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咒杀
神公堂内,孟公检查了我脖子上的淤血,神情沉重。
“这件事还没有告诉杨畅和家里人吗?事态似乎已经很严重了。”孟公问。
“我知道,只要小陈雪想的话,她随时都可以取代我对不对?”我惨然一笑。
“……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应该还是想先解决清水镇的亡灵,等亡灵解决之后再…
…”孟公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真是骇人听闻……双胞胎在妈妈肚子里一生一死,死
去的那个必须终身做活的那个的养鬼,令其生存……真是很残忍。”
我捂住脸只觉得头疼欲裂:“现在我才知道那次在死亡之门,妈妈为什么宁愿劝我
去死。做养鬼,不断重复死前的痛苦,生活在黑暗中,看不见希望,也没有未来,甚至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解脱,比死更难受千倍万倍。孟公,我觉得好无助,我很害怕,
宁愿死也不想做养鬼。”
孟公同情地望着我:“陈雪,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我摇头叹息:“现在每天一静下来,我就会想到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双胞胎妹妹做
养鬼这件事上。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作呕,好讨厌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愿
意做养鬼,也不愿意有人为我做养鬼。”
“陈雪,你应该冷静下来,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妹妹
会更容易入侵你的身体。”
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有时候我真的会想,不如就把这身体给妹妹算了,
她为我受了二十五年的苦,是我害了她二十五年,所以她现在想向我要回属于自己的东
西那是很公平的。可是这么想是一回事,要做到真是太难了。我只是个平凡人,没有那
种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伟大情操。只要一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养鬼,我简直就要疯掉了。
我想活下去啊!可是真的能完全忘了妹妹的事而独自活下去吗?”
说到激动处我长吁了一口气:“不过也许这已经不重要了,小陈雪随时都会取代我,
姐妹两人总有一个要下地狱。”
孟公连连叹息。
我发泄了一下,把烦恼和恐惧通通说了出来,心情总算稍微轻松了些。
走出神公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孟公将我送到门口,安慰了几句真情的话。
一出门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是也没有告诉孟公,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我的脖子被一双细小粘腻的胳膊紧紧抱住,小陈雪的双腿圈在我的腰上。
远离神公堂后我才停下脚步:“你找我?”
她的头埋在我的脖子里,幽幽说着话:“呵呵,我们的交换条件到了需要你实现诺
言的时候了。”
“你是说……杀亡灵?”
“杀,杀,全部杀掉!”
“我想知道,你是为了要取代我才决定净化清水镇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呆了一会儿:“那要是我不愿意呢?”
脖子上的胳膊猛然缩紧,她的声音冷冷传来:“死。”
我哼了一声:“你不会杀我的,杀了我,你也完了。”
“不杀你,还有其他人。”她漠然地说。
我心里一凉,其他人?她在威胁我!拿杨畅、小舅舅和外公的生命威胁我!
“难道净化清水镇除了杀亡灵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让亡灵永不超生,那实在太绝太
可怕了,我做不到!你说个别的方法,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跟她讨价还价。
小陈雪在我身后放肆地冷笑起来,好像我说的话很荒谬:“别装模作样了,很快你
就会知道,慈悲的话不适合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
我非常吃惊地问道:“为什么?那天在废楼天台你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我为了
自己可以杀人……我到底做过什么?你说啊!”
“呵呵,我不说,我就是要让你自己想起来,那样会更加有趣。”小陈雪阴郁地笑
着,“帮我杀亡灵,或许你就会想起来哦。”
“我说了我做不到!而且我答应了一个朋友,绝对不伤害她的家人。”
“朋友?”
“对,我一个朋友跟她的亡灵家人感情非常好,她求我不要伤害她的家人,我已经
答应她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那种事。”我坚决地表态。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便突然消失了。我回头看,只见到家家户户的灯光和门口依然
僵立的亡灵。
她这次怎么走得这么干脆啊?我有些怀疑,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又觉得一片潮湿。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湿湿的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取代我,而我变成现在的她,整天粘糊
糊的,对于有轻微洁癖的我来说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回到浴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小陈雪在前一秒还用亲友的性命逼迫我就范,可
是下一秒立即就不见了。突然我想到,她不会去伤害美夏吧?随即我又安慰自己,刚刚
我只说朋友,又没说出美夏的名字。可是,可是万一……
我左思右想怎么都不放心,一个晚上都心神不宁,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去给美夏打电
话。
“陈雪,你给我打电话我好开心哦。呵呵,你是不是想我了?我马上来找你玩!”
美夏明朗欢快的声音令我稍稍放了心。
“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乖乖地呆在家里,明天再来浴场玩好不好?”我哄她。
“呵呵,好啊,那你明天在家里等我哦,我给爸爸妈妈做了晚饭就来找你玩。”美
夏高兴地说。
“好,好,一定等你,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杨畅走过来,递给我一只苹果:“来,多吃水果就会更漂亮。”
我接过来一边啃一边发呆。
今天我在小陈雪面前总算混过去了,可是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拿杨畅、小舅舅
和外公的性命来威胁我,这样下去我迟早得就范。可是我真的不想杀什么亡灵,特别是
美夏又求过我,她的父母我是怎么都不可以下手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杨畅疑惑地问。
我这才发现他一直在身边盯着我看,于是问他:“杨畅,如果眼前一个人即将死去,
而另一边一个亡灵即将魂飞魄散,只能救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择?”
杨畅啃着苹果,歪着脑袋想了想:“好难啊,不过还是救亡灵好吧,因为魂飞魄散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啦。人死后还可以变亡灵,也算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吧。”
“可是,如果这个人是你的亲人,而那个亡灵你根本不认识呢?”
“嗯……”杨畅为难起来。
我更直接地问:“如果那个人是我,亡灵是美夏的父母,你救谁?”
“救你。”杨畅毫不犹豫地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的果断令我感到了深深的暖意。
杨畅笑了笑说:“一边是你,一边是全世界的人和全世界的亡灵,还是救你。”
够了,这就是答案,是我们最自私但是最真心的答案。
一边是杨畅,一边是全世界的人和全世界的亡灵甚至再加上我,我要救的也是杨畅。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脸慢慢地向我俯下,清秀俊美的容颜在这一瞬间让我心中
的烦恼都消失了。什么养鬼,什么杀亡灵,通通淡去,全世界似乎只有他温柔的笑和醉
人的眼睛……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们的嘴唇被迫分开,都看了一眼电话,心里都有着淡淡的失望和小小的悸动。
我定定神,抓过了电话。
“陈雪,我们一起玩吧。”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可人的女孩声音。
我顿时感到吃不消:“美夏,刚刚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今天你乖乖在家,早点睡觉,
明天我们再一起玩。”
“哦……”美夏发出失望的叹息声,电话挂断了。
真是的,这小女子该不是又闹疯病了吧?我摇摇头。
“是谁啊?”杨畅拉着我向房间走去,好奇地问。
“美夏,真是的,第一次电话明明已经约好了明天来玩,刚才她又打电话过来说要
跟我们玩。”我抱怨道。
“呵呵,美夏一直都是这样,脑子经常转不过弯儿,也见怪不怪了嘛。”杨畅劝我。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向他笑了笑。
我们回到房间,立即便睡下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走廊上传来了铃声。
我打开台灯,迷迷糊糊地看壁钟,两点半。这个时候会是谁的电话啊?我转身看看
杨畅睡得正香,实在不忍心吵醒他,便轻手轻脚地披了件衣服下床向客厅走去。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其扰人,让我觉得很不安,似乎连心脏都跳得不
对劲了。
来到客厅,困倦的我连灯都懒得打开,直接在黑暗中接起电话:“你好。”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啊,三更半夜地打骚扰电话吗?我刚想挂断……
“我是美夏!我们一起玩吧,我现在在垃圾箱里。”依然是清脆灿烂的声音。
我有点生气了,一句话也不想说,直接挂断,转身走了几步……
电话又响了起来。
不会又是她吧?我不想接,可是这铃声太闹人了,会吵到睡在隔壁的外公,于是我
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度接起。
“喂?”
“呵呵,我是美夏!我现在在香烟店的角落里,我们一起玩吧。”
这回不等我挂,美夏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搞什么呀?她今晚真的发病了吗,打这种无聊的电话,真是的!我瞪着电话心里直
冒火。
“铃……铃……”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搞得,突然感觉一阵发寒,隐隐觉得美夏今天晚上也太过
异常了。
“喂……那个……美夏……”
“我是美夏!我现在在浴场外面。”电话又挂断了。
我的睡意已经完全被赶跑了,不知所措。
“铃……铃……”
“喂,你好……”
“喂……我是美夏,我现在在你后面。”
我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了,突然觉得客厅里冷风刮了起来,我本能地向门外望去,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并没有人。
“不是啦,不是那边,是这边。”
我转过身,另外一边是窗户。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窗帘飞扬着,冷风就是
从那里灌进来的,隐隐约约有一个黑影在那个地方。
“你看,是这边……”
黑影清晰了一些,像一个女人伫立着。
“你好,我是美夏。陈雪,我们一起玩嘛。”
窗外突然驶过了一辆车,灯光从窗口一闪而过。借着细微的光亮我看见美夏站在窗
边,笑得十分绚烂,可是她的脖子却像漏了的水管,鲜血呼呼向外冒出来,染红了领子
和整个淡黄色的衬衫。
手中的电话摔落在地上,我也一屁股瘫坐下去,死死捂住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
客厅的电灯瞬间亮了起来,杨畅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
看见了什么?”
“美夏,美夏,美夏浑身是血,浑身都是血……”我把头埋在杨畅胸口,手颤抖着
指向窗口。
“陈雪你冷静一点儿,窗户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有。美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看错
了啦,不信你再仔细看一看。”杨畅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道。
我愣了一下,怯怯地向窗边再度望去,除了窗户像刚才一样大敞着之外,的确没有
一点异常。
“你看,什么都没有对不对?”杨畅温柔地笑道,“陈雪,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
你又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没事的,睡一觉就会好了。”
是吗,那只是幻觉吗?也对,我刚刚的确很困,一时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我这么想着,目光却猛然接触到摔落在地上的电话,心头一跳,狂乱地叫起来:
“不对!那不是幻觉!美夏打电话给我,打了好几次,她说她在这里,在我的身后,我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她浑身是血!脖子上……”
“陈雪,不要这样,你看着我,看着我的脸。”杨畅柔和的眼睛有着奇怪的魔力,
渐渐让我平静了下来。“陈雪,你听我说,没有电话铃声。你走出房间门我就跟在你身
后,我在门外看着你一次次地接电话,可是,我没有听见任何电话铃声。”
我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杨畅拂了拂我的头发:“没事了,我们回房间去,好吗?”
他揽着我的腰,我木然地跟着他向前走。那一瞬间,不祥的预感隐隐让我知道,有
些事已经发生了,我偷偷地祈祷着那只是我的错觉。美夏,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平安无
事,明天我们还约好了要一起玩。你不是最喜欢到浴场玩吗?你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美夏,拜托你了,明天请你一定要来……
躺在床上,我以为这一夜又要彻夜无眠,却一眨眼就进入了梦乡,一觉睡到第二天
中午。
醒过来的时候,杨畅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趴在床边瞪着我。
“你在干吗啦?”一大早就见到他这种肉麻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
“我看看小猪到底睡到几点才肯起床啊。”他乐呵呵地递过一杯牛奶。
我坐起来:“我还没刷牙呢。”
“你要是舍得就拿它来漱口,舍不得就喝掉它,这可是杨畅牌爱心牛奶。”
“大言不惭,明明是光明牌,怎么就变成你杨畅牌了?”
我们笑起来,好久没有睡得这么甜美了,好久没有过如此舒心灿烂的清晨了。我的
全身毛孔都像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今天感觉应该会是不错的一天,会有好事发生吧。
“快起床吧,我今天一早爬起来准备早餐,结果现在都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唉!
可惜我用心良苦,却无人欣赏。”杨畅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
“我没起床你不会叫小舅舅和外公一起吃吗?”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小舅舅比我起得早,我做好早饭时他就已经出去了。外公他今天可怪了,比你还
能睡。”杨畅抱怨说。
“啊?外公到现在还在睡!”我奇怪地问。外公每天都起早锻炼,我这还是第一次
知道他老人家也会睡懒觉呢,“他会不会身体不舒服啊,不如我们一起去叫叫他。”
我和杨畅来到外公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动静。
“会不会出去了?”我问杨畅。
杨畅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我想了想,一转门把手,门没有锁!推开门,外公正在床上躺着。
我和杨畅面面相觑,慌忙走过去。一来到外公身边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他的脸上长
满了红色疹子,并且已经有脓从里面流出来。我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杨畅又推又
叫,外公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痛苦地动动眉毛。他脸色青紫,大口喘息着。
“这些症状是养鬼诅咒的病症,外公怎么也感染上了?”我大惊。
杨畅慌忙说:“你先别急,不一定的,我们还是先把外公送医院再说。”
“好,你去叫出租车,我帮外公穿衣服。”
杨畅匆忙跑了出去。
我掀开被子才发现外公不仅脸上有问题,整个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流脓的红疹,看
起来触目惊心。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昨天睡觉前明明还好好的,只是一夜就这么严
重,这病爆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迅速帮外公穿衣服。他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外套呢?一定在衣柜里。我忙跑过去
拉开柜门,取了件厚厚的袄子。不对!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在镜子里……是我的错
觉吗?我的心狂跳不止,缓缓转过头去,眼睛越睁越大———
透过衣柜的镜子,我看到了外公身上紧贴着一个人。非常熟悉却又像仅仅出现在前
生的人,瘦骨如柴,头发斑白,在脑后揪了一个髻,手脚都是裸着的,呈现黑色焦炭状,
是亡灵!可是亡灵怎么会在白天出现?趴在外公身上的女人缓缓转过头,满是黄褐斑纹
的脸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我。
我大吃一惊,叫道:“外婆!”
目光一闪,镜子的一角照射出房间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小女孩耷拉着头,
垂着双手站在门外,头发向下散下,遮住了整张脸,头发和皮肤都在不断地向下滴落透
明粘稠状的液体。
小陈雪!难道外公生病是外婆和小陈雪搞出来的?
我迅速回头向外公望去,外公身上的人却不见了。看向门口,地上只有一摊恶心的
液体。我再看镜子,依然什么都没有。她们不见了,可是我知道刚才那一幕并非我的错
觉。我想起小陈雪昨天晚上对我的要挟,她说了“死”和“其他人”———真的马上就
展开行动了。
我正发呆呢,杨畅冲了进来:“车叫到了,我来背外公!”
他将外公背起,我把外套盖在外公的身上,飞快地上了出租车赶往医院。
来到医院后,外公立即被送进了ICU 重症监护室。医生护士们忙着抢救,一名医生
出来跟我们谈话,发了告病危通知,并要求我们签字,立即为外公进行气管切开接呼吸
机辅助呼吸。不断地有外科的医生前来会诊,监护仪一直在报警,提示生命体征严重不
稳。
我和杨畅坐在病房门外的椅子上等待,心里七上八下,简直度秒如年。
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小陈雪是不会放过外公的。她一心都在逼我,所以怎么
绝便会怎么做。
“心电图呈直线,准备电除颤!”医生在里面高声指挥。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我一直误会外公对妈妈不好,所以这些年
来从来没孝顺过他,甚至没给他一个好脸色。真相大白,我们祖孙两也刚刚和好不到一
个星期,我还没来得及多甜甜地叫几声“外公”,外公他就已经……
半个小时之后,医生出来了:“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两位节哀顺便。”
我趴在椅子上抱头痛哭。杨畅忙里忙外地购买寿衣,办理相关手续。一切都来得那
么突然,一个生命说没就没了,一个人说不见就永远不见了。生和死,是如此容易的事。
我和杨畅在一名护工的陪伴下用平车推着外公来到太平间。杨畅轻轻拥着我,也是
泪流满面,外公被装进了冷冻箱,我望着他的脸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两位,别太难过了,老爷爷肯定也不想看到你们这么伤心的样子,我们走吧。”
护工先生善解人意地说道。
杨畅拉着我跟着护工向大门外走去,即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只听太平间里传来一
声巨响。
我们大惊之下迅速回头,只见刚刚站过的地方———也就是外公的那张冷冻柜旁边
的一个柜子向外拉出了一半。
我们正惊恐不已,护工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我们说:“那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大该晚上十点左右吧,遭到了入室抢劫,匪徒割断了
她颈部的动脉,抢了东西就跑了。那个女孩躺在家里活生生地失血过多而死。那个匪徒
今天已经被刑警队抓住了,不过女孩死得冤啊,冷冻柜的门总是自己向外弹开,肯定就
是女孩在喊冤呢。”
被割断了颈部动脉而死掉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阵恐慌。我不由自主
地向存放尸体的冷冻柜狂奔,杨畅和护工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径直走到那女孩的冷冻
柜旁,一时竟不敢看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扶在冷冻柜上,突然一只手从柜子里伸出来抓
住了我的手腕,一个熟悉的天真欢快的声音娇媚地向我说道:“我是美夏!我们一起玩
吧,我现在在医院的冷冻柜里。”
我没有发出任何尖叫,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
“陈雪,陈雪……”
谁在叫我的名字?我睁开酸痛的眼睛,眼前的景色由黑暗逐渐转为一种墨蓝色调。
我站起来,这是哪里?我想起了外公,想起了美夏。对了,我应该在医院,可是这
里……这里不像任何地方,它仅仅是个空无一物的空间,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陈雪,要不要杀亡灵呢?”女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迅速回过头,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头发向前,遮住脸颊。
“又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看见她,怒火攻心,伤痛不已,“你已经杀死那
么多人了,什么时候才肯罢手?我的外公也是你的外公啊,他跟你也有血缘关系,你怎
么可以对他下手?你还有没有人性?”
“哼,我不是人,哪有什么人性?鬼讲人性,只会落得悲惨的下场。鬼只知道自己
想要的,并且不择手段地得到,这个理论还是你教给我的呢。”
“你胡说什么?我才不会教你那种歹毒的东西。我现在终于明白你有多恶劣、多狡
猾。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迷惑我,动摇我的信心,以达到控制我、取代我的目的,我说得
没错吧?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我也不会让你这样狠毒的人取代我,你做梦去吧!”
“这么说,你还是不肯向我妥协,不肯帮我杀亡灵了?”小陈雪冷冷地问。
“不肯!不肯!不肯!”我摇头喊叫。
“怎么会这样?你这样我会很伤脑筋哦。我还以为外公和美夏两条人命就足够让你
学乖呢,原来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吗?”
“你……”我惊颤不止。
“接下来轮到谁呢?杨畅?小舅舅?兰嫂?孟公……嗯……谁比较好玩呢?”
“你又在威胁我吗?”
“呵呵,养鬼是不说谎的,养鬼说出就一定会做到。现在我要说了,我说到名字的
那个人将会死。”
“你闭嘴!不许说!不要说!”
“小舅舅。”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哭起来。
“小舅舅……小舅舅……呵呵……”
眼前的一切再度陷入深邃无边的黑暗。无论我如何哀求喊叫,她铁石蛇蝎的心肠也
不会萌生丝毫心软和怜悯———
我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浑身虚汗,满眼都是白色。刚刚的一
切只是一场梦吗?好可怕的梦!
“你醒了?”陪在身边的杨畅探过头来。
“我怎么了?”我想坐起来,可是却全身乏力。
“你多睡一下吧,这里是医院病房,刚刚在太平间你因为悲伤过度晕过去了,不过
医生说多休息很快就会好。”杨畅抓着我的手说,很心疼的样子。
我想起刚才的梦境,慌忙问他:“外公的事通知小舅舅了吗?”
“已经通知过了,刚刚我借医院的电话打回浴场,小舅舅听了以后马上就往这边赶
过来,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我点点头,这才稍微放下心,闭起眼睛又昏昏欲睡。
朦朦胧胧之间,只听到房间外的敲门声。我欠起身来,病房的窗户上印出了一个男
人苍老的身影。
“杨畅,好像是小舅舅来了,快去开门。”我推推趴在枕头边睡着的杨畅。
可是他睡得那么死,竟然一动不动。想到他今天忙着外公的事也实在累了,我便自
己下了床。大概是睡了一会儿的关系,我不再像刚才那般疲乏,反而有一种身轻如燕的
感觉。
“是谁?”我站在门边想确认一下。
“丫头,是我。”
果然是小舅舅的声音,只是听上去稍微沙哑。我打开门,小舅舅苍白的脸出现在我
的面前,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他望着我,勉强动了动唇角。
“去看过外公了吗?”我轻声问他。
小舅舅点点头,抹了把脸,泪光微微地眼眶中闪烁。
我一阵心痛,上前抱住他,“小舅舅,不要太难过,至少你还有我,还有杨畅。以
后就让我们照顾你,你不会孤单的。”
小舅舅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的身体既冰冷又僵硬,用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掌轻轻拍了
拍我的头:“你不用替我担心,我知道你和杨畅都是孝顺的孩子,小舅舅不会觉得孤单。”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小舅舅拉着我的手,指着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说:“孩子,
陪小舅舅到那边聊聊,小舅舅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好,你等我一下。”
我走回病房拿了外套,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杨畅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睡着,像
孩子般单纯无邪的睡颜在月光的照耀下多了一丝苍白。
我轻手轻脚,尽量不惊醒他,走出病房后却不见了小舅舅。我非常吃惊,随即发现
他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挺直僵硬的身板,感觉很是迷离遥远。
我向他走去。深夜医院的走廊上,我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音。突然,我站住了,
因为隐隐听见身后似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我疑惑地转过头去,幽长的走廊并没
有人影。难道是我的错觉?我继续向小舅舅走去,那紧跟着我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我
压抑着好奇心,在小舅舅身边坐下。刚一坐下,我就惊奇地发现,刚刚还空荡荡的走廊
上,两个人影在不远处靠窗站着。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孩,一起向窗外静静眺望,但无
法看清她们的脸。
我心中疑窦顿生,但见小舅舅好像也在看着那两个人,表情并无异常,不由得又笑
自己太多心。怪事见多了,看谁都像鬼!
我把外套盖在小舅舅身上,小舅舅突然长叹了一声:“原来死亡并不像想像中那么
可怕,我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就可以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
我静静地望着小舅舅消瘦的侧脸,奇怪他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感叹。
小舅舅悲凉一笑:“我这一生,做过两件懊悔不及的决定。一件是怂恿你妈妈养鬼
杀你外婆,引出邪魔导致东区大火,连累七百多条无辜性命丧生。一件是把你妈妈养鬼
的方法透露给你大舅妈,结果再度唤醒了被灵眠的邪魔,害浴场和整个清水镇再一次陷
入了腥风血雨。”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小舅舅,只好紧紧抓着他冰冷刺骨的手,想多少带给他一些温暖。
小舅舅突然激动起来:“陈雪,记住,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重蹈小舅舅的覆辙,
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要跟邪魔做交易,我知道她想让你杀死七百亡灵,可是你知道那么
做的后果多么严重吗?会有报应的,那罪孽绝不是你可以承受的,会比死亡恐怖千百倍。”
我大吃一惊:“这件事小舅舅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孟公告诉你的吗?还有,邪魔就
是小陈雪,我的双胞胎妹妹对不对?我问过她几次,可是她都没有正面承认。”
小舅舅的目光中透出怒气:“当然是她,除了她还有谁?她从一开始就是死胎,没
有生命,更没有人的感情,她本身就是一个怨恨和欲望的产物。在养鬼里,死胎的力量
本来就比其他养鬼强大得多,因为她是至阴的鬼。而作为双胞胎的你的存在让她的力量
可以阴阳相通,达到极至,所以她才可以幻化成邪魔。”
“她既然那么厉害,可以在十五年前引发大火烧死七百个人,为什么现在却非要我
帮她杀死亡灵呢?难道她自己没有足够达到这个目的的力量吗?”
小舅舅似乎被我问得愣了一下:“你妈妈死了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将全部精力投入
到研究邪魔为何会出现的问题上。根据我所知道的,死胎邪魔应该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
杀死七百个亡灵。她为什么非要你的帮助,我想是因为她曾被你妈妈封印灵眠而力量受
到折损的关系。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究竟怎么样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小舅舅突然反手抓住我:“答应我,不能帮邪魔杀亡灵,那跟杀人没有区别。”
我低下头,在我的内心深处,此刻没有什么比杨畅和小舅舅的生命更重要。虽然在
梦里我还是大喊大叫地拒绝了小陈雪的要求,可是我的心却已经开始动摇。如果小陈雪
真的拿他们两个的生死要挟我,我如何反抗得了?要是他们都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我还怎么活?
我的处境几乎是绝望的。
我挣扎着问:“小舅舅,你教我该怎么选?答应小陈雪的要求,七百多条亡灵便会
魂飞魄散而永不超生,小陈雪也将立即取代罪孽深重的我,我会变成养鬼,生不如死。
但是杨畅和你就可以因此得救,清水镇也会恢复以往的平静,活着的人就可以重新过上
单纯正常的生活。拒绝小陈雪的要求,一切就像现在这样,小陈雪会把我身边的人一个
一个杀死,四周充斥着亡灵、瘟疫、杀戮,我将一个人活在永恒的孤独和恐惧中。两者
对比下来,答应小陈雪的要求,倒算是比较积极的方式吧?”
小舅舅摇着头:“我说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怀着内疚悔恨的心理痛苦地活着,
你……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呆住了:“小舅舅,你……你是说……”
“的确,杀死七百个亡灵,可以削弱邪魔的力量,从而破除‘束缚之气’,让清水
镇恢复以往的状态。但是还有一个方法却可以彻底消灭邪魔和‘束缚之气’,让噩梦从
此结束,再无轮回。”小舅舅温柔地望着我,无奈地笑着,“你应该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方法了吧?”
我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痴痴看着小舅舅的眼神。是的,的确有那样的方法,一直都
有,我却从没想过要使用。
那个方法就是———我死。
只要我死了,小陈雪就没有了阴阳互通的力量。即使她是鬼胎,也仅仅只能成为比
较厉害的养鬼,没有办法按自己的意志作恶。只要不受到有心人的利用,就不会构成危
害,无法做邪魔。邪魔消失了,“束缚之气”也会消失,清水镇一样会恢复正常。
我想起在死亡之门妈妈要我过奈河桥,此刻我终于明白她的目的和苦心。的确,只
要我死了,一切的悲剧就消失了。如果最终我会被小陈雪取代成为养鬼,那么死亡对我
来说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最好的结局。
“陈雪,不要怕,死亡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可怕。小舅舅会陪着你,你的外公、妈妈、
大舅舅、苏妮和苏云也都在等着我们。你相信小舅舅,让小舅舅带你去跟他们团聚吧。”
小舅舅向我伸出手,等着我把生命交托给他。
我望着小舅舅惨白的脸,缓缓握住他的手,瞬间仿佛了悟到一切:“小舅舅,你…
…你已经死了,对不对?”
小舅舅笑得很淡然:“在刚刚来医院的途中,我就遭到了那邪魔的诅咒,被飞驰的
卡车撞倒。不过也多亏了她,当我的魂魄站在路边望着自己卷进卡车轮胎下惨不忍睹的
身体时,我突然间明白了一切。不管是生还是死,都是神圣自然的事情,不可以人为践
踏。你外婆仗着自己掌握养鬼秘术而残害别人的生命固然是错,但是你妈妈因为不忍奄
奄一息的女儿死去,而让另一个死去的女儿成为养鬼,导致她不能安息,灵魂活在黑暗
痛苦中,终成邪魔,这更是天大的错。陈雪,到了该让所有的错误结束的时候了。”
小舅舅拉着我站了起来,走廊窗边看风景的母子也缓缓转过身,向我们飘过来。我
低头看,她们没有脚,小舅舅也没有脚。再抬头时我认了出来,那对母子正是十五年前
遭到外婆诅咒死于车祸的小舅舅的妻儿。他们一直飘到我们身边,面无表情,与我们站
成一排。我跟着她们,路过病房时停留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进去看杨畅最后一眼,怕
自己会动摇。小舅舅说得对,让一切都结束吧。
我被小舅舅和小舅妈夹在中间,走进电梯,按下最高的第八层。在电梯光滑透明的
墙壁上,我只看见自己孤单地站立着。微微侧过头,小舅舅近在眼前。我抓住他冰凉的
手,他僵硬地扭转头,冲我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一步一步走向天台边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一瞬间,我有一种怀疑感,难道这就是我人生的结局吗?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竟然会死在这里?这并不是我要的,好像一场闹剧。
我想到多年来在城里的生活。十岁时便开始与父母格格不入地相处,彼此间的关系
始终都不融洽。第一眼见到我,养父母很是喜欢,都夸我多秀气、多可爱。可是没多久
他们便发现了我的“本性”,并且认识到自己选错了孩子。他们需要活泼的、会撒娇的
孩子来慰藉老来无子的心,而不是一个不苟言笑、看人的眼神充满忌惮的怪异女孩。
我不会讨好养父母,几个月后便被送到学校寄宿。刚开始便很少回家,一年后便跟
养父母基本上断了联系。但是即使如此,我不能否认他们是好人,因为老夫妇俩依然每
个月寄生活费给我,每学期一次。是的,他们是好人,可是好人也没道理非得喜欢我不
可。
没人喜欢我,包括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我自卑,没有开朗的个性,不穿漂亮的裙子,
极度缺乏安全感,只好拼命读书。一路初中、高中、大学,直到杨畅这位儒雅却透着孩
子气的帅哥鼓起勇气向我告白———我的好运似乎终于来了。不知道杨畅喜欢我什么,
校园里美女众多,他只围着我转。刚开始没少送他白眼,总想方设法令他下不了台。可
是渐渐地也就习惯了他在我身边,喜欢上了被他宠着的感觉,爱上了这个真心想要对我
好的男人。
大学毕业了,工作终于稳定下来,相爱的男人开口求了婚,我也答应了他。本打算
回趟老家,回去就结婚。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不会再自卑,也没理由再痛苦,一辈子
有人疼,一个幸福的小女人马上要开始新生活。
然而噩梦就从这里开始了,鬼魂,亡灵,养鬼,杀戮,死亡……浴场的人如今一个
也不剩,现在终于也轮到我了。
夜晚医院八层高楼的天台上,清冷的风扬起我的长发。
我迷惘地向下望,仿佛见到许多熟悉的身影。外公、大舅舅、苏妮、苏云、美夏,
全部抬着头远远向我望着,他们果然都在等我把噩梦彻底地结束。从此以后一切会恢复
如常,渐渐地大家会遗忘苏家浴场,遗忘曾住在里面遭受悲惨命运的人们。杨畅也会忘
了我,重新开始他的生活。
小舅舅站在我身边,会心地向我一笑。
我点点头,一只脚伸了出去,悬在八层楼的高空,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雪,没时间再犹豫了,邪魔随时会发现我们。”小舅舅催促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死,害怕坠落时的恐惧感。可是我没有选择,死总比做养鬼好。何况我活着
会连累更多的人死,杨畅也永远回不到以前的生活。我活着是没希望的,我是一个死了
比活着更好的人。
我闭上眼睛———
“陈雪你想干什么?”身后一声大叫。我猛然地回过身去,看到了气喘吁吁的杨畅
惊惶的脸。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慌张地问他。
“我不知道。我睡着睡着,突然有声音跟我说你在天台,说你要跳楼,要我救你。”
杨畅一步步向我走来,嘴里紧张地喊着,“陈雪!你怎么这么傻?对,最近是发生了很
多事,亲人们相继死去,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快到我这里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跟你一起面对,相信我。”
“你不明白,我死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有很多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说到
这里我猛地愣住,杨畅后面那是……一个长发遮脸的小女孩爬在杨畅的背上,此刻正缓
缓地向我抬起头来。
“回来,到我这儿来。”小女孩强硬地开口向我说道。
杨畅被自己背上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猛地向后望去。小女孩在杨畅转
过头的一瞬间,头突然高高抬起,露出只有眼白的恐怖眼睛,狠狠向他的脖子咬去,血
液立即从她口角流了下来。
杨畅软软地跪倒在地上,目光迷离,一动不动了。
“住手!”我发疯般地喊叫起来,两边手臂却被小舅舅和小舅妈一把抓住。“放开
我,求求你们,我要救杨畅,杨畅不能死!”
“陈雪,你有更多的人要救。你想想,杨畅一条命换清水镇千余条命……”小舅舅
痛苦地劝道。
“清水镇千余条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杨畅活着,其他人我才不在乎!”我声
嘶力竭地喊着,奋力挣扎,眼看杨畅的脖子上有更多的血流出来,小陈雪却丝毫没有松
口,“不要!好,我答应你!我帮你杀亡灵!只要你不伤害杨畅,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话一说完,小陈雪抬起了头,杨畅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你杀了他!”我大叫。
“他只是晕过去,我怎么舍得他死?以后我取代了你,还要和他一起生活呢。当然
了,因此我更舍不得你死。”小陈雪说着,一步步走了过来。
我的两臂突然感到一紧———小舅舅和小舅妈猛然将我从楼上推了下去。
可是一股强烈的引力立即又托起了我,小陈雪空中伸向我的手变换出神秘诡异的清
冷幽光,她冷笑着:“哼!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她的两只手突然在空中狠狠一抓,小舅舅和小舅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急速飘向她。
如同在电影院中对付兰嫂丈夫的亡灵一样,小陈雪一只手掐着小舅舅的脖子,一只手掐
着小舅妈的脖子,手指陷入了他们脖子,发出骨骼变形的断裂声。小舅舅和小舅妈的眼
睛立即向上翻着,嘴角流出了绿色的液体。这样下去,小舅舅和小舅妈会魂飞魄散!
“不可以!”我尖叫一声想冲过去,可是双脚却猛然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
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双仿佛来自于地狱的手已经将我向八层楼下拉去。
小陈雪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扔下小舅舅和小舅妈扑了上来。她抓住我的手,我的身体
在夜风呼啸的高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曳着,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颤抖着。我低下头
望去,妈妈幽幽地仰望着我,双手紧抓着我的脚,单薄的身体在我的脚下悬吊着。
“够了,你们都不要再继续受苦了。是妈妈的错,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养鬼用在你们
身上。原谅我,你们的爸爸意外丧生后,我太孤独了。我当时只是想,最少要留一个女
儿陪在我的身边,却没有想到会造成现在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现在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吧。”妈妈苍凉的声音悲哀地传了过来。
“不!什么让一切就这么结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就要成功了,很快就可以复
生了,不要妨碍我!”小陈雪狂乱地嘶吼着。
“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根本不可能复生,而且就算复生了那又怎么样?再度唤醒邪
魔然后被杀死吗?真正的邪魔醒来,所有人都要死,所有的亡灵都将魂飞魄散,一切都
会被毁灭的。看看清水镇吧,你还不明白她的力量吗?”妈妈沉痛地说道。
我完全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什么叫“真正的邪魔”?小陈雪不就是真正的邪魔吗?
小陈雪突然用手指着我,恶狠狠地叫喊起来:“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不甘心,为什
么我一定要做她的傀儡?只因为她是邪魔,我就应该为她牺牲吗?我不管,我一定要试
一试,哪怕最后跟她同归于尽……”
“你没有能力与她玉石俱焚的,如果可以,我十五年前也不会牺牲你来封印她。”
妈妈痛苦地呻吟着。
她们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小陈雪指着我叫邪魔?为什么妈妈如此哀伤地望着我?
她们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邪魔邪魔的,邪魔究竟是谁?太可笑了,她们不会想说我才
是邪魔吧?完全没有道理,我是陈雪,我从小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女孩,一直都是……
突然间,我的脑海中仿佛有些零星破碎的记忆片段一闪而过。心狂跳不止,身体里
仿佛有一种异样的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急切地想占领我的思维和全部的意识。不要!
那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一定很可怕。我绝对不可以想起来。我抗拒着,越抗拒就越难
受!呼吸不过来了!身体剧烈地颤抖。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邪魔要苏醒了!快,让我把她带走,不然一切就来不及了!”妈妈突然大叫起来。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个地步,马上就可以要回自己的身体,我才不要输给
她……”小陈雪不甘心地叫着,可是她的声音里却充满了恐惧,抓着我的手也渐渐地放
松了。
劲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我再次看到那张与我十岁时一模一样的脸。在她迅速放大的
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一双眼睛如同深邃无底的血洞,不断地冒出鲜红色粘腻的液体。
瞬间,不安和恐惧消失了。我不再害怕,或者说害怕这样情绪在我的意识中渐渐淡
去,更多感觉接踵而来。一个潜伏在体内长眠的妖魔,此刻正无法抗拒地苏醒,与我迅
速地互相消融,结为一体。
小陈雪面对着这样的我似乎越来越恐惧,猛然松开了我的手。我的指甲深深划在她
冰冷的肌肤上,身体仰面向下坠落。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小陈雪眼睛里的我轻轻上扬
着唇角,杨畅绝望地奔到了天台的边上大叫着我的名字。我闭起眼睛,一切都变得遥远,
只有坠落的感觉是那么真实。
“不要怕,这并不是结束。”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冷笑着,“不久我们
将会醒来,属于我们的时代———邪魔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你有太多的事要做,所
以在这之前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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