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节

    三天前，小艾的校服纽扣掉了一颗。这样的小事，十二岁后，他不用求助于
老妈了。找来针线，准备自己缝上。只是太久没做针线活，有点生疏，缝了几针
扎到手指。一滴鲜血滴落，正好砸在那本神奇笔记本上，笔记本随之发光，像把
名字写上后发出的闪光一样。他吓一大跳，战战兢兢翻开笔记本，却见上面密密
麻麻写满了名字，邱建业、汪志德、阳雄军排在最前。这是从未遇见的事，他惊
愕不已。第一次使用笔记本，他就总结过经验，名字写错，直接消失，写对了会
闪光，闪光结束后，名字消失，名字主人也死了。然而，马威的名字没写完，马
威照样遇害，他又不敢肯定了。好在笔记上面没有马威的名字，说明马威之死另
有隐情，他总算得到了解脱。

    难道是血滴在上边，导致这些名字显现？立刻勾起小艾的好奇心。自从邱建
业的名字停留上边好几天，直到在法院门外才消失见效，他又总结了一点经验。

    那就是必须得见过名字主人，否则，写上名字也没用。近来，他只要有空，
便拿出笔记本瞎琢磨。没想到阴差阳错，让血滴到封皮上。果然，把封皮的血滴
擦干净，笔记本上的名字马上消失。他欣喜若狂，拿起针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

    名字再次显现，第一是络腮胡老二汪志德，第二是超市茶座的悍匪阳雄军，
第三，李全，特别有文字说明：汽油浇身，自焚而亡。也就是说，自己点燃身上
的汽油。小艾猜测李全是老和尚的俗家名字，因为老和尚托梦说：" 他本来不是
这样死的，应该从梁柱堆上滚下来，摔断脖子而死。" 等于承认了，用笔记修改
自己的死法。由此看来，笔记本能够设计怎么让人死？这个发现，让小艾既兴奋
又害怕。仔细看排在老和尚下面的那部分名字，更让他触目惊心。那部分名字，
全部标注了名字主人怎么死，死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绝大部分临死之前，要承
受稀奇古怪的肉体折磨。比如，病症类的，什么时候天天呕血，日日肉烂，七七
四十九天死；什么眼珠自落，睾丸爆裂，疼半年死；什么全身水肿，皮肉自脱，
疼两年死，等等等等，死于艾滋病、癌症算最轻的折磨了。还有灾难意外的，火
车轧断双脚，汽车碾碎两手，子弹入头不能取出，中毒致肠子一点点断裂……总
而言之，每一种死法都非常残酷，直看得他大汗淋漓。末了，他发现一些人的死
期未到，仍在继续接受折磨，其中，有一个就是门里的男人。他把死期未到的名
字，放到网上搜索，此人正好在他熟悉的这家医院治疗。就像医生说的，这个叫
唐杰明的男人不是名人，但得了怪病，在医学界小有名气，他通过网上的一篇论
文找到这里来了。

    " 我该死，让我快点死吧，求求你，让我快点死……"

    唐杰明身上的花朵变成了一摊摊糨糊，糨糊下白骨清晰可见，他没力气再折
腾自己，也没力气再惨叫了，像一具腐尸，躺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口中念念有
词。

    小艾想了想，凑近门板上几个透气孔说：" 叔叔，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子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啊，你、你是谁？" 唐杰明似乎很震惊，艰难地从地上坐起。" 你、你怎
么知道，我、我是被人弄成这样的？"

    小艾不敢看他血淋淋的狰狞面孔，侧头说：" 叔叔，你还要受五年的罪。"
此人受到七窍出血、浑身溃烂的处罚，折磨二十年才死。笔记本上像判决书一样，
写得清清楚楚。算起来，已过了十五年。

    " 天啊，你总算来了！" 唐杰明手脚并用，爬行到门边，" 我叫你叔叔，我
叫你爷爷，放过我吧，大叔，大爷，求求你了，我不求你给我活路，你让我快点
死好不好，哎哟，我错了，大叔，大爷，我不恨你，这十五年我是活该呀……"
每说一句话就呻吟一声，想来身上疼痛未减。

    小艾起了怜悯之心，叹息说：" 叔叔，你误会了，不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
十五年前，我不到两岁呢。哦，你干吗被人弄成这样子？啊，对不起，你不想说
也不要紧。"

    " 我说，我什么都说……" 唐杰明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哼哼哈哈说了起来。

    原来，他是个公司的小职员，长得英俊威武，被一个模样丑陋又离过婚的女
富翁看上。受不了金钱诱惑，跟女富翁结婚。有钱了，结婚没多久，就找了一个
年轻美貌的女人当情人。两年后，他想和女富翁离婚，由于婚前有财产协议，离
婚他拿不到几个钱。他的情人出主意，怂恿他害死女富翁，可是，却发现女富翁
跟前夫生有一个孩子，遗产将归孩子所有。两人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孩子也害
死。计划非常成功，女富翁和孩子双双死于一场车祸，而且，没人怀疑跟他有关，
财产顺利到手。然而，他跟情人只高兴了几个月。一天夜里，他接过一个陌生人
的电话，指名道姓，痛责他和情人谋财害命，丧尽天良，告诉他，他们俩的报应
来了，他的情人将跳楼身亡，而他自己将七窍出血、全身溃烂，疼上二十年才死。

    开始，他以为是恶作剧或勒索，并不在意，然而当晚，他的情人突然发疯了，
从二十层楼跳下身亡，他自己也像电话里讲的一样，七窍出血、全身溃烂。十五
年来，生不如死，每年他都要自杀几次，每次都没有成功。

    " 那人没说他是谁吗？" 小艾之前就预料到唐杰明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他相
信处罚唐杰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下毒手。

    " 没有，他、他不是人，他是鬼，是我害死的鬼，他要我受报应……" 唐杰
明费劲地讲了那么多话，已是气若游丝，神志不清，渐渐没了声息，终于昏迷过
去。

    小艾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核实真有唐杰明其人，并且仍在七窍出血、浑身溃
烂。他的目的达到了。如此一来，证实了笔记本可以设计怎么让人死，不单单是
写上名字，然后，名字的主人马上窒息身亡。除此而外，从唐杰明口中获知，通
过电话也能施展笔记本的魔力，用不着近距离接触，同样可以把名字的主人制成
另一个唐杰明。这两个发现，非常重要，小艾厌倦了举手投足间致人死命，所以
他才重新开始梵文学习。没弄懂梵文之前，意外对笔记本有了进一步认识，无疑
是个惊喜。不过，离开精神病医院，他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像刚到地狱访问了一
遭，重新回到人间。

    太残忍，太不人道了！就算是处置死刑犯，也从枪毙进步到了打针！

    小艾愤愤不平。在医生眼里，唐杰明是怪病。在他眼里，唐杰明是受酷刑。

    他不打算跟唐杰明交谈的，即便知道唐杰明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还是认为
处罚不当，比古代的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更残忍，更不人道。

    可恶的李全老和尚，表面装得像观音菩萨，骨子里其实是凶神恶煞。

    这两天，小艾分析，笔记本归李全掌握时，估计是想行侠仗义，镇奸除恶，
试图用笔记本的魔力惩罚逃脱法律制裁的有罪之人，替天行道。他逐渐理解那些
稀奇古怪的死前折磨了，有点跃跃欲试，也想去当个大侠。今天，亲眼目睹唐杰
明生不如死的惨状，他对这种以毒攻毒、以暴制暴的做法，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活在高度文明的二十一世纪里，哪怕是替天行道，也应该拒绝使用野蛮暴力，
他不再想当传说中的大侠了。

    " 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以为你没起床呢，又去当自愿者了？"

    小艾回到家里所在的小区，欣欣正在单元门外按门铃。

    " 啊，我六点钟就走了，去易老师他们学校看书。" 小艾有点神情恍惚，半
天才摸出门卡打开门。

    " 又去找你的易姐姐了？" 欣欣抢先进了电梯。

    小艾道：" 没见到她，她不在学校，她毕业了，我去图书馆。"

    " 喂，你怎么了？" 欣欣见他一脸憔悴，推了他一把，" 看见我心烦呀，真
没劲，切，我走了！" 说完，转身又要出电梯。

    小艾赶紧拉她的手，挤出笑脸：" 安了，唉，我、我只不过看了一部恐怖小
说，没回过神来呢！" 顺手把电梯门关上，按亮五楼按键。

    " 难怪像丢了魂似的，以为你迷上大学里的美女了呢！" 欣欣嘻嘻笑。

    小艾脸红了：" 我、我看书不看人。"

    电梯到了，欣欣叫道：" 抓着我的手干什么，小艾同学。"

    小艾这才发现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更加窘迫，不敢看她，抢先出了电梯，
狼狈地走到家门前，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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