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纪医生至今认为,20多年前的女医生暗中掌握着一种古老的通灵术。男人只
要还没死去,就会随着这通灵术的咒语俯仰摇曳,一直到灵魂出窍。纪医生回忆
着她的变幻,当她身体本能的横蛮将他逼入绝境时,这横蛮一转身便潜入或松或
紧的衣裳之中,并且从此只让他从一些缝隙中窥见那野兽,安全、好奇并足以令
人浮想联翩。
宋青去病房巡看后又回到值班室。纪医生望着她白罩衫下面光滑结实的小腿,
为自己没能从那遥远的通灵术中学点什么深感遗憾。他想到秦丽之死、青霉素药
瓶以及渗入红酒中的不怀好意的药粉,他只能模仿当代人的一些拙劣伎俩来完成
一种控制,这与女医生当初将他缚于一条无形之绳中简直不可同日可语。
在那些逝去的日子里,在乡村医疗站那简陋的屋顶下,女医生用白罩衫、布
褂、肚兜儿以及一些异想天开的布片绸块丝带等等,将数不尽的正午、黄昏及黑
夜装点得灵光泛滥。
纪医生点燃一支香烟,想到这医院里装满病痛,而此刻却并没有呻吟。半夜
的病区静得如一潭死水,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在医院太平间的小院落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门响使得李老头出门察看去了,
剩下我一人呆在他的小屋里。不知是由于夜半的原因还是心里紧张,我觉得空气
正在变冷。我系上衬衣的领口想保保暖,但很快又觉得脖子上紧紧地让人气闷,
便又解开纽扣。说实话,坐在这里我感到手足无措。
我的眼光落在屋角的那一小堆皮鞋上,可怜的死者,他们也许曾经走遍天涯,
而现在,这些曾经在路上踏踏作响的鞋被横七竖八地遗弃在这里,散发出一阵阵
潮气。
突然,一阵奇怪的响声在这小屋里响起,声音很低很隐秘,但在夜半的死寂
中却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站起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张望,这声音,
好像是从李老头的床底下发出的。
我顿觉头皮发麻,我迅速地调动理智来判决,以免使自己陷入恐慌。老鼠?
这时我宁愿相信这声音是它弄出的。我很响地踏了一下脚,那声音似乎没有了。
我弯下腰,探头往床下看,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塞在床下,我伸手一摸,
是一口木箱。
现在想来,我当时之所以要拖出那只木箱来看,并非是什么精心的谋划,而
仅仅是一种好奇心罢了。我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放着棉被和一些李老头在冬季
才穿的衣物,如果不是一个塑料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也许很快就要盖上这木箱
了。
这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扁扁的放在木箱里,像是一个空袋。我随手打开它,
看见一缕黑发蜷缩在里面,我伸手掏出它来,手心里的这缕黑发使我触目惊心,
我拉直它看了看,长度有30厘米左右,显然是女人的头发,飘逸、披肩的那一种。
正在此时,从停尸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门响,我全身一颤,赶紧将这缕长发
放回袋中。我盖上木箱,将它重新推回暗黑的床下。然后在椅子上坐下,若无其
事地等待李老头跨进门来。
我的手心里却一直停留着那缕长发的感觉。它漆黑、柔软,由于离开滋养它
的生命已太久,因而显得干涩。无论如何,李老头保留这缕女人的头发一定是一
个非同寻常的事件,我为这惊人的发现有点喘不过气来。
当然,以人生的诡秘,这缕长发可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来源,但我还是强烈
地将它与董雪的失踪联系起来。想到这之前,我发现李老头在纪医生的楼下张望,
这种特别的关注是否隐藏着什么东西?
我又想,如果这缕头发是董雪的,那证明董雪失踪的结果相当可怕,因为头
发要离开身体只有在死后才有可能,并且,这同时说明,李老头是这一事件的参
与者,或者说,就是他杀死了董雪,并且剪下这缕头发,以作为他的战利品收藏
起来。
这可能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夜半时分还在楼下窥望纪医生家的窗口
的灯光又是为什么? 他是否和我一样一直怀有一种揣测:那就是董雪会在夜晚出
现在她自己的家中,如果真是如此,这缕头发又应该与董雪无关了。
李老头一直没跨进这小屋来,外面砰的一声门响后重归寂静。我忐忑不安起
来,李老头干什么去了? 那最开始的吱呀一声门响,是引诱他出去的吗? 或者那
是一种暗号,使他以去察看的名义得以脱身?
我害怕起来,这是太平间小院的午夜,我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外面就是两个
大间的停尸房,里面挤满冰冷的尸体,我突然感到在整个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呼吸。
不容多加考虑,我腾地蹿起来,跳出了李老头的小屋。一盏昏黄的路灯挂在
屋檐下,像一只狰狞的独眼。狭长的小院半明半暗,可以看见停尸房的木门冷寂
地关闭着,空气中散发着潮气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正在辨别那扇破败的院门在哪里,以便一逃了之。突然,又是砰的一声门
响,在小院的右角落好像出现一个黑影,我的背脊上出了冷汗,发出一声失控的
喝问:谁在那里? 这喝问声嘶哑颤抖,根本不像是我的喉咙发出的。
完全没想到,那黑影是李老头。他一边回答我一边走过来,手还在扎着裤腰。
他说,今晚老拉肚子。我这才知道小院右角落的地方是一间厕所。
李老头说,他到各处都巡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那最开始发出
的吱呀一声门响确实有问题,李老头扎好裤腰后说,这声音出现过好几次了,都
是在半夜三更出现,他开始以为是送死人的推车来了,但每次出来一看,鬼影子
都没有一个,他坚信,这地方是不会有人来的,而且,停尸房里绝不会有什么动
静,他想不通,那吱呀的门声是谁在进出?
我嗯嗯地点头,不想再插一句话,以免耽误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尽管想到床
下的木箱里藏着的那缕头发,但此刻我绝不想问个究竟了。李老头的脸在檐灯下
闪闪烁烁,我感到看不真实,我说我走了,同时已辨别到院门的方向,在跨出院
门的时候,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扶在了门框上,那粘乎乎的感觉使我
差点呕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