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需要叫个护士吗?”我问。
“我们就是最好的护士,你和我。你一定要整晚保持警惕,要让她吃好,不
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她。今天晚上你不能睡觉,我们可以以后再睡吧。我会尽快赶
回来。然后我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开始工作?”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等着瞧吧!”他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没一会,他又折回来,把头探进
了房门,对我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同时对我说:“记住,她现在由你负责,如
果你离开她,而有什么东西伤害她的话,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安稳了!”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9 月8 日
我整晚都陪坐露茜的身边。安眠药的药效持续到了天明,她一直睡到了自然
醒。她现在看上去跟手术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她的精神状态不错,充满了活力。
但是,我还是能够看出她曾经虚脱过的一些迹象。
当我告诉韦斯特拉夫人说范·黑尔辛让我继续守护在她身边时,夫人显然认
为没这个必要,她说她女儿已经恢复了活力,精神状态很好。然而我很坚决,并
为长期的守夜做好了准备。
当女仆为露茜准备床铺的时候,我已经吃过晚饭,然后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到
了床边。她没有表示任何反对。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目光相遇,她的眼神总
是充满感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似乎快要睡着了,然后又惊醒过来,好
像在刻意抵制着睡意,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很显然,她并不想睡着。
于是,我立刻问她:“你不想睡觉?”
“不想,我害怕。”
“害怕睡觉!为什么?人人都渴望睡个好觉啊。”
“啊,如果你像我这样——睡觉对你来说意味着一种恐怖的话,就不会想睡
觉了!”
“恐怖的预兆!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哦,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这么糟糕,一旦睡着的时候,我
就会觉得身体特别的虚弱,以至于我一想睡就害怕。”
“但,好姑娘,今晚你可以安心睡觉,我在旁边守护你,我可以保证什么也
不会发生。”
“啊,我可以信任你!”她说。我趁机对她说:“我保证,一旦我看到你有
做噩梦的迹象,我就会立刻把你叫醒。”
“你会叫醒我?哦,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好吧,那我就试着睡一觉吧!”
话一说完,她就大松一口气,很快就睡着了。
整晚我都观察着她。她没有惊梦,这个长长的觉睡得深沉,平静,能够充分
补充她的体力和健康。她的嘴微张着,胸膛很有规律地起伏着。她的脸角挂着微
笑。很显然,并没有噩梦来打扰她的睡眠。
一大早,女佣就进来了。我让仆人来照顾露茜,我自己回家了,因为我还有
很多事要处理。我分别给范·黑尔辛和亚瑟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们露茜的情况
良好。之后,我一整天都在处理自己的工作。天黑了,我可以去继续关注我的那
个食虫病人了。根据报告,他还不错,过去的一整天,他都非常的安静。
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收到了范·黑尔辛从阿姆斯特丹发来的电报,他建议我
今天晚上到希林汉姆去,最好是立即出发,他说他正准备坐夜车出发,明天一早
和我会合。
9 月9 日
当我来到希林汉姆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了。整整两个晚上我都几乎没有合眼,
大脑也处于一种过度损耗后的麻木状态中。露茜已经起床,看上去很精神。在她
和我握手的时候,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对我说:“今晚你不要熬夜了。你累垮
了。我又恢复了健康,真的。如果一定要熬夜的话,也该是我来为你熬夜。”
我没有辩解,而是去吃晚餐。露茜陪在我旁边,她的迷人风韵让我吃得很香,
还喝了好几杯葡萄酒。然后露茜把我带上楼,引进她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
已经生起了炉火。“现在,”她说,“你一定要呆在这里。我会让我们的房门都
开着。你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因为我知道只有身边有病人,任何医生都不会愿
意上床。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你可以立刻赶过来。”我不得不同意了她
的安排,因为我确实是筋疲力尽了,不可能再去守夜了。因此,在她再次向我保
证有什么事就会来叫我后,我躺倒在沙发上,然后什么都忘了。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9 月9 日
今晚感觉真好,我曾经那样极度疲乏虚弱,现在又一次地恢复了思考和行动
能力,这就像一阵东风吹散阴霾,终于又看到了明媚的阳光的感觉。不知怎么的,
我感觉亚瑟离我非常非常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我想病痛和虚弱是
自私的东西,它们让我们顾影自怜。而健康和力量则具有博爱性,在我们的行为
意识里,它可以自由地驾驭。现在,我知道我的意愿在哪里,真希望亚瑟也知道!
亲爱的,亲爱的!你睡觉的时候一定很警醒吧,因为你知道我还醒着。哦,
昨晚真是太幸福了!在谢瓦尔德医生的看护下,我睡得多么香!今晚我不会再惧
怕睡觉了,因为他就在附近,随时可以召唤。感谢那些照顾我的每一个好人,感
谢主!
晚安,亚瑟。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 月10日
当我意识到教授将手放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无论如何,
那是我们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本事之一。
“病人怎么样了?”
“很好,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或者说在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回答。
“走,咱们去瞧瞧。”他说。于是,我们一同走进了露茜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我走过去轻轻把它升了起来。这时候,范·黑尔辛蹑手蹑脚
地迈着碎步来到床边。
就在我拉起窗帘,晨曦一泻而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教授受惊倒吸凉气的声
音。他以前很少这样,一种非常不祥的恐惧涌上心头。就在我往床边走过去的时
候,他退了回来,惊呼一声:“我的上帝!”他的脸上也布满恐惧之色。他抬起
手指指床,面如土灰。我感觉自己的双膝开始颤抖。
床上躺着可怜的露茜,她看上去已经处于一种昏厥状态,脸色以上次要更苍
白、病态。连她的嘴唇都是白色的,而牙龈好像萎缩了似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如
一具久病而亡的尸体。范·黑尔辛生气地抬起腿想跺脚,但他的本能以及多年的
习惯使他把已经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了下去。
“快!”他说,“把白兰地拿过来!”
我跑进饭厅,把那瓶白兰地拿了过来。他用酒润了润露茜的嘴唇,然后我们
一起揉搓着她的手掌、手腕以及胸口。他俯下身去聆听她的心跳,令人窒息的一
刻过去之后,他说:“还不算太晚。心还在跳,但是很微弱。我们的工作都白做
了,现在得重新来过。这次亚瑟又不在这里,这次我不得不让你献血了,约翰。”
他边说边动手从那个装着医疗器械的袋子把输血仪器拿了出来。我也脱下了
外套,卷起了袖子。现在已经不可能用麻醉剂了,也没人需要。我们片刻也没有
耽误,就开始输起血来。
过了一会——感觉上可不是一小会儿,当一个人的血被抽出去的时候,无论
他在主观上是多么的情愿,他也会感到非常的难受——范·黑尔辛做了一个警告
的手势。“别急,”他说,“我担心随着力量的恢复,她会在当中醒过来,那将
非常危险,哦,非常的危险,我应该提前采取预防措施,我要给她打一针吗啡。”
说完,他便立刻着手做了。
输血的效果看来不坏,昏厥慢慢转变成沉沉的睡眠。当我看到一片淡淡的红
晕又悄悄爬
回到那苍白的脸颊以及嘴唇时,心里不禁有一种自豪感。除非一个人亲身经
历,没有人能够了解把自己的血液输送到心爱女人的血管里时的那种感受。
教授仔细地打量我:“可以了。”他说。
“是吗?”我抗议道,“你从我这里抽的血远远比从亚瑟身上抽的多。”
他苦笑着回答我:“他是她的爱人,她的未婚夫。你要为她或他人做很多很
多事,现在正是时候。”
输完血之后,他走过去照顾露茜,而我则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伤口。我躺了
下来,希望他能抽空来照顾一下我,因为此时我感觉昏沉沉的,有点恶心。不久,
他为我包扎了伤口,并让我下楼给自己倒一杯酒喝。就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从后
面追了上来,压低了嗓子对我说:“记住,什么也别说。如果我们年轻的情郎今
天又不期而至的话,什么也别对他说。这会吓坏他,也会让他吃醋的。什么人都
别说,记住了!”
当我回来的时候,他认真地察看了我一阵子,然后说:“你看上去还不是太
糟,回房去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多吃点早餐,再到我这里来。”
我照着他说的去做了,因为我知道这些关照有多正确。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
下一步就是恢复体力了。我感觉非常的虚弱,这种虚弱令我对所发生的一切无法
感到吃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脑子里还始终回旋着一堆问题:露茜的病情是
怎么恶化的?为什么她失了这么多的血,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想我一定做梦
都在琢磨这些,因为我无论是梦是醒,脑子里都在想着露茜喉咙上的小洞,以及
小洞粗糙磨损的边缘,尽管那两个洞非常小。
露茜睡得很好,一直睡到大白天。醒来后又变得精神焕发,虽然不如前一天
的那种状态。范·黑尔辛看完露茜后说他要出去散散步,让我来照顾露茜,走之
前他严格吩咐我一步都不能离开她。我可以听见他在大厅里的说话声,他在打听
最近的电报局的位置。露茜自由自在地和我交谈着,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
什么事情。我则尽量去逗她开心。
露茜和我闲聊着,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我试着使她保持愉
快的心情。露茜的母亲来看女儿时,她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的地方,不过她还是
感激地对我说:“我们欠你太多了,谢瓦尔德医生,你对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你
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别过度疲劳了。你自己的脸色都很苍白,你需要一个
妻子来护理、照顾你一下。真的需要!”
就在这时,露茜的脸红了一下,尽管只是一瞬间。因为她那虚弱的血管还不
能适应突然给头部大量供血,所以她正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的时候,面色又变得十
分的苍白。我微笑着点点头,同时把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唇上。她叹了一口气,
慢慢地又去睡了。
几个小时以后,范·黑尔辛回来了,他对我说:“你现在回家吧,然后吃饱
喝足,恢复自己的体力。今晚我待在这里,亲自为露茜小姐守夜。我们必须保守
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其中有很重要的原因。不,不要问。你怎么想都行,
别害怕思考,哪怕是最不可能的事。晚安。”
在大厅里,两个女佣向我走过来。她们恳求我能同意让她们晚上照顾露茜。
我告诉她们,范·黑尔辛医生希望由他或是我来照顾露茜。不过,这些女佣
还是拼命哀求我去跟那个“外国绅士”商量一下。我真的被她们的善良所打动了。
她们也许是看到了我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许是因为露茜的缘故,她们的意愿
是那么的坚定。我又一次见证了女人们那相似的仁慈之心。晚上,我及时回到这
里吃了晚餐,然后四周巡视了一下,一切都好。
9 月11日
今天下午我到希林汉姆去了。范·黑尔辛看上去兴致很高,露茜也好转了很
多。我刚到不久,教授就收到从国外寄来的一个大包裹。范·黑尔辛很吃惊地打
开了包裹——当然是装出来的——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大束白色的花。
“这是给你的,露茜小姐。”他说。
“给我的?哦,范·黑尔辛医生!”
“是的,亲爱的,但不是给你玩的。这些是药。”露茜做了个鬼脸。
“别这样。它们不是用来熬着吃的药,所以你不必皱起你漂亮的鼻子。要不
然我会告诉亚瑟,如果他看到他深爱的美人如此的模样,他一定会非常伤心。啊
哈,漂亮姑娘,不要再皱鼻子了。这是有治疗作用的花,但你却不知道方法。我
要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我还要做漂亮的花环挂在你的脖子上,那样你就会睡得安
心。哦,是的,它们就像莲花一样,可以使你忘记烦恼。它们闻上去有‘忘川水
’的味道,又像是西班牙征服者在佛罗里达州所寻找的青春之泉的味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露茜已经在仔细端详这些花并且去闻了闻它们。现在,她
放下了那些花,用一种啼笑皆非的口气对教授说:“哦,教授,我相信你是在跟
我开玩笑。哎呀,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大蒜。”
让我惊讶的是,范·黑尔辛站了起来,神情极其严肃,他僵着坚毅的下巴,
眉头紧锁。“别把我的话不当真!我从不开玩笑!我所做的都有审慎的目的。我
警告你不要违反我的话
。你要小心,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也应该为别人着想。“
当看到露茜的表情有些惊恐,也许她真的被吓住了,范·黑尔辛态度缓和了
一些,他继续说:“哦,小姑娘,亲爱的,别怕我,这都是为你好,这些看似普
通的花其实会对你有很大的好处。好吧,让我自己来把它们放进你的房间,让我
自己来做这个花环吧。但是,嘘——,别告诉别人这件事,他们会问太多奇怪的
问题。我们必须服从,沉默也是服从的一部分,服从会给你带来力量与好运,让
你重回企盼着你的爱人的怀抱。现在,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吧。约翰,跟我来,你
来帮我用这些大蒜来装备房间。这是从哈勒姆寄来的,我朋友范德普尔常年都在
那里的玻璃花房里培植草药。我是昨天给他发的电报,否则今天也不会收到它们。”
我们拿着花进了露茜的房间。教授的举动有一点古怪,我从来没有从任何药
典中看到这种做法。他首先把窗户关紧,并严实地插上了插销。随后,他拿起了
一捧花,把它们撒遍了窗格上,就像是要确保每一丝漏进来的空气都要沾染上大
蒜的气味一样。然后他又拿起一捧花把它们撒在门框四周上上下下,同时在壁炉
的周围也这样做了。
我觉得这样做实在很奇怪,过了一会儿,我便对他说:“教授,我知道你做
任何事情都有你的道理,但这实在让我困惑。还好,这里没有无神论者,否则他
会指责你是在用某种符咒驱妖赶鬼。”
“也许我就是这样!”他一边平静地回答,一边开始做给露茜戴的花环。然
后我们等着露茜梳洗完毕,当她回到床上的时候,范·黑尔辛亲自把做好的花环
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最后对露茜说的一句话是:“小心别把花环弄坏了,即使
感觉房间太闷,今晚也不要去开窗或者开门。”
“我保证,”露茜说,“再一次感谢两位对我的帮助!哦,我多么幸运能拥
有如此伟大的朋友啊!”
我们坐上我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离开了露茜的家,范·黑尔辛对我说:“今
晚可以安心睡个觉了,我太需要睡觉了,我两个晚上奔波往返,白天也是在查阅
资料,然后是整日的焦虑和整晚的守夜,眼都没眨一下。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叫我,
我们一起去看看漂亮的露茜小姐,也看看我布置的那些‘符咒’的陪伴下她有没
有变得更强壮了。呵呵!”
他看上去那样的自信,让我想起了两天前我也是那样自信,但是后来的结果
却几乎是毁灭性的,我此后一直品尝着畏惧以及莫名的恐怖。也许是由于自身的
懦弱,让我一直不敢把这些感受告诉我的朋友,这样反而加深了自己的难受,就
像强忍着眼泪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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