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以前还常痛,近来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她甚至有了明天就可以出院的感觉。
薇薇很高兴,紧紧地抱住她,像一个懂事的小妹妹。她感觉到薇薇的身子很
热,很软。她用手在薇薇身上游动,薇薇轻轻呻吟了一声。她们都热得出了汗,
她觉得有一种睡在船上的感觉,飘飘荡荡的,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不能想像,薇薇今晚再来时会是怎样的情景。薇薇会哭,会叫,会说吕姐
你不能死,会说你不在了外面的人会欺负我。她叹了一口气,想起薇薇刚到服装
公司来打工时的情景,她一眼就被她朴素的衣着下精妙绝伦的身材所打动,她将
她推上了T 型台,T 型台上的薇薇让所有人的眼睛着了火。她保护着她,不让某
些邪火烧着了她。
她突然恨起那只来路不明的飞蛾来,突然地怒不可遏。她翻身下床,想从抽
屉里取出那日记,连同那只飞蛾,立即就从这16楼的窗口扔出去。
她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日记本不见了! 她手忙脚乱地在屋内翻动,
没有,这日记本消失了。
29. 晚上十点,表弟坐在床头看书,我说赶快睡觉吧,病刚好了一点,不注
意休息,一会儿又要发烧了。我将床头柜上的一大把药片递给他,同时递给他一
杯水。表弟伸手来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手好大好大,完全是一副男子汉的大
手掌了。在我的印象中,十七岁的表弟仍然是孩子,事实却是,他已在成年人的
边缘了。
表弟一仰脖子吞下了药片,用手背擦擦嘴说,还不能睡,宋青还没来打针呢。
正说着,走廊上响起了小药车吱吱的声音,宋青推着这小车走了进来,车上
放着药瓶、药盒、针头针管之类。
宋青将小车靠墙停好,走到表弟的床边,从护士衫的大口袋里摸出一本杂志
来,她说,猜猜,这是什么?
表弟说,《足球》杂志呗。宋青说,真是个球迷,给你,最新一期的,今天
下午书亭才刚刚到货。
表弟说,我已经不是球迷了,我讨厌足球。
宋青不解地问,怎么了? 背叛了是不是?
表弟说,光看又踢不上,看着发慌。以前在学校,我们是一边踢球一边谈论
这些球星的。
宋青在床边坐下,用手在表弟的头上抚摸着说,没关系,等病好了,回学校
去再踢球,一定更棒。
我感到心里一阵难受。我知道对一个血癌少年来说,宋青的话带有极大的安
慰性质。我走出病房,站到走廊上,以免把这种难以抑制的难受情绪传染给他们。
小梅从走廊上走过来,她停在我面前说,徐老师,陪我去趟21楼好吗?
我说,怎么? 去给病人取化验单吗? 小梅点头说,是的,天黑了,我有些怕。
我们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在轻微的电流声中,电梯上行。
小梅侧对我站着,护士衫紧裹着的身体凸凹有致,散发着一种盈盈的健康。
这是一种令人感慨的气息,在医院呆久了,这种朝气显得特别动人。
走出电梯门时,小梅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我想问一个问题,但你得给我保
密才行。我说行。对这种19岁的女孩有些什么秘密,我心里实在是一片空白。
她说,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孩,便不断地和她做爱,除此之外,共同的语
言越来越少,你说这是不是爱情?
小梅的坦率让我吃惊。我想到了过往时代的女孩子,要像这样明白地表达感
受和疑问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说,爱情恐怕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吧,所以不好判断。当然,首要的条件
是,双方全身心地爱对方。
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笨嘴笨舌的,一点儿也没讲好。小梅自然仍是一脸茫
然,她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爱情就是做爱、生崽,然后死了留一笔遗产给孩子,
这还有什么意思。
小梅的这些话,多少有一些超出她这个年龄的沧桑感了。当然,浪漫情结是
女孩子初涉爱情时必定坠入的美梦,这个梦很容易破,往往是一觉醒来更感迷茫。
我打趣她说,怎么,刚开始爱就想到死了,这路长着呢,你最多算一部刚出
站的长途车,终点远得很呢。
我这样打住,是因为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方式和她深谈。我想让宋青和她谈谈
也许更合适。
21楼仍然是幽暗寂静。奇怪的是,小梅并不害怕,看来她说害怕是假装的。
我说,我来过这里。纪医生带我来看尸解,但没看上。小梅说,你就别看了,
看了后三天吃不下饭,想着人活着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回到病房,宋青还在和表弟聊天。她对我说,你又得给表弟的臀部作热敷了。
打针太多,肌肉都有些发硬。
我说好,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表弟说,我在给她讲这本书。我走到表弟床前,看见那是我带到医院来混时
间的一本收,书名叫《论黑洞的形式和宇宙的前途》,一个英国人写的。内容谈
的是科学,行文却有着福尔摩斯式的诡秘。
表弟说,宋姐不相信宇宙以后还会收缩为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她说宇宙如
果会变得那样小,那无数个星球,包括我们地球,包括我们这座医院,包括我们
每一个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说没到哪里去,都收缩在这个鸡蛋里了,这是一个
密度不可想像的鸡蛋,在没有宇宙之前它就是这个样子,后来发生大爆炸,它才
膨胀成为宇宙,它以后还会收它们回去的。
宋青说,你表弟满脑子的幻想,怪吓人的。在我们医院,死一个人都是大事,
在他的谈论中,整个地球没有了都是小事,因为宇宙中的星球太多太多,地球没
有了就像太平洋卷下去了一片叶子,谁也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在意。这太可怕
了,就像恐怖故事,又怕又想听。
我说这确实恐怖,但是现在,我要给表弟热敷屁股了,这件事现在最重要。
宋青和表弟都大笑起来。
这时,小梅走进来对宋青说,纪医生叫你过去。小心点,他不知为什么又生
气了。
后半夜了,整个病区安静得令人陌生。走廊空旷漫长,洗手间里有一个没关
紧的水龙头在有节奏地滴着水。电梯的铝合金门结实地关闭着,像它从来就不曾
打开过一样。而在它旁边,黑洞洞的步行楼梯似乎随时会飘出黑色的雾气。
走廊由近到远地变窄,两边的病房中偶尔有一声呻吟或梦呓传出。地砖反射
着吸顶灯的荧光,走廊弯出一个弧形,值班室的门虚掩着。
宋青伏在桌上打盹。她的肩膀和手臂组成的线条流畅、优美而寂寞。从卫校
毕业3 年多了,上千个日子就在这值班室、走廊和病房之间踱过。她原想留在这
大城市工作多半是色彩缤纷,但没想到,这里其实比她以前生活的那个小县城还
要单调。她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街道,可以和多数对面而来的人打招呼,大家都认
识,至少是面熟。父亲在县博物馆工作,那里收藏着从本县的土层下发掘出来的
各种文物,有青铜器、瓷器等等,在卫校读书时,暑假回家,她还在博物馆担任
过义务讲解员。那些路过这里或专程而来的游客出门时说,这里不但出文物,还
出美女呢。她听了感到脸上发烧。她的母亲是一个中学教师,常有早已毕业多年
的学生从全国各地给她来信。总之,她在家乡所时时感受到的亲和氛围,自到了
这医院后便荡然无存。
唯一使她欣慰的是部分病人及家属对她的信任。但这样的人不多,他们大多
对医生诚恐诚惶,并以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而护士更多地担任了打杂的角色。
当初决定去卫校读书时,父亲就鼓励她,学医好,社会怎么变也不过时,并
且高尚、干净,她知道父亲所说的干净是指品质。父亲还说,你爷爷奶奶都是不
到60岁就死了,为什么,缺医少药啊。你要好好学,多救点人,这是最好的职业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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