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春天或是晚秋,加州有一种特殊的沙漠强烈风暴,当地的名称叫做圣太纳,有
时也称为圣太阿纳。风暴之前1小时,天空清晴无尘。一眼可以清楚望透数里之外。
空气温暖,不流通,停滞着。丝织品、人造纤维等衣服,都会沾上静电,发出噼啪
声。
突然一阵大风自东或北吹下,很热,很干,混和着大量细沙,沾到人的嘴唇及
牙齿上。通常这种风连吹3天3夜。风来的时候,一切东西都因干热而脱水,人的精
神也烦躁,大家变得很激动,身上出的汗,因空气干热立即蒸发,但皮肤上又是沙
砾又是细沙。
我坐在戴医生的书房,做一点思索工作。书房有一个阳台。当空气完全静止时,
好像房间的窗,没有一个是开着的。我起身走出阳台观望。
一眼看到星星满布的天空,我知道圣太纳要来了。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各
自发着灿烂的光点。阳台外的空气,和书房里的没有二样,也是干热无动静的。人
的神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
我回到书房,戴医生所说的仪器,确是个唬人的东西,外表有数字转盘好几个,
仪表好几个,还有一打以上的开关。一块镀金板上刻着“环球超声波治疗股份有限
公司”及“超声波治疗仪,166万能型”等字样。仔细观察可以见到侧面有一按钮,
按下可以打开仪器侧板。里面藏的只有书,没有电线。我拿出三、四本,打开灯,
开始阅读。
我读完一本侦探小说的第3章时, 狂风开始了。它一下刮到房子墙上,整个房
子都可以感到爆炸似的威力。我听到无数的门碰上声和窗碰上声,人跑步声和急急
忙忙关窗声。我也把书房所有窗都关上,但是沙子还是从缝中吹进来。
我又继续看书,发现很有兴趣。戴医生选择侦探小说的口味很高,这本小说使
我好像自己在办案。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我后面一块地板发出点声音。
风暴本来已使我神经处于紧张边缘。我跳起来,把身转过来,小说落在地上。
劳芮婷站在那里, 用她黑大而热情的眼睛看着我。 她在笑我跳起来的样子。
“你在等医生回来?”她问。
“是的。”
她很有教养地微笑一下,以示不太同意。我看看表,10点40分。我说:“医生
说最迟9点半,一定回来。”
她说:“我知道,他有的时候控制不住……夜晚出诊又逢到急诊。戴太太说也
许你愿意明天再来。”
“我再等一下……会不会打扰太多?”
她说:“你真想等医生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你住下。”
“我还不知道医生的意思。”我说:“我只知道我的意思,我必须立即开始工
作。我希望从他多得到一点信息。所以我要等他回来,好早点开始工作。”
“其实我也可以帮你忙。”
我有点怀疑。她观察我一下,把书房门关上,说道:“坐下来,赖先生。也许
我们应该开个圆桌会议,彼此多了解一下。”
我坐下,从她眼中我看到悲剧的暗示。看来她在惧怕什么东西。也许只因为眼
睛太大的关系。她说:“戴医生真不应该请你来帮忙的。”
我没有说话。
“因为……” 她说, 故意停下,希望我能答腔,见我没有出声,只好又说:
“因为我知道你是来找什么的。”
“来找首饰。”我说。
“首饰?”她轻蔑地说:“你是来找他保险箱中的东西的?”
“可能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我说。
我见到她眼皮下垂,她像在研究我这句话的含意。然后她摇摇头说:“不会,
戴医生先要说服你才行。你是来找本来在保险箱里的东西,戴医生不愿我知道的东
西。”
我保持静默。
“我看你不太喜欢讲话。”
“目前还没有讨论的话题。”
“你肯不肯告诉我,我姨父有没有对你……什么也没有隐瞒?”
“那是你应该和医生讨论的问题。”
“你有没有找出史小姐什么了?”
“这正是我期望着的事。”
“你解释一下,期望什么?”
“我想搜查一下她的房间,我想看一下她留下的东西。”
“警察已经都看过了。”
“我知道,但是原则上还是要看一下。”
“我带你去看,是不是一样?”
“有何不可?”
“我不知道,你自己总是躲得远远的,好像……你决定不跟我讲话似的,也好
像你怀疑我什么似的。”
我露齿向他:“没有证据之前,我从不把任何人列人嫌疑。目前我连证据都还
没开始找呢。”
她说:“那就跟我走。”
我把小说捡起,放在椅旁小桌上。跟她走过戴医生的卧室,经过一条长走廊,
走下楼梯,进入在屋后侧的一翼。她打开一扇门说:“这里就是。”
室内装潢及家具都极普通,但都合宜、清洁、舒服——一白色喷瓷铁杆的床架、
带一面大镜的柳木梳妆台、五斗柜、壁柜、洗盆、盥洗用品架、一只有点损坏的真
皮沙发椅、1张小桌及桌灯、3把椅子、一个床头柜、一个廉价弹簧闹钟。闹钟正在
嘀哒嘀哒地响。
“谁给闹钟上的发条?”我问。
“什么意思?”
“史小姐是昨天溜走的,是吗?”
“是昨天下午。”
“看,这是一只24小时的钟。”
“是,我想是的。”
“即使是她昨天上午上的发条,现在也应该走完了。”
她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警察来过,也许是他们上的发条。”
我拿起闹钟,试着发条,可以看出发条即将走完。管铃响的发条已完全走完,
铃响的时间定在6点15分。
“你还要不要看一看?”她问。
我说:“要。”
劳太太犹豫了一下,看是否留我一个人在此,最后决定拉张椅子坐下,看着我
在壁柜和抽屉里东摸西摸。
“这些地方,警察都看过了。”她又说。
“我知道,但也许还有什么地方,他们疏忽了。”
“举个例看看。”
我拿起一双女用猪皮驾车手套,说:“例如这个。”
“这个怎么啦?”
我把手套拿到台灯下面,打开灯问:“注意到没有。”
“看不出。”
我拿一块手帕,在我手指上包紧,用力在手套手指上擦几下,给她看手帕上沾
上的油渍。她蹙眉道:“什么意思?”
“石墨滑润油,”我说,“有它专门用途,和一般擦银器、铜器的油不同。这
是她的手套。”
“不知道,我想一定是的。反正在她房里,没错。”
“是的。”
“那只有是她的。”
“你想她手套上,怎么会有石墨滑润油的?”
“想不出。”她说。
“是新鲜的,最近几天里,她一定和什么机械东西接触过。”
“嗯。”劳太太的声音,仍表示不明了,或是要减轻我新发现的重要性。
“她自己有车吗?”
“没有。休假的日子上街坐公共汽车。可兰阿姨有事要她上街,就请司机开车
送她。”
我说:“壁柜里有短裤和橡皮后跟网球鞋。在短袜上还有脚汗的味道。”
她笑着说:“史小姐喜欢运动,尤其网球。她随时会主动邀请司机伴她来一场
网球赛。”
“她会随时有空玩球吗?”
“只在早上。”
“她几点开始工作?”
“这里早餐在8点。 她在工作早餐后立即开始。她把信件送给可兰阿姨。兰姨
一面喝咖啡,看信,叫她回信。”
“网球……对,网球是在早餐前,所以闹钟定在6点15分。”
劳太太眼神变得很感兴趣:“嗨,你开始有收获了。”
我没有回答这一句。
我打开盥洗盆上的小壁柜,看里面的瓶瓶罐罐。问道:“这是她的牙刷?”
她笑道:“说真的,赖先生,我无法确定,不过这是只牙刷,而且在她房里,
就这样。有什么差别吗?”
“假如,这是她的牙刷,她的离开,就非常匆忙。”
“这一点不须怀疑,我保证她离开得非常匆忙。你看,她根本没有回到房间来,
匆忙到什么也没有带。”
我双手插入裤袋,背靠五斗柜,散视着油漆地板。
“赖先生,”她说,“可能再也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知道,你是有经验的侦探,
你必须承认警察也是老手。他们都仔细看过,在这里的线索是绝不会遗漏的。”
“不在这里的线索呢?”
“这个问题倒奇怪。”
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她的好奇心迫着她问:“我也不是要伤你感情。什么是
不在这里的线索?”
“倒不是线索本身不在这里,”我说,“而是,有的东西,不在这里,变成一
个重要线索。”
“什么东西?”
“网球拍。”
“我不懂。”
我说:“很清楚,她匆匆出走,连房间都没有回。她每天早上玩网球,昨天早
上当然也玩了。玩网球要网球拍,网球拍多半有一个有拉链的口袋,和网球放在一
起,这房间里,就是没有网球拍。”
“你确定没有?”
“我仔细看了,就是没见。”
她眼睛也出现困惑感:“但是她有自己的网球拍,我知道她有。”
“就是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给你一提,倒真是奇怪。”
我们有一分钟没有说话,我可以听到闹钟嘀哒,嘀哒,也可以听到外面暴风吹
过墙角,吹那窗外棕榈的声音。我还听到一种低低的有规律,好像震动的声音,不
断敲我脑门,提请我注意。但是我一直太注意线索的发现,把这个声音忽略了。现
在我静下来仔细听,这是个不断的冲击杂音,好像是大冰箱马达在转动,但是它是
不停的动。
“厨房离开这里很近吗?”
“不太远。”
“可能冰箱门没关好。”
“为什么?”
“有个马达,一直在动。”
她静听一下,说道:“我们去看看。”
我跟她离开那卧室,经过一条走廊和一扇门,经过餐具室,来到一个现代化的
厨房。光洁的瓷砖和电气设备使厨房效率达到完善。一侧墙角,有只大冰箱,冰箱
门关得好好的,马达也没有声音。在厨房里,什么杂音也没有。
“我们回去再听听。”我建议。
我们走回远远通到仆役住处的走廊,声音又可听见。我问:“车库在哪里?”
她指向这一翼的尾端说:“车库在这边,这些窗后面。”
我仔细听着:“我们去看看,这里过得去吗?”
“可以,一直下去有个门。”
她带路,打开灯光。打开一扇门,进入一个工具间,里面摆放着螺丝钳、千斤
顶等修车工具和轮胎等。马达声在这里较清楚。她打开另一个门进入车库。一股热
气,带着煤气燃烧的味道,直冲鼻腔。我看了一眼,跳后一步,深深吸口气,冲进
车库。车库门是由下向上开的那一种,有一个平衡块,可以使它随意调节高低。我
打开车库门, 里边有一辆引擎在动的汽车。车子是辆只容2人的小跑车,保险杠多
次受损,车体也很久未洗。
强风一下吹入,把所有的烟都吹散。我跑到倒在地下的戴医生身边,两手伸到
他两胁下,把他拖到通风处。劳芮婷过来帮忙。
我仔细一看医生的脸,知道一切都没有用了。这种特别脸色,我以前见过。这
是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特有的红色死亡脸。
戴医生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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