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话让宋青大笑。不过也怪可怜的,据说李老头最早是这医院留下的一个孤
儿,后来就在院里做清洁工,再后来,就守上了太平间。这是一个矮个子的小老
头,一整天也不会说上三句话。有时宋青在楼下遇见他,只见他盯着地面走路。
像是要数清地面的砖石似的。秦丽死后的几个小时,宋青带她的家属去过太
平间,李老头已经睡了,披了件衣服出来,用下巴对太平间的门努了努,算是招
呼了。
宋青感到这老头有些麻木,幸好,人不死,谁也用不着找他。
但是,小梅给她讲的一件事却使她感到意外。小梅说,董雪失踪前的一天,
她看见董雪从太平间的那座四合院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根铁钩。小梅问,董姐,
拿铁钩干什么? 董雪说,家里的下水管堵住了。这事有些奇怪,因宋青对董雪也
有不少接触,纪医生还请她们几个护士去家里吃过饭,是纪医生的生日。她知道
董雪是个胆小的人,她说你们护士真胆大,人死了竟敢去给他翻身。照理说,下
水管堵住了,她也不至于去向李老头借铁钩,因为那得去太平间,谁愿意呢?
宋青想将此事给纪医生讲,但又觉这与董雪的失踪毫无关系,也就忍住了口。
别把纪医生的心绪搞得太乱了,毕竟,自董雪失踪以后,谁要提起这事,纪
医生都会又难过一场。
本来,对这医院发生的一切,我是可以漠然处之的,至少不会深深地卷入进
去。因为尽管某种好奇心可以驱使我去窥视一些东西,但如果有危险,人是会立
即退缩的。糟糕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身不由己陷入其中而难以自拔。
陷入其中的第一步,是我答应了宋青护士的一个要求。而答应她,又是由于
我考虑到表弟的健康。
这一切怎么说呢? 请试想一个高中男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由于腼腆等原
因,在学校里连班上的女生也叫不出几个名字,接着又失去了母亲,接着又孤单
地躺在了这病床上,这时,一个温柔的女护士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或者从他
的腋下取出温度计,并且,每天要给他打针。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将裤子褪到臀
部时羞得满脸通红。这些,护士都感觉到了,羞怯的男孩总是让女人心疼。宋青
对表弟的照顾更加细致,没事的时候,她会坐在表弟的床边给他读报纸,或者,
削上一个苹果,一小片一小片地喂他。有一次,我走进病房时,正看见表弟俯身
在吻着床沿的床单,那是宋青刚坐过的地方。见我进来,表弟慌乱地抬起头。我
装着没看见什么。
我的感受很复杂。如果说,表弟在这世上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我愿意他充分
拥有这一段奇异的情感。这,也许能让他在离去的路上好受一些。同时,我对宋
青深怀感激。看着这个20岁的姑娘像小母亲一样呵护我的表弟,使我对女性的善
良陡生敬意。
如此,当宋青对我提出,凡是她上夜班的时候,叫我不要睡觉陪着她的时候,
我便爽快地答应了。在这之前,我一般在深夜后,见表弟已经熟睡,也就在他旁
边的空床上睡下了。但,宋青提出的这一要求我必须答应,因为在深夜的走廊上
连续出现的白脸女人已使她近乎崩溃。
我的深夜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坐在值班室里,和医生护士们聊天。到宋青查
病房的时候,我便跟着她,走过半明半暗的走廊,拐弯,再往前走。
有一天后半夜,一种声音使我们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宋青脸色紧张地望着
我说,你听,什么声音? 一缕绵延不绝的女人的哭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后
半夜,整座医院都睡着了,只有偶尔从某间病房传出一两声呻吟,然后又是寂静。
这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弱,但一种悲痛欲绝的感觉仍很强烈。
宋青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说别怕,同时竖起耳朵,竭力想
弄明白这哭声来自哪个方向。前边? 后边? 都像是。这是一种方向不明的哭声,
它顺着走廊游荡,它攀援在每一扇玻璃,它若有若无,但肯定存在。
宋青颤抖着说,是白脸女人在哭。我说别瞎想。话虽这样说,我的心却不争
气地“咚咚”加速跳了起来。但我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将她快步送回值班室,
并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你呆在这里,我去各处看看,我会知道是谁在哭的。
我的这一勇气来得很突然。也许,面对一个孤立无援的女性时,男性这种动
物似的勇猛劲就上来了。我不幸就犯了这种毛病,我一定要去探个究竟。后半夜,
医院,白脸女人,奇怪的哭声,我要将什么都弄明白,我想只有我敢。在那一刹
那我觉得自己棒极了。
我从走廊深处走出,脚步很响地往前走。拐过弯,左右两边都是病房。走廊
上空无一人,所有的病房门都关闭着。头上的吸顶灯将我的影子投在脚下,回头
望望,身后也有一条影子,那是前面的廊灯给我拉出来的倒影。
往前走的时候,我时不时回头望望,这是不是夜行者的习惯我不清楚,但我
想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举动,因为一般说来,危险来自后面也许是人在动物时代
留下的遗传信号。
然而,我错了。我突然在前面的走廊上看见一个人影,这影子一闪身进了旁
边的病房,但没有推门关门的声音。
我鼓足勇气赶了过去,看见这间病房的门半掩着,门上的编号是14,也就是
23床秦丽所在的病房。房里开着灯,但没有一点儿声音。
我将门推开了一点,伸进半个脑袋向里张望。
两间病床上都睡着人,我知道是秦丽和另一个老太婆。看样子,两人都睡得
很熟,整个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那么,刚才谁溜进了这间病房? 我轻轻地将门带上。这事我一直没弄清楚,
直到秦丽在七天后死去,我还是没能想明白。
走廊上毫无声息。方向不明的哭声仍在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荡。我走到了走
廊尽头,拐个弯,这里宽了一些。电梯门冰冷地关闭着,我正犹豫地想需不需要
乘电梯到楼下去透透气,突然,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了,是从一楼启动的。后来
停了,谁会上楼来呢?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闪着5 、6 、7 、8 的红色数字,我感
到这人是直奔我这一层楼而来。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想赶快离开这里,我不能忍
受站在这医院的最隐秘处,听电梯站下,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突然和你面对面站在一起。
我当时一定是着了魔。一方面想马上跑开,另一方面,双腿像被钉住了一样,
站在电梯门口挪不动步子。电梯说到就到,“16”这个数字赫然显现。我高度紧
张地等着它停下,等着铁门哗啦一声分开,然而,红色数字已经变成17了。接着
是18、19,最后在21楼停下。21楼有各种红红绿绿的玻瓶和管道,有人的骨架,
还有药水浸泡着的畸形婴儿。后半夜了,谁还上那里去呢?
不等电梯向下回落,我赶紧离开了这里。往回走,走廊上的一盏灯突然闪亮
一下便熄了,一定是灯丝烧断了的缘故。而我突然发现,那个游荡着的哭声已经
没有了,周围是死一般的静,除了我鼻子里的出气声。我像是完成了一项最艰巨
的任务,踏响步子,向走廊深处的值班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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