位前橄榄球运动员在言语间仍旧脱不了打赌啊下注啊什么的。
“谁赢了?”我问。
“艺术博物馆赢了,”他没有直截了当回答问题,“我们斗来斗去的时候,
普林斯顿得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扫视那些赞助人的脸,他们并没有在我们不请自来之后离
开大厅。
“我本来想在董事会议结束之后再带你们四处看看,”他对保罗说,“不过,
也没有理由不现在就去啊。”
他示意我们跟着他,然后朝左边的一个房间走去。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便
瞥了保罗一眼,可保罗似乎也不知道。
“乔治·卡特爵士拿来了这两幅……”库里一边说一边指给我们看沿途的艺
术品。杜雷尔的两幅小尺寸的版画镶在古老的框中,那木头都有浮木的纹理。
“那边是沃格穆特的,”他指着大厅的远端,“菲利普·默里的家人拿来了那两
幅非常棒的风格主义画作。”
库里带我们进了第二个房间,这里的二十世纪晚期艺术已经被印象派画作取
代。“尼尔森家族带了四幅画:一幅波纳,一幅小尺寸的马奈,和两幅土鲁斯劳
特累克的作品。”他让我们好好欣赏了一番。“马夸德家族则添了这幅高更。”
我们逛过了主厅,在古董室里,他说,“玛丽·奈特只拿来一件,不过却是
一件非常巨大的罗马胸像,她说它可能成为一件永久性的捐赠,非常慷慨。”
“你的呢?”保罗问。
库里带着我们在一楼转了一大圈,回到先前的房间。“这是我的。”他挥舞
着手说。
“哪一幅?”保罗问。
“所有。”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主厅里有超过十二件作品。
“到这边来。”库里对我们说,转身来到一面挂满画作的墙边,差不多就是
我们找到他的地方。“我要展示给你们看的是这些。”
他领着我们走到每一幅画前,一次一幅,只是一言不发。
“它们有什么共同之处?”他让我们仔细看过之后问道。
我摇了摇头,可保罗立刻就明白了。
“主题。它们全都是《圣经》中约瑟的故事。”
库里点点头。“《约瑟向人们出售小麦》,”他指着第一幅画说道,“巴塞
洛缪斯·布林伯格作于一六五五年。我说服巴伯艺术馆出借的。”
他让我们消化了一下,移向第二幅画。“《约瑟与他的兄弟们》,弗伦茨·
毛尔贝奇,一七五〇年。看背景中的方尖塔。”
“它让我想起《寻爱绮梦》中的一幅版画。”我说。
库里笑了。“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幸的是,两者似乎毫无关联。”
他领我们到第三幅画前。
“蓬托尔莫。”库里还没开口保罗就说道。
“没错。《约瑟在埃及》。”
“你怎么得来这画的?”
“伦敦不愿让它直接到普林斯顿。我不得不通过大都会博物馆出面借的。”
库里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此时保罗看着这一系列的最后两幅画。那是一对板
面油画,几英尺大小,颜色富丽。听起来他的情绪开始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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