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这种时候,病人都睡了,走廊上偶尔有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夜风。我想到
了那个从楼顶的半截楼梯上下来的黑衣女人,脸色惨白,我至今还能听到她咚咚
咚的下楼声。
卫生间的上空有扑扑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是一只黑灰色的飞蛾在吸顶灯周
围扑腾。它肥大的肚子给人一种很脏的感觉,我感到它的触须好像是暗红色的。
突然,这飞蛾俯冲而下,气势汹汹地从我面部擦过,在空中绕了一个半圆又
升到吸顶灯的高度。我第一次感到它那毛茸茸的翅膀振动空气的声音比猫头鹰还
险恶。
我看到它被夹在本子中的遗体。它的同类曾被一只神秘的手捉住,夹在秦丽
留下的日记本里。确切地说,是夹在一本动机不明的仿冒日记里,它给吕晓娅(
包括我) 都带来一种隐隐的恐惧,然后它和日记本一道神秘失踪,和纪医生的妻
子董雪神秘失踪一样。
我想到了纪医生家里那间没有通道的客厅,想到了那面嵌在墙上的穿衣镜,
我相信那是一扇通向其他房间的门。我仿佛看见那个住在他楼下的药剂师摸黑上
楼,在纪医生的门外听到了董雪的说话声。
我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莫明其妙的漩涡之中。一切从那个黄昏开始,23
床死了,她叫秦丽。我站在她的病房门口,看见她在完全覆盖的白被单下像一段
起伏不定的木头。这表明她已经开始僵冷,但身体的线条仍然留存着旋律和节奏,
这很像音乐骤停以后,空气的波动犹存,粒子仍然在虚空中碰撞,像我们举头望
见的星空一样。
我听见宋青惊恐的声音说,我怕! 一缕凄婉的哭声像游丝一样飘在夜半的走
廊上。这哭声来路不明。我听见电梯启动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来到或者
离去。我记起那个夜晚,我们没法判断那哭声的源头。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境遇十分荒诞。如果不是表弟住院,我此生可能永远不会
知道这个病区的存在,就像我们睡着以后,不可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梦一样。同
样,我也为自己此刻呆在这陌生的卫生间里感到奇怪。如果就是在一天以前预测,
说明天深夜几点几分你在做什么? 谁能说得准呢? 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书,或
者聊天,或者正咳嗽。而事实是,这一刻我在卫生间蹲着,看见一只大飞蛾在向
吸顶灯发起冲击。那么,下一刻有什么呢? 我确实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也许
是最诚实的回答。
胡思乱想之中,我突然听见推门的声音,但没人进来。判断告诉我那是女卫
生间的门在响。这一动静使我有些不安。走出卫生间以后,我就站在走廊上,摸
出一支烟来,用打火机叭嗒一声点上。我站在那里吸烟,目的是等待那个进女卫
生间的人出来,我想看看是什么人。我承认这一举动有些神经质,但我确实按捺
不住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冲动。
我看了看表,晚上11点5 分。走廊上的消毒水气味包围着我,我一边吸烟,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着不远处那扇女卫生间的门。尽管我相信等一会走出来的
会是一个病人或家属,但这样也好解除我刚才听见门响造成的无端的疑问。
突然,在走廊中段,小梅从我表弟的病房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这里吸烟,便
向我招手。我赶紧走过去,她将我带到表弟的病床边说,你小弟还没输完液,你
得看着点,完了就叫我来取针,我只好不断点头。正在此时,我仿佛听见一声隐
隐的叫声。我没在意,继续和小梅谈表弟的病情,但是,第二声叫声又隐隐传来,
我相信不是错觉。我一怔,突然像明白了什么,拉起小梅就往外走。小梅一边推
我一边问,怎么了? 我来不及解释,只说快走快走。我们跌跌撞撞地奔到女卫生
间门外,里面猛然响起啊啊的惨叫声,我拉着小梅就往里冲,事后我记得我是一
脚将门踢开的。进去之后,看见一个女人在蹲位上蹲着,她用手捂着脸,不断发
出啊啊的惊叫声,像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我赶紧背过身去,听见小梅去扶起了那
人,并不断问,怎么了怎么了? 等我再回过身来时,我看见被小梅扶着的人是薇
薇,我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守护吕晓娅。我看见她脸色苍白,身子还在发抖,口
里不断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薇薇说,她刚才进来方便时,蹲下后便发觉隔壁的蹲位已经有人。由于她未
关上蹲位的门,那人起来后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瞟了她一眼,然后,那人竟站在她
的面前不走了。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戴着大口罩,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
她。薇薇感到奇怪,继而恐惧,便哆嗦着问,你要干什么? 那人不说话,突然嘿
嘿地怪笑了几声。薇薇感到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惨叫,同时用手捂住了
脸。等她再看时,那人已不在了。她便蹲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和小梅面面相觑。我感到背脊有些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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