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午1 点,各病房的病人都开始午睡。我在走廊拐弯处的长椅上坐下,从这
里可以观察到整条走廊上的动静,如果有什么人走动,甚至进了某间病房,这绝
逃不脱我的视线。
事实上,走廊长久的空无一人,其间出现过一个病人上卫生间,这病人还正
输着液,他的家属举着输液瓶跟着他走。为什么不用便盆呢? 人的习惯真是顽强,
我知道有的人躺在床上是尿不出来的,除非他病重已动弹不得,除非他要死了,
那时怎么尿都不重要。
坐得无聊,我便在走廊上慢慢踱步。路过吕晓娅的病房时,我从虚掩的门缝
往里看了看,吕晓娅已经熟睡,一条丰腴的腿伸在被单外面,一切正常。我一直
走到走廊的最外面,这里是一大间宽敞的观察室,里面睡着生命垂危的病人,有
护士在房内走动。我知道这里实行24小时监护,我看见床上的病人都被插满各种
管子,输血、输液、输氧、引流等等,这是人们对生命的最后抗争与关怀。我尽
量不去想以后的结局。夜里,走廊上经常响起的运尸车滚动的声音使我们知道,
又一个人走了。
有人讲过,人死前会看见有人进来给自己带路。当然这只是一种传说,因为
凡死去的人都不能说话,谁又能来证明这事呢? 如果按这种假设推断,吕晓娅房
中出现的神秘客会是这种带路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种带路人一定不会抽
烟。
我自个儿笑了一下,为头脑中这些混乱的想法好笑。我觉得在这里呆久了,
人没法不混乱。
我重新坐回走廊的拐角处。
我想,吕晓娅午睡时为什么也要脱得那样干净呢? 也许还是习惯,就像那个
举着输液瓶也要上卫生间的人一样,习惯让人不好违背。只有死亡不是人的习惯,
但人必须接受,因为那几乎就是命令,人都得服从的。
胡思乱想之中,清洁工小夏的拖布已经碰到了我的脚尖。我说,中午还要打
扫一次走廊啊? 小夏说中午清静,拖干净后的走廊没人踩,亮堂堂的,看着舒服。
小夏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典型的农村女孩子。
我随口问道,回过家吗? 她说刚回去过一次,还去看了秦丽的坟呢。
我想起那个前23床的病姑娘,记起她压在床垫下的日记本还在我这里藏着,
而我和吕晓娅都还在想着她记述的在夜里看见白脸女人站在床前的怪事。我一下
子没有了语言,感到我和这死者已经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牵连。
我知道清洁工小夏是秦丽的同乡,但没想到他们住家挨得那样近。我说,秦
丽运回家乡去葬了? 小夏说,是骨灰。听秦丽她妈说,这骨灰还不知道是不是她
女儿的呢。
这让我迷惑,怎么回事,我问道,骨灰还会有假? 小夏说,秦丽她妈赶到这
里的火葬场,看着女儿烧了后很久没取上骨灰,你知道火葬场是很忙的,等了有
两个小时,取上骨灰刚要走,有人过来说他们取错了,该是另一罐。这样就换了
一罐。秦丽她妈不识字,后来这罐上确实贴着秦丽的名字,但就因为这一调换,
秦丽她妈回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哭着说,她女儿也许就没死,这骨灰是假的。
唉,人老了,没办法。后来,村上有人给她妈说,秦丽就不该在城里烧,应
该运回来,隔村前段时间正好死了一个未婚男人,如果让他们结个阴婚,葬在一
起,到阴间也有个照顾。并且,对方还会给她妈一大笔钱呢。
没想到20来岁的小夏还知道这古老的“阴婚”的习俗。我说,还是烧了干净,
真要阴婚,秦丽不会同意的。小夏说,也是,听老家的人说,以前人搞阴婚,都
是找的无名女尸。
这段奇怪的对话让我心里别扭,尤其是“无名女尸”那个词,不知道触动了
我的什么神经。我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想起午睡中的吕晓娅压在被单上的那条丰
腴的腿。或者,这种奇怪的联系让我深感人生的无常。
这天是宋青的休息日。晚饭过后,小梅在楼下叫她。
她趴在窗口朝下看,小梅穿着白色的短裙,黑色背心,像是要上网球场的样
子。小梅给她比手势,她看出是请她出去玩的意思。
想想呆在家也没事,宋青便忙乱地套上一条牛仔裤,将一件乳白色的衬衣扎
进腰里,便小跑着下了楼。
小梅扳着她的肩头说,哇! 好靓哟,说着,还把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里往下一
滑,说这长发平时都盘在护士帽里,今天让它好好潇洒潇洒。
上哪去? 小梅不回答她,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放心吧,不会把你给卖了。
小梅到医院工作不久,还保留着在卫校读书时的疯劲。她趴在宋青的耳边说,
带你去见见我的男朋友,替我参谋参谋,看这小子够不够格。
宋青佯怒道,叫我去当灯泡啊,不去不去,小梅撒娇道,宋姐姐,你这是帮
我啊。
城市之夜,给人一派灯红酒绿的感觉。她们走进了一间酒吧,一个高大的小
伙子在靠近落地窗的桌边站起来迎接小梅。
小伙子叫郑杨。他自我介绍说,我爸姓郑,我妈姓杨,我是个孝子,就取名
郑杨了。小梅擂了他一拳说,别自夸了,今天在宋姐面前,老实点。
小梅什么时候有了男朋友了? 宋青用吸管吸了一口饮料想,看他俩的亲热劲,
一副老朋友的样子,一定是小梅读书时就和他青梅竹马上了。想起自己读卫校的
时候,全班44人就有39个女生,完全是女儿国,那几个男生孤零零地像老鼠一样
悄无声息。有胆大的女生将卫生巾从他们的窗口丢进去,他们躲在寝室里大气都
不敢出呢。
郑杨和小梅都端起高脚杯要与她碰杯,她这才发觉自己面前怎么已摆着一小
杯红酒。她说,谢谢,我不会喝酒的,小梅眨了眨眼说,你就舔一点,这红酒很
香的,并且,郑杨今天是给你帮忙来的,你还得敬他一杯才对。
帮什么忙? 宋青很困惑。郑杨说,我都听说了,你前段时间上夜班时,在医
院的走廊上遇见了两次鬼,是不是? 白脸女人,郑杨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说,
没关系,这世界没有鬼,都是装神弄鬼的,我见得多了,以后我来医院看看,把
这案给你破了。
你是警察? 宋青疑惑地问。小梅在旁边插括说,你说对了,还是刑警队的侦
察员呢。这小子本事一般,侦察女孩子还有一套,说完便哈哈大笑。郑杨用手去
打她,她直着腰说,你敢打,我就叫警察打人了! 这话将宋青也逗笑了。
宋青看着郑杨说,那你就先讲讲,怎么把我们小梅侦察到的? 郑杨红了脸,
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小梅说,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那点本事。
宋青问,怎么个拜法呢?
小梅说,去年,她在卫校还没毕业,一天骑自行车上街时,被一个骑飞车的
毛头小伙子撞翻在地,手臂上出了血,脚踝骨折,根本站不起来。郑杨刚好路过
那里,飞奔着过去抓住了那个拼命逃跑的肇事者,返回来拦下一辆汽车,将她抱
上车送到医院。到医院需要照片,这得上五楼,郑杨抱起她就往楼梯上跑,小梅
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感激中有又些警惕,便问,你是什么人? 他说警察。小梅
说是警察怎么不穿警服,他说我们都是穿便衣的,你放心吧,等一会儿我给你看
证件。小梅当时一点儿也没感到脚痛腰痛什么的,只觉得心里咚咚地跳。回到家
后,连续几天茶饭不思,她爱上他了。没想到这小子更猴急,三天不到,便提着
水果来看望她,小梅说,这就叫黄鼠狼给鸡拜年吧,是不是?
宋青听得开心地笑起来,她对小梅说,你说错了,这是你自己引狼入室,对
不对?
郑杨说,怎么都说我是狼呢? 结了婚,才叫“郎”呢。
小梅说,那得看你的表现了。怎么样,先把恐吓宋姐的那个白脸鬼抓住,行
不行?
郑杨说小事一桩,等你们医院有空床了,我假装生病住进来,三天内包弄清
楚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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