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走进病房,薇薇正在收拾东西,吕晓娅坐在床头,脸色已经有了红润。小梅
说,明天就出院吗? 吕晓娅点点头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只是,怎么好几天
没看见宋青呢?
小梅说,宋青回老家去了,也许,她太累了,又受惊吓,回家去休息休息也
好。接着,小梅将捆绑小夏的那个坏人已被抓住的事告诉了她俩。
吕晓娅说,也许,这些怪事要水落石出了。她叫薇薇拿出一个纸盒来,递给
小梅,说里面装着的是多次出现在这病房里的死飞蛾,也许以后可以作为证据的。
只是,那本冒充秦丽的名义写的日记失踪了,不然可以多一条线索的。
薇薇说,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吧,尽管这个伤害小夏的家伙被抓住了,但黑
衣女人还一点线索也没有。至少,这个黑衣女人不可能是这个刀形脸、小眼睛的
家伙装扮的吧。她清楚地记起自己在卫生间里遇见的那个黑衣女人,尽管她戴着
口罩,并装出吓人的干笑,但薇薇还是能感到这是一个地道的女人,并且,好像
还是一个漂亮女人。
小梅说,守太平间的李老头认为这黑衣女人就是董雪的魂灵,要真是那样,
就太可怕了。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都沉默下来。吕晓娅叹了一口气说,不
管怎样,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了,简直像一场梦。
薇薇走过去坐在病床边,半靠着吕晓娅,吕晓娅用手指在她脸上轻抚着说,
这些日子,薇薇瘦了,够辛苦的。
这种轻柔而带着心尖疼痛的女人情感使小梅在旁边看着也深受触动。在这傍
晚的病房里,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在小梅那白罩衫紧裹的胸中升起。
薇薇撒娇似的说,瘦了好,搞时装表演,胖了可不行。
小梅问,你还去表演? 她记得吕晓娅讲起过,薇薇已经脱离T 型台了,这个
漂亮模特已经是一个大老板的秘书,这使小梅联想到自己现在与卢先生的关系。
薇薇直起身来,理了一下头发说,当然要表演,我不再作什么秘书了,书上
说的,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话很对。男人都是坏东西,馋猫,别对他们
认真。
停顿了一下,薇薇又说,当然,男人也有好的,但又唤不起感觉,是不是?
比如秦丽的男友,够忠诚的了,但又没有男子气,唉,这世界真不好办。
小梅这才知道,秦丽的男友今天下午又来了这里,是来向吕晓娅道歉的,他
说他在这23床陪护了秦丽很久,秦丽死后,还总想到这床边来坐坐,因而冒犯了
吕晓娅,实在对不起了。说完,他又将这曾经熟悉的病房环视了一遍,然后失声
痛哭起来,他说他也想死,他想去陪秦丽;他说他已辞去了工作,想回秦丽的老
家去孝敬她的父母;他还说他给秦丽写了不少信,秦丽马上就要回信了……
薇薇在旁边看着,开始鼻子发酸,后来觉得有点恐惧,因为她知道这人也许
很快要进精神病院了。
这23床的故事给小梅留下深刻的印象,明天,吕晓娅又要出院了,接着,会
有谁出现在这张病床呢? 当然,不论谁来到这里,结果只能是,要么康复出院,
要么死去,像秦丽那样,将这张床作为人生的最后一站。
小梅再次和吕晓娅、薇薇道别,然后收拾起不再需要的输液架之类,向值班
室走去。走廊很长很长,在消毒水气味中,病区的每一个夜晚几乎没有差别。
那天,在纪医生家的经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当我面对一把尖刀、一口明亮
的玻璃缸时,我知道我的心脏很快就将被取出来,血淋淋地放进那玻璃缸里。我
被牢牢地捆绑着,胸前的衣服已被撕开,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最骇人听闻的事件就隐藏在日常生活的水面下,这种表面的平静使人
完全失去了防范之心。我承认我的轻率导致了这致命的后果。当时,坐在纪医生
家的客厅里,看着纪医生为董雪的失踪而掉泪,我自然升起了一种同情感。但是,
宋青的失踪又怎么解释呢? 说她回老家去了,这消息只有纪医生是惟一的发布者
;而宋青的表姐刚从老家来,证实宋青并未回去。
事情应该是非常严重了,直觉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取出一支香烟,用火
机叭的一声点上,然后说,纪医生,我能参观参观你的屋子吗?
我用这种询问的口气,只是想表达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实际上,不等他回
答,我已经走到客厅的穿衣镜旁,在纪医生赶过来拦阻的瞬间,我已经哗地一声
拉开了这扇通向里间的门,一条走廊出现在我的眼前。
与此同时,我的一支胳膊已被纪医生抓住,那一刻,语言已经失去了作用。
因为我从纪医生的眼镜片后面看见了两束凶光。
在这突变的瞬间,人的本能比意识来得更快。我用被抓住的手肘顺势向他胸
前顶去,在他松手的一刹那,我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屋角。我听见轰的一声,纪医
生沉重的身体连同茶几水杯之类的东西已翻倒在地上。他的头撞在了墙角,好像
伤得不轻。
不容任何迟疑,我转身进入那条半明半暗的走廊。我依次推开一扇扇门,厨
房、杂物间、书房、卫生间。走廊拐了一个弯,我推开又一扇门,卧室。进门是
一幅暗红色门帘,很宽大,像舞台的幕布。掀开进入后,一张典雅的大床居于中
心。窗帘低垂,床上散落地扔着一些衣物,是刚起床后还没整理的景象。我将这
些衣物翻看了一下,都是男人的东西,显然是纪医生住在这里。床上没有任何女
人的东西,比如胸罩或者一只丝袜之类。
我感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我之所以毅然撞入这里来,是坚定地认为这房
子里隐藏着与失踪女人有关的东西,要么是董雪,要么是宋青。因为我听说过纪
医生房子的神秘布局,我想这种神秘布局容易使主人在控制他人方面想入非非,
比如说囚禁或变相囚禁之类。
什么也没发现,我只得退回走廊,迎面的墙上是一幅人物肖像画,我看出这
是董雪,她侧着脸,裸露的肩膀圆润优美,皮肤透明。这画像有一人多高,这使
董雪酷似一个站在那里的真人。我用手摸了摸画柜,很厚,在这一刹那,我突然
感觉到了什么,用力将画框向旁边推动,哗啦一声,这道独特的推拉门被打开了。
我首先看见的是光滑的地板和周围墙上的镜子,有一种类似体操房的感觉。
我一步跨了进去。天哪,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她是
宋青。
我急忙奔过去,蹲下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我感到后面有人,还没等我来得及回头,我感到后脑勺遭到重重
地一击,便昏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双手已被反绑在靠墙的钢管上,我想这钢管是董雪跳舞练功
时用的东西。我的口里被塞着一大团布,胀得我的眼珠都快迸出来似的。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显得阴森森的。宋青就在对面,我看见她的双脚被绑
在椅脚上,完全不能动弹。
我绝望地想到,完了。关键是,我已不能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事
到如今,连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了。
我绝望的预感完全正确。纪医生进来了,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地响。他的
眼镜已经摘掉,双眼发直,口鼻扭曲,一副完全发疯的样子。他将一个透明的玻
璃缸放在地板上,缸里还放着一把小小的尖刀,很像手术台上用的那一种。我浑
身一颤,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纪医生原地转了一圈,眼神呆滞地自言自语道,董雪被人绑在山洞里了,他
们折磨她,咬她,用火烧她,啊,董雪被折磨了一年多了,上帝呀!
我知道这是纪医生的一个梦,他以前给我讲过的,没想到,他现在已疯狂地
相信这是真实的了。一个人,当生活于梦与现实的混合之中时,我知道这种疯狂
一经点燃将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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