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续5 月5 日
我想我肯定是睡着了,要是我完全清醒的话,就不可能忽略前面有这么显眼
的地方。这个庭院在阴影中看起来很大,院子里有好几个拱门,而拱门下面有几
条黝黑的小道通向外面
。
我不知道这个院子在白天看起来怎么样,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晚上看上去那样
大。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赶车人跳下车,伸手扶我下车。我再次感受到从他的
臂膀传递过来的惊人力量。他的手就像一把钢钳,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捏碎
我的骨头。
他取下我的行李,把它搁在我脚边,我的旁边是一扇大门。门已经很旧了,
上面钉满了大铁钉,门镶在由巨石制成的门道里。即便光线昏暗,我也能够看出
那是由一整块石头切割而成的。但它久经岁月和风雨的侵蚀,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这时,赶车人又跳上了马车,摇起了缰绳,马匹迈开四蹄,从一个昏暗的出
口驶出去,消失不见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我找不到门铃或者门环之类的东西。面前是
斑驳的厚墙和漆黑的窗户,我想,在这种地方,即使大喊大叫,声音恐怕也传不
进去。我仿佛已经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此时不禁又疑又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里面又住着什么人?我正被牵扯进什么样的冒险中?
我只不过是律师行的助理,被派到这里向一个外国客户解释一些有关伦敦房
产的收购事宜,难道我就非得把这一切当做是家常便饭来承受吗?律师行的职员!
米娜可不喜欢这个称呼!
出发之前我得到消息说,我的律师资格考试通过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职业
律师了!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掐了自己一把,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一切真的
像噩梦一样,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猛然惊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正躺在家里的
床上,而曙光正透过窗棂照射进房间。就像我以前工作过于劳累的时候,第二天
早上就会这样。
但是这次,我被掐得很疼,而我的眼睛也没有欺骗我。我没有在做梦,我的
确身处喀尔巴阡。现在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忍耐,然后等待黎明的到来。
就在我这么打定主意的时候,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大门后面传了过来。门缝
里透出一丝亮光,随后听到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和拔门闩的喀嚓声,最后是很刺
耳的开锁声,显然这锁很长时间没有被开启过了。
大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高个老人,一把长长的白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他
全身上下一袭黑衣,看不到其他的杂色。
老人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银灯——没有透气孔和灯罩之类的那种烛灯,在门
打开的那一刹那,火苗抖动起来,它四周投射出的阴影也跟着晃动起来。老人用
右手非常礼貌地示意我进来,他的英语说得很好,但说话的腔调很奇怪,“欢迎
光临寒舍!请您不必拘束。”
他并没有想要走过来迎接我的样子,而是像一尊雕塑似的站在那里,好像他
那个欢迎的手势突然就把他定格成了石像一样。然而,就在我跨进门槛的那一瞬
间,他主动向前跨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力量太大,简直把我
的手握得生疼。而且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倒更像是死人的手。
他又一次开口对我说:“欢迎光临寒舍!希望你随意而来,平安而去,在此
地留下快乐的回忆。”
这个老人握手时的力度和那个赶车人很像。我没有看清楚那个车夫的脸,所
以我还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了证实一下,我试探地问道:“您是德
拉库拉伯爵吗?”
他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回答道:“我就是德拉库拉,哈克尔先生,欢迎您
光临我家。请进来吧,晚上天气很冷,你一定需要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他边说边把烛灯放在墙上的灯架上,然后出门拎起了我的行李。我已经来不
及制止他了,我说自己来拿,但他坚持要帮我拿行李。
“先生,你是我的客人,我的仆人们现在已经睡觉了,所以,就让我自己来
照顾你吧。”他还是坚持提着我的行李朝过道里走去,然后我们登上了一个很大
的螺旋形楼梯,接着又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我们的脚步在石头地上发出很响的
声音。
在通道的尽头,他用力打开了一扇笨重的门,我很高兴地看到一间灯火通明
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已经布置好的大餐桌。宽大的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看上去
刚加过火,火苗蹿得很猛。
伯爵停下来,放下了我的行李,关上了门,然后带我穿过这个房间,走到另
一扇门前。他打开了这扇门,里面是一个八角形的小屋子,只有一盏灯亮着,屋
子里好像没有窗户。我们穿过这个房间,他又打开了另一扇门,随后示意我进去。
房间的布置看起来很温馨。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烛火明亮,火炉把房间烘
得很暖和,柴火还是新添的,最上面的柴火烧起来时还劈啪作响。
伯爵把我的行李拿进来后对我说:“经过长途劳顿,我想您需要洗漱一下,
相信您所需的一切,这里都能找到。您洗漱完之后,请到前面那个房间去,您的
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温暖的灯火还有伯爵谦恭的欢迎,逐渐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疑惑和恐惧。等
我慢慢回过神来,不禁发觉自己几乎饿得半死。我匆匆洗漱了一下,就走到那间
房间。我发现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城堡的主人则站在壁炉的另一头,他倚着石墙,用一种很优雅的手势指了指
桌子,然后说道:“请您入座,并尽情享用您的晚餐,我相信,您会原谅我不能
同您一起用餐。我已经吃过了,不能再吃了。”
我把霍金斯先生委托给我的信转交给他,他打开信后很严肃地读了起来,随
后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把信递给我让我看,其中至少有一段话读来让人觉
得很开心:“很遗憾,我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个病长久地折磨着我,以致我
不能进行任何旅行。不过我很高兴能够找来一位优秀的人选代替我此行。我对他
充分信赖,他年轻有为,充满活力,恪守诚信,举止得体,而且温文尔雅。他在
我的事务所不断成熟。如果你愿意,他将在贵府逗留的时日里为您效劳,而且会
无条件地遵从您的吩咐。”
伯爵走上前去揭开了餐盘上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立刻扑鼻而来。除
了烤鸡外,还有一些奶酪和一份沙拉以及一瓶陈年葡萄酒,瓶子旁边还有两个玻
璃杯,这就是我的夜宵了。在我吃饭的时候,伯爵不断问了我有关旅途的很多问
题,我都一一详尽地告诉他。
等我吃完了晚餐,伯爵邀请我坐在靠近炉火的一张椅子上,并点燃了一枝雪
茄烟递给我,同时对我抱歉说他自己不会抽烟。我刚好有机会去端详他,我发现
他的面相非常特别。
他的脸型显得非常强悍,鼻梁很挺很窄,并且呈鹰钩状,有着非常特别的拱
形鼻孔。他的额头非常饱满,额角处的头发比较稀松,但其他地方则很浓密。眉
毛又粗又长,几乎在鼻梁上方连在一起。他浓密的头发自然地弯曲,嘴唇上是浓
重的胡子。嘴角线条很硬朗,看上去相当冷酷。他洁白的牙齿异常尖利,而嘴唇
的颜色非常红润鲜亮,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符。还有其他的部位:耳朵苍白,而且
耳廓上部非常尖,颧骨宽阔且线条硬朗。脸颊消瘦,就更显得刚毅。总体印象就
是,这是一张极度苍白的面孔。
在火光中,当伯爵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手背,颜色很
白,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但是当我近距离观察时就发现其实他的手非常粗糙,手
掌宽大,手指蜷曲着。奇怪的是,他的手掌心还长着毛。指甲长长的,修剪得很
尖。
伯爵弯腰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也许是他的口里有股
腥臭味,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伯爵显然注意到了,他抽回身,咧嘴笑了起来,也就露出里面更多尖利的牙
齿。他坐回到壁炉边自己的椅子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透过窗户,我看到了拂晓的第一道曙光。周围
处在一种奇特的宁谧之中。不过,我细听就能听到山谷深处狼群的嚎叫。
伯爵的眼睛闪着光,他对我说:“听啊,它们是夜晚的孩子,这是多么美妙
的歌声啊。”
我猜他也许是看到了我奇怪地看着他的表情,他补充说:“啊,先生,你们
这些城里人是不可能体会猎人的感受的。”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说:“您一定累了,您的卧室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睡到多
晚都没有关系。我得离开一会,明天下午才回来,祝您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他鞠了一躬,然后为我打开了通向八角屋的门,我走进了我的卧室。
我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心里满是困惑和恐惧。我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简直都
不敢面对自己的灵魂。请上帝庇佑我,就算看在我的至亲至爱的份上!
5 月7 日
又是一个凌晨。
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过得很愉快。我一直睡到下午,
直到自然醒。我穿好衣服来到我们昨晚用餐的地方,发现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早
餐,但壁炉边的一壶咖啡还是热的。
桌子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道:“我离开一会儿,不要等我。——D.”
于是,我坐下来享受了一顿愉快的早餐。吃完饭,我想找摇铃,好通知仆人
我已经用完了餐,但是我却没找到。这真是有些奇怪,这里明显布置豪华,但是
却会缺少一些基本的东西。
餐具都是黄金打造的,而且做工精致,价值一定不菲。窗帘、椅套、沙发以
及睡床的幔帐都是用最昂贵、最漂亮的布料制成,当初做这些东西时一定花了很
多钱,它们已经历经几个世纪,但仍然保存得很好。我在汉普顿宫廷里曾经看到
过类似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已经变得陈旧不堪,或者被虫蛀得很厉害。
但是在这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都找不到一面镜子,甚至在我的桌子上面连梳
妆镜都没有
。我只好从包里找出刮胡子用的小镜子,这样我需要刮胡子或者梳头的时候
可以用。
另外,我哪儿也没看见一个佣人,而且除了远处狼嚎声之外,也听不到城堡
附近有任何声音。在我刚吃完饭不久——我也不知道那该算是早餐还是晚餐,因
为我是在下午五六点钟吃的——我想找点书来看。
我不想在没经过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到处乱逛,但是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书、报纸或者任何有文字的东西。于是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这是个类似
藏书室的房间,我也试了试我房门对面的那扇门,但是发现是锁着的。
在这个藏书室里,我欣喜地发现了大量的英文书,整整的一书架,另外还有
装订成册的杂志和报纸。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零散地摆着一些英文杂志和报纸,
但都不是近期的。而书的种类繁多,有历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学、植物学、
地质学和法律,一切都和英国以及英国人的生活、风俗和礼节相关。我甚至还发
现了几本伦敦指南书籍,例如《红页》、《蓝页》、《惠特克年鉴》和《陆海军
名录》,最令人高兴的是,我还看到其中有一本法律名录。
正当我浏览这些书时,门开了,伯爵走了进来。他非常友善地和我打招呼,
并希望我昨晚睡了个好觉。
然后,他继续说道:“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来,我相信这里有很多东西让你
感兴趣,这些书——”他把手放在其中的几本书上说,“在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为
我最亲密的朋友。自从我萌生了去伦敦的念头后,它们就一直带给我无数快乐的
时光。通过它们,我逐渐了解了你们伟大的国家——英格兰。我了解了它,也就
热爱上了它。我期待在繁华的伦敦街头漫步,我想融入到湍急的人流中去分享伦
敦的生活、变化、兴亡以及所有造就伦敦的一切。但是,唉,如今我只是通过书
本去学习你们的语言。朋友,现在我期待能用英语和你交流。”
“但是,伯爵先生,”我说,“你不仅懂英语,而且说得很好!”
他郑重地对我行了个礼,说道:“谢谢,朋友,你实在是过奖了,但我担心
我只是刚刚入门而已,我懂语法和单词的意思,但是不知道如何把它们说出来。”
“真的,”我说,“你说得非常好。”
“没那么好,”他回答,“我知道。如果我搬到伦敦生活,没有人会认得我。
这对我来说是不够的。在这里,我是伯爵,是贵族,老百姓人都认识我,我是这
里的主人。但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一个陌生人,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人们不
了解他,不了解他也就不会在乎他。我可不想做个陌生人。那样的话,没有人会
因为看见我而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会在听到我的声音时,停止说话。哈哈,陌生
人!我已经做了太长时间的主人了,而且我还会继续做下去,至少已经不会有其
他人来做我的主人了。
“你作为我在埃克塞特的朋友彼得·霍金斯的代理人,不是单单来跟我探讨
我在伦敦的新房产的事务。我相信,你应该还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这样的话,
我可以通过我们的谈话来学习正宗的口音,我希望你能及时纠正我的错误,哪怕
是最小的差错。很抱歉,今天我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一个
事务繁忙的人。”
当然,我对他说我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并且问他我是否能够随时进入那个
房间。
他回答道:“是的,当然。”接着他又说:“你可以去城堡中任何你想去的
地方,除了那些上了锁的房间。因为那对你没什么好处。这些都事出有因,如果
你能从我的角度和我的见解出发的话,你就会更理解的。”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继续说:“我们是在特兰西瓦尼亚,不是在英国,我
们的方式与你们不同,所以这里会有不少让你感觉奇怪的事情。而且,从你告诉
我的你一路上的经历来看,你也许已经感觉到一些奇怪之处了。”
我们聊了很多。很显然,他是个健谈的人,也有可能是没话找话说。我问了
他许多问题,是关于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或者是我注意到的某些事情。有时他
会避开主题,有时会故意装作听不懂而转移话题,但基本上他还是坦白地回答了
我问的大部分问题。
随着交谈的深入,我问得更具体了,我问了他前一天晚上发生的奇怪的事情。
比如说,为什么车夫在看到蓝火苗后要走近它们。他跟我解释说人们相信一年当
中的某一个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所有邪恶的幽灵都要出动,而有蓝色火苗的
地方就是埋有宝藏的地方。
他继续说:“宝藏已经被藏到你昨晚经过的那个地区,毫无疑问是这样的。
因为这个地区已经历经了几个世纪的征战。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一寸土地不被战
士们或入侵者的鲜血浸透。在过去曾经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时代,那时奥地利人和
土耳其人大举进犯,战士们,包括男女老幼,都奋勇迎战。他们在关口上的山岩
上等着,然后制造雪崩,以铺天盖地之势压向敌人。虽然入侵者最终还是胜利了,
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因为除了泥沙之外,别的什么都被掩埋起来了。”
“但是如今,”我说道,“为什么这些宝藏至今还没有被挖掘出来呢?既然
有这么明显的线索,只要人们不怕麻烦,就可以去挖出来啊。”
伯爵笑起来,当他咧嘴时露出了牙龈,嘴里又长又尖的犬牙奇怪地龇出来。
他回答道:“因为这些农民都是胆小鬼和傻瓜!这些火只在一个晚上出现,而在
这个晚上,本地没有任何人有胆量跨出门槛一步。我尊敬的朋友,即使他们敢出
来,他们也是无计可施。就算你提到的那个人在有火苗的地方做了标记,到了白
天他也还是找不到。我发誓,即使是你也不可能再找到那些有火苗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说,“那只会让我想到死亡,更不要说去找它们了。”随
后我们又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一些事情上面。
“来,”他最后说,“给我讲讲伦敦,还有你帮我购买的房子吧。”
我为我工作的疏忽向他致歉,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去取包里的文件。就在我
整理这些文件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瓷器和银器相碰发出的声音,我走过
去一看,发现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房间里还点着一盏灯。
现在天色渐晚,阅览室或者说是书房里也亮着一盏灯,我看见伯爵躺在一张
沙发上单挑了一本全英火车时刻指南在看。
我走了进去,他把桌子上堆放的书籍和杂志整理了一下,然后我和他谈到了
各种计划和数据等。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他问了无数个关于这所房子,
以及周围环境的问题。很显然,他事先已经对这所房子的街区做过详尽的研究,
以至于我发现到最后他知道得比我还多。
当我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回答说:“也许吧,不过,朋友,难道这不正是
我需要知道的吗?我去那里将会是孤身一人。哈克尔·乔纳森,我的朋友,哦,
不,请原谅,我总是按照我们国家的习惯把你的姓放在了前面。乔纳森·哈克尔
先生,到时候你又不可能在我身边给我指点或者帮助。你会在数英里之外的埃克
塞特,也许正和我的另一个朋友彼得·霍金斯在讨论法律文件呢!所以……”
我们详细地讨论了那桩在普尔弗利特的房地产买卖。在我向他说明了有关的
情况后,他签了一些必需的文件,然后写了一封信。信将和这些文件一起寄给霍
金斯先生。
他又问我是如何挑选到这样一处非常合适的地方的,我给他读了我曾经记下
的一些笔记。
“在普尔弗利特的一条小道旁,我看见一处看起来符合条件的房子,而且那
里还贴着一张破旧的出售告示。该房子被高墙围起来,是很古老的建筑,都是用
大石头砌成的,看上去年久失修,紧闭的大门由厚重的老橡木和铁做成,看上去
已经完全腐蚀生锈了。
“房子名叫卡尔法克斯,毫无疑问,它看上去就像一张腐蚀了的老式四点牌,
因为房子是四边形,而四角的方向完全符合正南、正北等四个方向。整个房子大
约占地二十英亩,四周都被坚硬的石头严实地围了起来。那里绿树成阴,里面还
有一个幽深的池塘或者说是小湖,很显然,不断有泉水注入其中,因为水很清澈,
而且通向另一条溪流。这所房子非常大,我断定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因
为它的建筑石料又厚又大。墙上的窗户不多,且都被铁条严实地封了起来,看上
去就像一所监狱。它旁边还有一所小礼拜堂或者说是教堂。我没法进入这所房子,
因为我没有进门的钥匙,不过我已经用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它。我只能粗略
地估算房子的面积,反正面积应该很大。我手头没有什么其他候选的房子,除了
附近一座最近才盖的大房子,但是这房子现在成了精神病院。反正从这里也看不
到那幢房子。”
听我介绍完毕后,他对我说:“我很高兴这房子又老又大。我本身就出生在
一个古老的家族,现在要我搬到一所新房子里去,那就跟杀了我一样。一所房子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让人住习惯的,就算一个世纪也没多少天。同时我也很高兴它
里面还有一个附属的老式礼拜堂。我们特兰西瓦尼亚贵族的尸骨不会同普通人埋
在一起。我不追求激情或者刺激,也不向往年轻人或贪图享乐者所憧憬的明媚阳
光和晶莹的泉水。我已不再年轻,长期以来对死去故人的伤怀,已经让我的心再
也快乐不起来了。另外,现在我这座城堡的墙壁已经残破不堪,城堡里也有很多
阴影,经常有冷风从墙垛与窗扉的缝隙中吹进来。我喜欢这些黑暗与阴影,并且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选择一个人独思。”
他的表情和所说的话感觉并不协调。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笑里面却带着一
种愤恨和阴郁。不久,他就借故告辞了,走之前他请求我把文件收起来。他离开
了一会儿之后,我拿起身边的几本书看了起来。一本是地图集,我发现书一打开
就翻到英国那一页,看起来这一页经常被翻到。我发现在这张地图上有几个地方
用小圆圈勾了出来。我仔细察看了一下这些地方,其中一处位于伦敦东面,很显
然那是他新买房子的住址。而另外两处分别为埃克塞特和位于约克郡沿岸的怀特
白。
一个小时之后伯爵又进来了,让我颇为高兴。
“啊哈,”他说,“还在看书吗?很好,但请不要工作得太劳累了,来,仆
人告诉我你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他拉着我来到隔壁房间,只见桌上摆着非常丰盛的晚餐。伯爵又向我致
歉说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用过餐了。但是,还是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依然陪
坐在我身边,在我吃饭的时候和我聊天。
晚饭后,我像昨天一样吸了一支烟,同样,伯爵在我身边聊天并且问各种问
题,我们就这样谈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我觉得时间应该很晚了,但是我什么也
没说,因为我想让主人尽兴是我应尽的职责。
我没有睡意,昨天晚上充足的睡眠已经为我补足了旺盛的精力。但接近破晓
时分,我感到有阵阵的寒意,就像经历一阵迎面扑来的寒潮。听人说一个濒临死
亡的人往往会死于黎明或者是潮起之时。我想任何一个处于极端疲乏又脱不了身
的人,一旦感受过类似这种氛围,他都会很相信上面这种说法。
这时,德拉库拉突然跳起来说:“又到了早晨了!让你陪我待了这么长时间,
真是太失礼了。要不是你把我新的国家——英国讲得那么有意思的话,我也许就
不会忘记时间正飞逝而去呢。”说完,他对我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拉开了窗帘,但是外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窗户面向院子,
我所能看到的只有正在变亮的暖灰色天空。于是,我又把窗帘拉了起来。
5 月8 日
在我准备上床时,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又袭住了我。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
方面非常奇怪。但愿我能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我甚至希望我根本就没有来过此
地。
也许是因为我生活规律的昼夜颠倒才令我有此想法。但是这里的一切就是这
样吗?如果能有个人能和我说说话,我也许还能忍受,但屋子里空无一人。我只
能同伯爵讲话,但是他……我担心这个地方可能也只有我一个人算是活人。
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只有这样才能够忍受这一切。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否则非神经错乱不可。我安慰自己忍耐下去,至少表面上要敷衍过去。
我上床后只睡了几个小时觉,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只好起床。我把刮胡子
的镜子挂在窗户上,准备刮刮胡子。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我听到了伯
爵的声音:“早上好。”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在镜子里并没有看见他,从镜子里应该可以看到屋里的
一切。由于刚才吓得一抖,所以我不小心割破了一点皮,但是当时我没有注意到。
在回应了伯爵的问候以后,我又回过头往镜子里看,看看哪里出了问题。这
一次,我想不会有错,这个人就站在我的身边,而且扭头就能够看到他,但在镜
子里,我却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镜中只有我身后房间的摆设,就是看不到除我
以外的第二个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在所有这些怪异的事情里面,最让我感到不
舒服的是,当伯爵靠近我的时候,我所产生的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此时,我忽然看到伤口出血了,血正从我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我放下刮胡刀,
转过身去找药膏。当伯爵看到我的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愠怒的凶光,
他突然向我的喉咙抓过来,我一闪,他的手抓到了那串带有十字架的念珠。一瞬
间,伯爵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怒气突然消失了,以至于我都很难相信他
刚才如此暴怒。
“要当心。”他说,“刮胡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这个国家比你想象的要更
危险。”
随后他扯下了那面小镜子,继续说道:“这东西是不祥之物,它是人们灵魂
空虚的不洁产物,要远离它!”
他用那只可怕的手猛地打开窗子把镜子扔了出去,镜子落在院子里坚硬的石
头地上摔得粉碎。最后,他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觉得有些恼火,没有镜子如何
刮胡子呢?除非用我的怀表壳、或者刮脸盒底座,幸好它们是金属做的。
当我进入饭厅的时候,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没有看到伯爵,我只好独
自一人进餐。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伯爵吃过或者喝过东西,他一定
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吃完饭以后,我到古堡里面转了转。我顺着楼梯走出去,我发现那里有一间
朝南的屋子。风景很美,从我站的角度有非常宽阔的视野。古堡整个建在一个恐
怖的悬崖边上。如果从窗户扔一块石头下去,它即使掉下一千英尺深也还触不到
底。放眼看过去,是无尽的树丛的海洋,偶尔只看到深陷的峡谷裂缝。而远看像
银线一样的河流蜿蜒盘绕在森林和峡谷之中。
但我已没有心思来描绘这里的美景,我看完窗外的远景就开始在城堡里进一
步探索。门
、门、到处都是门,所有的门都插上了门闩并且上了锁。城堡的墙上除了窗
户之外,没有一个出口可以通到外面。
这个城堡实际上就是一座监狱,而我就是一名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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