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清水镇疑影
汽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个蹒跚萎靡的老人。
空中飘着小雨,浓重的云朵大片大片堆积在头顶。
我伸手去推早已锈住的车窗,很用力才一寸一寸推开了它。
冷风呼呼地卷了进来。
眼前突地绕过一只修长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的欲望打消了。
杨畅关好窗户,奇怪地看着我。
“我快闷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瞪着他,好像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那我帮你扇扇风?”
他友善地凑过来,用手上的游戏杂志在我头边用力摇着。
顿时,满车的污浊之气劈头盖脸向我扑来。
我慌忙推开他,捂紧鼻子。
“对不起!”
杨畅赶紧向我道歉,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只是见我皱眉,便习惯性地向我
道起歉来。
我感到有些沮丧,看到他这样,我只是觉得更无力了。
杨畅那边好半天没动静,几分钟之后,他拉拉我的袖子。
“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无聊呀?”
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他在一边更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来打牌吧?”
“我不喜欢打牌。”我冷漠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在这单调乏味的乡间公车上,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花样了,“那你睡会
儿吧,靠在我的肩上睡会儿?”
“我、不、困。”我转过头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天知道,为什么他就不能偶尔离我远一点?
难道我们对彼此许下婚姻的承诺,意思就是把对方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吗?
是这样吗?
那么对不起,至少我们还没有结婚。
近一个月来,我每时每刻都在压抑自己,才不至于对他发火。
我无聊地往后瘫在了椅子上。
突然间,心脏异常地跳动起来。
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按着自己的胸口,从这个角度,杨畅清秀优雅的脸庞完美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天蓝色的针织毛衣———杨畅,一个干干净净,像清新露珠般
单纯的男孩。
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出轨的记录,文质彬彬,谦虚有礼,从小遵循着红灯停
绿灯行的规则,上学时年年拿全勤奖。
每天早晨,他都在我的宿舍楼下等我吃早餐,中午通一次电话,晚上看场电影,十
点钟之前各自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九年的时间便在我们循规蹈矩的生活里一闪而逝。
我们是恋人吗?是的。
我们相爱吗?我想是的。
难道我已经厌倦了?我变心了?
我身边的人,一直是个天使。
为了他,我怎么可以让自己着魔,变得好似一个张牙舞爪的女妖呢?
我并不是想离开他,我也不能离开他。
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的,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动摇过。我是爱他的。
我闭起眼睛,挎过他的手臂,下巴枕在他的肩头,鼻间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谢谢你。”我气若游丝地低喃一句。
他听见了,拿起我搁在座椅边的外套盖在我的身上,轻轻搂着我。
“睡吧,安心地睡,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一切都会好的。”
是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一定,一定……
邻近傍晚,杨畅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拉着我站在了一栋陈旧古朴的建筑前。
红砖砌成的墙围,尖角屋顶,房子盖得很高,却只有两层。
大门前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铁桶、塑料盆和布袋子。
他们彼此之间都不打招呼,常年的北风使他们的皮肤看起来粗糙昏黄,呆滞的眼神
只有在看到陌生人时,才会折射出令人浑身发冷的幽异光芒。
这就是我十岁前所居住的地方。
清水镇的空气和氛围和十五年前一样令人窒息。
风中卷着薄沙,吹得脸干涩发疼。
我握紧了杨畅的手,他也用力地反握着我,可是表情却和我完全不一样。
他显得异常的兴奋,眼中闪耀着好奇的神情。
“好厉害!”这就是他的评价,“我想像过一千次一万次,你知道吗?城市里怎么
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致,小镇中居然有私人开设浴场———你们家真的好厉害!”
我面无表情,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厉害的?就像别人开饭馆、理发店,还不就
是做生意赚钱嘛。”
“那怎么一样!”杨畅激动地指着眼前的建筑,“虽然这里只是个浴场,但却是整
个清水镇惟一的浴场,几乎每天每个人都要来一次这里。”
我觉得无聊,“清水镇的人口总共不超过一千人,加起来相当于城里一座小学的人
数,就算全到这里来了又怎么样?而且照你的说法,全镇人身上的污垢每天都累积在这
里,还不够恶心吗?”
杨畅愣住了,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的罪恶感又来了,似乎我的尖锐刻薄再一次伤害了这位天使美好的心灵。于是我
只好跟着他一起沉默,因为我真的不是很会哄人。
杨畅一把拉起我的手,“好啦,好啦,反正我也习惯了。天快黑了,我们进去吧!”
他拉着我绕到了浴场的后门,不远处装着三个管道,专门排放污水。下面的水沟常
年累积着苍蝇和镇上人们的毛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显然这种臭气让一向随遇而安的杨畅都受不了。他微微皱起了眉,敲门的力度比往
常大了不知多少倍。
门“喀嚓”一声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中年妇女未施脂粉的素脸。
我望着那张脸,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她却先认出我来。
“陈雪?”
“嗯。”我只好答应,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她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头发规整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像一座冷冷的雕塑。
“您是陈雪的大舅妈吧?我是杨畅,陈雪信里跟你们提起过的,您好。”
杨畅伸出手去。
我在一边羞愧地恍然大悟,自己的亲戚自己却认不出来。
做人也是够失败了。
大舅妈望着杨畅伸出来的手,半天也没反应。杨畅有些尴尬,我皱起了眉头。
好半天大舅妈才回答:“对不起哦,我刚刚在洗浴池边擦地板,你们知道,那个比
较脏……”
大舅妈的手在围裙上蹭啊蹭的,杨畅倒是松了口气,对她笑了笑便收回了手。
“那你们快点进来吧,陈雪她外公不在家,先见见两个舅舅和两个表妹。”
大舅妈转身走在了前头,我跟进去,杨畅走在最后面,小心翼翼地关好门。
我们进屋后由大舅妈带着直接从狭窄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陈年旧木在脚下吱吱作
响。
苏家的旧楼在我曾祖父那一代便建成了。
那时候正是苏家最风光的年代,曾祖父是浙江上虞人,做水产生意起家,发迹后举
家搬到上海,享受到了上海滩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清水镇也不是现在这样,东区有一座茂密森林,常年春暖花开。曾祖父
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富,选择在这里盖起一座避暑山庄式的温泉浴场。
到了祖父这一代,新中国建成,人民当家作主,苏家却因之前动荡的局势一夜间败
落,很无奈地举家迁至清水镇。不久之后,东区的森林起了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树木
烧光了,东区那边的人也烧死了一半。
黄沙不时袭来,清水镇如同干涸的沟渠,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生机。
苏家的天然温泉自然也逐渐消失了。祖父将整座建筑翻修,来来回回地绕了数不清
的通水管道,一楼建成了浴场,苏家的人全部搬到了二楼。生意倒还不错,足够维持生
计了。
苏家的二楼看起来就像大学宿舍。
一条阴暗的走廊,楼梯将走廊分成了东西两块。
往东有六个房间,从里到外分别是大舅舅和大舅妈的卧房、苏妮的卧房、苏云的卧
房、小舅舅的卧房和两间客房。
往西走有三大间,一间厨房,一间客厅,最里面是外公的卧房。
厕所在一楼楼梯的旁边。
大舅妈带着我们一一参观,两间客房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分别给我和杨畅居住。
杨畅把行李放进房间,又走出来。大舅妈带着我们往走廊东面走,一直走到头。
她没有立即打开门,顿了一下后对我说:“你大舅舅身体不好,睡着呢,你们看一
眼就出来吧,别吵醒他。”
大舅舅的事我知道一些。他早年肝硬化不肯住院,最近发展成肝癌,常年都躺在床
上。
我和杨畅点点头。大舅妈轻轻推开门,我们就站在外面向屋里望了望。
简单的家居摆设:一个衣柜,一架缝纫机,角落里一张大床。现在还是秋天,床上
的人却裹着寒冬腊月里才用的两层棉被,棉被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和杨畅立即退出来,大舅妈关上了门。
“本来想带你们先见见苏妮和苏云,刚才经过她们房间。苏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
出去玩了,苏云画画呢,也不敢吵她。”大舅妈说起女儿,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就像陈
述别人的事一样。
我点点头,直接问她:“小舅舅呢?”
在我的印象里,清水镇如果还有一个让我真心思念的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小舅舅,
一个慈祥少言的男人。
在我十岁之前,几乎就是小舅舅和妈妈一手带大的。
大舅妈的眼神还是冷冷淡淡,“你小舅舅在浴场里帮忙呢,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我去帮你叫他。”
我答应了一声,大舅妈便一个人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我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杨畅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大舅舅房门外,整个人
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迷茫地走向我。
“你干什么呢?”我随口问他。
他却抿着嘴不说话,一直到我的房门口。我提出各自先回房休息,他猛地撑住房间
的门,眼神有些诡异。
“你……刚才在那间房,有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我愣了愣,“你指什么样的气味?我觉得整栋楼的气味都不好闻,大舅舅那一间也
没什么特别的。”
杨畅垂下眼,半天才喃喃地说了一句:“不一样。”
我实在懒得理他,坐了九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汽车,早已经疲倦不堪。
“怎么样都好,总之我现在需要休息,你也回房歇一会儿吧。”
我说完就独自进了房间,杨畅以为我又生气了,赶忙说:“那你休息吧,我整理一
下行李箱里的东西,把你的东西给你拿过来。”
我懒懒地答应了一声,便开始环顾四周。
房间正中有张单人床,朝北的窗前搁着陈旧的木质写字台,旁边的衣柜上镶着落地
镜子,床的对面有两张小沙发。
我走到床前坐下,突然想到杨畅刚刚说的话。于是便又打开窗户,没想到黄沙扑面
而来,我又赶紧关住窗户。窗户的玻璃上都是污垢,我皱皱眉,焦躁起来。
杨畅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忙东忙西地将我的衣服放进衣柜,把书塞进写字台的
抽屉里。
我仰身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杨畅,你说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看望你的亲人啊。我们要结婚了,我跟你的亲戚朋友也该见个面的。”杨畅漫不
经心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翻了个身,侧卧着看他,“说实话,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不错。”杨畅朝我笑笑。
“哪里不错?”我追问。
“你大舅妈啊,挺客气的,房间也打扫得挺干净。”
“就这样?”我的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污垢的窗户上。
忽然间,我觉得这间屋子就像我和杨畅即将到来的婚姻,安宁平静,但是偏偏在一
个角落里,我非常不满意那扇无法打开的窗。我渴望着外面的空气和自由,但是一旦推
开窗户,黄沙必将屋内弄得惨不忍睹。我舍不得,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只好贪婪地望着
外面朦胧的天空,焦躁难安。
门板上突然传来轻轻敲击的声音,我坐了起来。
门没有关,透过走廊的窗户,落日的余辉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
我仔细看过去,认出了那双平静安详的眼睛。
“小舅舅!”我叫着,光着脚跑过去。
小舅舅笑着站在我的面前。十五年没有见面,他苍老得令我心痛。
他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和手上的皮肤皱得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左眼因为白内障留下
的后遗症而混浊不清,惟一没有变的,只剩下了宽厚仁慈的笑容。
“丫头,你还晓得回来呀?”他笑着说。
我的眼睛早已潮湿了,“小舅舅,小舅舅……”
我想说,小舅舅,你怎么就老成这样了呀?可是我说不出口,小舅舅大概也不会爱
听,所以哽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次次的呼唤。
杨畅走到我身后,按着我的肩,跟着我叫了一声小舅舅。
小舅舅笑着看他,看了半晌:“好,好,你就是杨畅对吧?你很好,这丫头能跟着
你,我也放心了。”
我感觉杨畅的手紧紧按在我肩上,然后他说:“谢谢您,我常听陈雪提起,您小时
候非常照顾她。”
小舅舅点点头:“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其实在没有见到小舅舅之前,我一直盘算着越早回城里越好,可是这一见面,我身
体里早就麻木的情绪仿佛瞬间复苏了。我拉着小舅舅的手,忽然感到,我能和他在一起
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住到过完年。”我略一沉思,坚定地回答。
“要住三个月?”小舅舅似乎有些吃惊,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用力点头。
最震惊的是杨畅:“陈雪,你好像只跟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吧?”
“没事。”我简单地带过,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瞧着小舅舅。
小舅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大舅妈的喊声。
小舅舅只好笑了笑:“楼下好像忙不过来了,我先去干活,你们休息吧,改日再聊。”
我拉住他:“我和杨畅帮你一起干。”
小舅舅说什么也不肯:“别说傻话了,这种粗活你们干不了的。没事的话,别到一
楼瞎晃悠,那层不干净。”
小舅舅说“不干净”这三个字的时候,左边的眼似乎显得更浑浊。
我还要坚持,杨畅这时拉住我。
“行了,你不是说累了吗?你休息,我去帮小舅舅。”
“你们谁都别来。”小舅舅突然加重了声音,“今天不许来,以后也不许来。你们
住在这里,有些规矩不知道,很容易犯了忌讳。有时间我再一一跟你们说,在这之前,
你们只要记住,没事别到一楼去,也不能在浴场里洗澡,听懂了吗?”
“不能洗澡?”杨畅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对。”小舅舅的表情特别认真。
“为什么?”我跟着问。
“对呀,为什么呢?”杨畅也加了一句,这个贪新鲜的家伙大概早就想到浴池里痛
痛快快地泡个够了。
大舅妈又在楼下叫起来。
小舅舅转头应了几声,望向我们时叹了口气。
小舅舅说:“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听进去也就是了。浴场的事不要管得太多,
平平安安地住几个月,不是很好吗?”
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我和杨畅面面向觑。
回到房间后,我们都觉得莫名其妙,但我更多的想到的是,小舅舅疼爱我,舍不得
我到浴场帮忙。
我看了看表,已经傍晚五点多了。
因为浴场的生意关系,苏家吃饭的时间一般都在晚上九点左右,我的生物钟还调整
不过来,已经饥饿难耐。
杨畅像变戏法似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两袋方便面。房间里没有热水,他便跑到厨房去
了。
等了十分钟,杨畅一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快步走回来。
我接过碗和筷子,发现他的嘴里竟然叼着一根藤茎。
“你从哪里弄的这种东西?”我指了指,稍显厌恶。
他却毫不在意地将藤茎拿在手里把玩着:“橱柜顶上放了一大把。”
“快点丢掉!”
“为什么?”
“那东西不吉利。”
“为什么?”
我瞪他一眼:“有点常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茅山术里有一种方法,法师就是用
这种东西来招魂的。”
“真的?那要怎么做,你知道具体的方法吗?”
我的警告反而激发了杨畅的好奇心。我低头专心吃面不去理他,谁想到他却围在我
身边跳上跳下地追问,弄得我急了,把碗一搁便发火了。
“我怎么会知道?你当我是茅山道士啊!回自己房间里去,别在这里烦我。”
杨畅像个受了委屈和惊吓的孩子,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我填饱了肚子,翻身躺在了床上。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杨畅站起来的声音,缓缓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立即起床,窗外幽幽透进些许光线。我在黑暗中发着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传来轻微试探般的敲门声,我这才坐起,想答应一声“来了”,却猛然愣住,
背脊发冷。
对面的小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我的意识瞬间惊悚到停滞,只感觉一双凄冷刺眼的目光与我默默对视着。
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是那么一瞬间。
突然间,人影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对着门又敲又砸,半天才想起门是从里面开的。
我旋转把手,一把将门拉开。
悠长漆黑的走廊上,只有窗外的月光凄冷地洒进来。
我立即觉得不对劲,刚才在外面敲门的那个人呢?
我头皮发麻,手心里攥着冷汗,这时木板楼梯上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我立即向那脚步声冲去,在墙边一转弯,楼梯上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也刚好要转过
来,我们两个人顿时撞在了一起。
我跌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那个人的运气却没有这么好,低沉地哼了一声便向楼梯下
摔去。
在我的惊叫声中,一双手及时地扶住了他,是小舅舅。
“爹,您没事吧?”
小舅舅扶住外公,眼睛却向我瞥来,黑暗中他浑浊的目光冷静沉着。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外公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表情清冷。
跟在他们后面走上来的是杨畅和两个年轻女孩子。
不知道谁突然打开了走廊上昏黄的灯。杨畅惊叫一声,三五步跨上楼梯蹲下来紧紧
拉住了我。
“出什么事了?”
经他这么一叫,我的三魂七魄才苏醒过来。
我动了动嘴唇,只说出一句话:“没事。”
“没事干吗在走廊上跑呀?还撞到爷爷了。”
楼梯上传来一个女孩清爽直率的声音。
我的目光越过外公和小舅舅,落在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鹅黄色毛衣、皮短裙和高筒
靴子的女孩身上。
我认出那是大舅舅的大女儿苏妮,她正牵着一个一身白衣、长发披肩的女孩的手。
那女孩的气质要文静得多,脸很苍白,头半垂着,应该就是苏云。
我被杨畅从地上扶起来,低着头站在外公面前:“外公,对不起。”
想不到十五年没见,我跟外公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外公抿着嘴唇,微微下垂的唇角使他看起来更严肃,不易亲近。
“下次小心点。”
他丢下这么一句,向西面房间走去,小舅舅也赶紧跟了上去。
杨畅在我身边紧张地嘘寒问暖,苏妮拉着苏云走了过来。
“陈雪,你胆子真大,第一天就惹爷爷生气。”
她的语气令我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望向杨畅。
“刚刚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是不是你?”
杨畅感到莫名其妙,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我皱起了眉,目光一扫,发现苏云正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疑虑。
当她发现我在看她的时候,就赶忙头一低:“对不起,我回房间了。”
她甩开苏妮的手,头也不回地向东面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苏妮笑了笑。
“我妹妹不习惯跟陌生人在一起,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画画、裁剪衣服什么的。”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总之很欢迎你们。苏家整天死气沉沉的,你们来了,热闹多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倒是很诚恳,所以我笑着对她说:“有杨畅在,一定不会
令你失望的。”
苏妮兴致勃勃地望向杨畅:“呵呵,刚才我已经和他聊过天了,他说话真有意思,
好有趣哦!”
是吗?
曾几何时,我也是那么渴望着跟他聊天说话,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吗?
我看着杨畅,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赶紧说:“其实……其实也就聊了一会儿。”
苏妮捂着嘴笑:“呦,还怕未来的老婆大人吃醋啊?”
“哪有……”
我看着杨畅羞红的脸,突然心里竟有些暖意。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啊?”我问并不是感兴趣,而是想为杨畅解围。
苏妮赶紧抢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杨畅跟我说了一些城里学校的情况,因为我
在护士学校读书,马上要毕业了,想看看能不能在城里找份工作。杨畅还问我,厨房里
怎么放着藤茎,还说那个东西不吉利,呵呵,你男朋友好迷信哦!”
这回就轮到我脸红了,我和杨畅窘迫地看了对方一眼。
我咳了一声说:“可是那种东西放在厨房里,的确很奇怪啊。”
苏妮眨眨眼睛:“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妈妈总爱出去摘很多回来,也不知道干什么
用。”
“哦。”
我随便答应一声,不想再持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没想到杨畅倒懂得现学现卖:“苏妮你知不知道,茅山术有一种方法,就是用藤茎
来招魂的。”
我气得暗翻白眼,苏妮却“咦”地叫了一声,立即缠住了杨畅。
“真的吗?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杨畅看了看我说。
“那你知道具体的方法吗?”苏妮兴奋得小脸通红。
这两人还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宝!
杨畅摇摇头:“不知道。”
苏妮失望地叹了口气,可随即眼睛又亮起来:“没关系,我们可以上网查查看!”
杨畅也来劲了:“这里有网吧吗?”
苏妮得意起来:“我房间里就有电脑啊,你跟我来。”
她说着就去拉杨畅的袖子,杨畅看了看我。
我对他们笑笑:“你们去吧,我回房间看看书,吃饭的时候你们再把结果说给我听。”
苏妮大喊万岁,杨畅还在犹豫,却敌不过苏妮的热情,一步三回头地被她拉走了。
我百无聊赖地回到房间,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
然后我突地跳了起来,刚才那个黑影又蹿到了我的脑子里。
我朝门看了看,我可以肯定,那个时候的的确确有人敲了我的门。
究竟是谁?
我放下书,瞪着两张小沙发愣了半晌。
走廊上传来大舅妈嚷着“开饭了”的声音。
我答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又走回来,动手搬移那两张小沙发,让它们面对面贴在一
起。
在我的观点里,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坐”在上面了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径直走到了客厅。
外公和小舅舅已经端坐在长方形的红木桌前。
我刚坐下,杨畅和苏妮也走了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很兴奋。
杨畅快步走到我身边坐下来,他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是看到外公严肃的表情就忍
住了。
等大舅妈和苏云也坐下来的时候,外公沉声咳嗽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拿的书上。
这是我不小心顺手带过来了,见他望来,我便把书藏在桌下我的膝盖上。
没想到外公还是发话了,他皱皱眉就下了命令:“苏云,帮陈雪把书拿回她房间去。”
我实在有些尴尬,外公却不理会。
“我说过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吃饭。陈雪你虽然有一些年月没回来,
苏家最基本的礼仪应该还记得吧?”
我皱了皱眉,你还知道我很多年没有回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我不想第一天来就跟他吵,干脆低下头去拿筷子准备吃饭,谁料此举又触犯了老太
爷。
“长辈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这种态度吗?这几年你在城里读的都是什么书?学的都
是什么礼?”
我眼一抬,筷子便向桌子重重拍下,却没有发出预期的声响。
杨畅抓住了我的手,跟我眨眨眼,又向外公点了点头。
“对不起外公,陈雪不是故意的,我帮她把书拿回去,外公您别气坏自己的身体。”
杨畅拿过我的书正欲站起,书却从他手中被抽走了。
苏云面无表情地站在我们身后说了句:“还是我去吧。”
她转身走出了客厅,我暗暗冷笑了一下,她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很像我妈妈,一个对外公言听计从、到死都唯唯诺诺的女人。
外公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他一副连看都不想看我的样子,沉着脸拿起筷子。
大家这才跟着沉默地吃起饭来,桌上死气沉沉,连半点咀嚼的声音都听不到,每个
人都漠然而拘谨。
杨畅也显得小心翼翼,但还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我一向偏食,注意我全面的营
养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当走廊的西面传来苏云尖叫声的时候,杨畅正夹着一块豆腐向我送来,他的筷子一
震,豆腐便成了两半,落在桌上。
我和杨畅的位置离门最近,所以我们两个以最快速度跳起来冲到了门口。
几十米外的走廊,也就是我房间的门外,苏云瘫坐在地上。
她面对着我的房间,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惊恐万状的表情。
我和杨畅对视一眼,飞快地冲过去。
杨畅蹲下来扶住苏云的肩,我向房间里看,并没有异常。
“你看见什么?”我居高临下地望向苏云。
苏云也正看着我,目光里闪烁着怪异的恐惧。她抓住了杨畅的手,向他身边缩了缩,
可是在我的感觉里,她这个动作好像是想离我远一些似的。
她的反应令我很不舒服,我冷冷地又问了一句:“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苏云震了震,转眼又看向屋里。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她看的,正是那两张诡异的沙发。
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那两张被我拼在一起的沙发:“那上面躺着……躺着一个…
…”
我的心脏猛然收缩成一团,苏云却不再说下去。
外公和小舅舅正走过来。
“什么事?”外公问。
苏云低着头不说话。
“到底什么事?”外公开始不耐烦了。
苏云猛地摇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眼花了,看错了……”
她突然跳起来,转身向自己房间冲去,“碰”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隔壁,我还在发愣,外公指着我的房间问:“那两张沙发是
谁摆成那样的?”
我看了他一眼:“是我。”
“好端端的弄成那样干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叫我怎么回答呢?
难道要我说,我在黑暗中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其中的一张小沙发上,因为害怕所以把
它们拼在一起,却被苏云撞见有一个“人”“躺”在上面吗?
我只好低头保持沉默。
外公嘴里嘟囔了几句,看来他现在对我已经反感到极致了。
外公转身走回客厅,走廊上只剩下我、杨畅和小舅舅。
小舅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房间,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
“何苦呢?”他喃喃自语。
“小舅舅,你说什么?”我敏感地盯住他。
他看着我笑了:“陈雪,你看到什么了吧?”
“我应该看到什么?”我瞪大眼睛。
小舅舅露出怪异的笑。
我浑身发毛,杨畅疑惑地抓住了我的手。
“小舅舅,这间屋子该不是闹鬼吧?”我脱口而出。
小舅舅慌忙嘘了一声,紧张地看了看外公离去的方向。
“别瞎说。”他严肃起来,“总之你记得我的话,不要到浴场洗澡,没事别到一楼
去。这个房间你能住就住,不能住就跟杨畅住一间吧,反正你们要结婚了,没什么好避
忌的。”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隐隐觉得不安。
小舅舅却避开我的目光:“放心,你不会有事的。真要出什么事,也不会出在你身
上。”
我还要再问,小舅舅用力地摆了摆手:“好了,回客厅吃饭吧。”
他说完,独自向东面走去。
我抬眼看杨畅,他也正低头看我,然后伸手把我抱在怀里。
“晚上到我房间里来睡吧。”
“那不是便宜你了?”我笑。
真的很奇怪,偏偏是这种情形下,我竟然有了跟他开玩笑的兴致。
可是他显然没有这种兴致,手臂更用力地揽着我。
“你别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右眼总是不停地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
我打断他:“什么时候你也这么迷信了?”
“我不是迷信,我只是……”
他想要争辩,却支支吾吾地停住。
我轻轻推开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西面尽头处大舅舅的那个房间。
“怎么了?”我问他。
他欲言又止,却忍不住还是说了:“你真不觉得大舅舅的房里……那味道真的很奇
怪?”
他三番四次提到大舅舅房里的气味,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他笑了笑:“算了,也许是我多心。”
我们牵着手,一步步向客厅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仍然一阵阵发寒,手脚冰凉。
我紧紧贴在杨畅身边,想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忽然觉得,幸好有他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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