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返回的路上,她说,如果我们迷路了怎么办? 我说那可有意思了,可以写小
说,书名就叫《失踪》。我说在另一处山中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村民们老在崖下
的河里听见哭声,都是在夜间听见。冬天,河里的水枯萎了,他们才在河里发现
一辆汽车,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崖上的公路坠下河去的。我说,对汽车里的遇难者
来说,他们的亲人就认为他们是失踪了,如果没有消息传出来,这失踪就是永远
的谜。因此,失踪比死亡更让人不安。
我的这番话让雪妮脸色陡变,她说我们快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住地,不然
可真要迷路了。说话间,一只黑灰色的飞蛾撞在了雪妮的头发上,她惊叫一声,
挥手将它赶走。她说,我和妹妹都从小就怕这毛茸茸的东西,说是和死人有关。
山洞没找着,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返回了住地。6 年了,我不知道那小木屋
今天还在不在。
夜里十一点,小梅从值班室走出来。她按了按放在护士衫衣袋里的那包东西,
心里有点紧张,她的男朋友郑杨到外地办案去了,做警察的,跟着案子转是常事。
临走时,郑杨教给她这个办法,说是可以捕捉到黑衣女人的一些证据。她答
应了,觉得此事有点好玩。但现在真要去做,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本来应该约上宋青一起去做这件事,但宋青最近老是时好时病,经常上不了
夜班。于是,走出值班室后,她步入昏暗的走廊,向吕晓娅的病房走去,她想约
上薇薇一起去干这件事,至少,薇薇在卫生间受过那黑衣女人的惊吓,约上她,
她一定会配合的。
在病房门口她停下来,正要敲门,却听得里面劈劈啪啪的一阵乱响,夹杂着
吕晓娅“打死它打死它”的叫声。她心里一惊,猛然敲门喊道,薇薇,怎么了?
薇薇手拿一只塑料拖鞋给小梅开了门,额头上冒着细汗。小梅走进有些凌乱
的病房内,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耳边突然噗噗的一阵响,她本能地伸手挥去,
一只胖胖的飞蛾从她头上绕了一圈后窜向了吸顶灯,在那里,好几只飞蛾正围着
灯壳窜动,有的上下翻飞,有的停在灯壳上,好像正在考虑一头扎进去的方法。
这些蛾子,太吓人了! 吕晓娅躺在病床上对小梅说。她的脸色苍白,尽管手
术后恢复较好,但接下来的化疗使她吃尽了苦头。作为护士,小梅深知这个阶段
的病人有多么虚弱。
手拿拖鞋与蛾子搏斗的薇薇显得有些滑稽。她说,哪来的这些鬼东西? 真是
奇怪透顶。在她的感觉中,这病房里仿佛藏有一个阴暗的洞穴,这洞穴里挤满蠕
动的虫子,它们在天黑后便长出翅膀,一只接一只地飞出来,它们毛茸茸的身子
把空气也搅得脏兮兮的。这一切,与死人有关。很多人童年时都听过这样的告诫
:躲开它,那是从坟地上飞来的。
小梅却不相信这些。不过,这医院里倒是从没见过这些飞蛾的,到处都干干
净净,充满消毒水的气味,况且,这是16楼,连蚊子都从未有过,这些飞蛾是从
哪里飞来的呢?
吕晓娅躺在病床上,心里已暗暗决定,等身体再好一点,立即出院回家。她
认为这些飞蛾与秦丽的死有关,它们甚至会撞进那本来路不明的日记本里,这使
她相信这些飞蛾有灵附身。所以,当薇薇举起拖鞋向它们进攻时,她胆战心惊地
喊道,别打死它们,将它们赶到窗外去就行了。
小梅到走廊上找了一把长扫帚来,像穆桂英举起长矛上阵一样,在空中一阵
旋风般横扫,那些可怕的东西一只只从窗口逃命。薇薇冲过去关上了窗子。大家
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觉得又怕又气又有点儿可笑。
薇薇还不放心,站在窗口隔着玻璃往外瞧。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楼
下的树丛中露着一条灰白的小路,有橘形的路灯点缀其间。树丛的最外面是医院
的围墙和大门,从这里俯瞰,医院大门外的那条街道像一条闪亮的峡谷,看不见
汽车,只有车灯像水银一样拉出若干光带,表达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快半夜了,
城市仍然流光溢彩,精力旺盛,像一堆野火窜升着无尽的欲望。
薇薇叹了一口气,随小梅来到了走廊上。她感到小梅今晚神秘兮兮的,只拉
着她走,却不讲什么事。
走廊上的灯又坏了两盏,这使得某个段落地面阴暗。有呻吟声从某间病房飘
出来,除此之外,就是她俩的脚步声。
黑衣女人,小梅凑在薇薇耳边说,我们要想法找到她。
薇薇身子一颤,她想到了在卫生间的经历,那个从隔壁蹲位出来的人站在她
的面前,一身黑装,从大口罩里边发出几声干笑。
小梅伸出一只手搂住她说,别怕,只要她不是影子,咱们两人还怕她干什么。
此刻,她们已站在步行楼梯口,小梅说,我们下去,放一个东西在楼梯上就
行,这样,明天早晨就会有结果了。
楼梯是永远的黑暗。对这种高层建筑来说,人们在乘电梯上下的时候,常常
会忘了这建筑内还有这样一条肠道,它几乎没有多少实际作用,像一条盲肠。当
然,除非火灾,人们在逃生时会感谢它的存在。然而火灾,多少人遇见过呢? 因
此,这楼梯里的灯几乎一开始就是坏的。
她们扶着冰凉的栏杆,摸索着往下走。小梅说,这里是黑衣女人的必经之道,
她想起了她和郑杨躲在这里亲热时遇上的黑影,她鼻子里似乎又闻到了那黑衣女
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有一种蝙蝠的味道。她有些紧张,回头轻轻唤道,薇薇,
黑暗中传出同样轻声的回答,小梅,我在这儿。
小梅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薇薇的手,这是只冰凉的小手。她说,行了,她
迅速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卷白纸,将它展开来,铺在楼梯上。她对薇薇说,我们明
早来收回它,看看上面会留下什么脚印。
小梅和薇薇干出的侦探之举,我是在事后多日才知道的。当晚,听着表弟熟
睡中的呼吸声,我躺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发神。这医院里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
事,我越来越相信这种感觉。
望着实际上看不见的天花板,我在暗黑中听见走廊上有了脚步声,这脚步声
从某间病房出来,向西头的卫生间移去。然后,几乎听得见水箱冲水的声音,那
脚步声随即从西头回来,在走廊的某个段落消失。这很正常,即使在夜半,这脚
步声一点不令人奇怪,只有那种单程而去的脚步声,才使人在夜半的床上顿生疑
惑,那脚步声慢慢地移去,然后是无尽的死寂。我在半睡半醒中就听见过好几次
这种神秘的行踪,我不能想像是什么人,到哪里去,要做什么? 发生这样的疑问
时,我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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