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黑树林(1)
* 黑树林
文/ 庄秦
1
这片树林里,所有的树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树干,黑色的树枝,黑色的树叶,
就连偶尔半露在地表外的根须,也全煤炭般黑黢黢的。树林里终年氤氲着一股久
经不散的恶臭,多年以前曾有迷路的游客误闯此地,嗅到恶臭后,怀疑有人在林
中上吊,尸体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于是报了警。但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察在林
中细致搜索一番后,并未找到任何尸体,但却确认了这股恶臭是那些密密麻麻的
黑色树木中所产生的。
随后闻讯赶来的林科院工作人员发现,这种黑色树木是以前人们从来没见过
的新物种,因其物种特征,暂时定名为黑树,这片树林也因此得名黑树林。但因
为黑树散发的气味实在太臭了,没人愿意留在那里对新物种进行研究,林科院的
领导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派我到黑树林来,搭建木屋,牵好电线,长居此处进行
研究。
原因很简单,在林科院里,我是唯一得了鼻炎的研究员。很严重的鼻炎,什
么气味我都嗅不到。我在黑树林里一呆,就是很多年。不过,我怀疑林科院的领
导早已忘记了我在黑树林里的存在,因为常常好几个月,林科院都没人来取走我
所记录的研究数据,也从没人来过问我做了什么。
说来也能够让人理解。在林科院里,我本来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别人都说我是个阴气沉沉的人,不交朋友,也不谈恋爱,沉默寡言,没兴趣
在单位里飞长流短,从不热衷八卦新闻。每天上班做完自己的事我就径直回家,
呆在宿舍里闭门不出。许多人把我当做异类,派驻到黑树林里做研究是个苦差事,
没人愿意主动干这个,但事实上我是主动提出去那里的,因为我知道别人不喜欢
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有一次林科院足足有半年没与我联系,我捧着一大堆笔记本无所适从。考虑
良久后,我决定回一趟单位,把研究记录交到领导手中,也算对得起自己得到的
那份微薄的工资。离开黑树林前,我在树林中央的一条小溪洗了个冷水澡,用完
了整整一块肥皂,想要洗尽身体沾染的恶臭气味。因为我有鼻炎,无法嗅到自己
是否洗干净了恶臭,便捧着笔记本离开了黑树林。
步行两小时后,我来到一条等级公路的路边,等待过路的长途汽车。但每辆
车停下后,乘客一看到我走近,便纷纷掩住鼻孔侧目而视。我知道了,那些黑树
林产生的臭味已经烙入我的骨髓中,我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那一次,经历千辛万苦,我终于步行回到了城里。当我浑身臭气敲开领导的
办公室,领导却掩着鼻孔大声呵斥我:" 出去!你该在哪里呆着,就在哪里呆着!
"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了一股火。我冲到领导身边,狠狠一拳将他砸
倒在地上,然后把他办公桌上的一盆观赏植物连着花盆一起砸在他身上,又将散
发着恶臭的唾沫吐在他脸上,最后把笔记本扔在他身边后,我扬长而去。
不过,我没地方可去,最后还是回到了黑树林中。
因为我狠狠揍了领导,所以那份微薄的工资便被停发了。但那并不要紧,黑
树结果,果实没有一点臭味,很甜很香,吃几个就能饱。
树林里还有许多小动物,都笨得可以,随便设个陷阱就能抓住,所以我也不
缺荤腥。
2
哑女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跌跌撞撞闯入了我在黑树林里的隐居世界。
那时我在黑树林深处小溪旁的一块空地上,正用枯枝生火,熬着一锅松鼠汤,
黏糊糊的汤汁冒出一缕青烟,我却因为鼻炎的缘故,嗅不到任何香味。当我用空
罐头盒舀起一罐汤汁,正准备送入口中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枝条断裂的破
碎之声。我蓦地回过头来,看到一个上身赤裸的女人虚弱地摇晃着身体,摇摇欲
坠扶着一颗很粗的黑树,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罐头盒,眼中流露出因为饥饿而
产生的渴望。
我注意到,这个女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浮肿,还有几道血痕。不过还是能
够看得出,她蛮漂亮的。女人的肚子微微凸出,似乎怀孕四五个月了。眼睛虽死
死盯着我手中的罐头盒,但却没有神,恍惚得厉害。
我知道她饿了,于是扬起罐头盒,友善地问:" 你要吃一点吗?"
她的眼神这才移到了我的脸上,当她看到我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
的尖叫。叫声划破了静谧的黑树林,惊起一串扑扇着翅膀的小鸟。然后她的身体
又摇晃了几下," 嘤咛" 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我吃了一惊,赶紧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脉搏,发现脉搏细若悬丝。应该
是饥饿造成的低血糖吧,我把她扶回了木屋中,披上一件外衣,又敲开几瓶葡萄
糖水灌进她的喉咙里,还灌了几口松鼠汤。十多分钟后,她终于醒了过来,但当
她看到我后,又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然后张大了嘴巴," 呀呀呀" 地叫着,却一
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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